逆行 第2章 第一章

第一章

金乌六十年的冬天，张翙炀在地下城的第三区考场里坐了一整天。

所谓地下城，也不过是一群不肯忘记故乡的人执着的称呼罢了，或许改名字叫牢笼，牧场更为合适。合适的阳光，规律的生活，不用做任何工作，就可以得到除了自由之外的任何东西，定时定点定量的定制喂养方案，人工智能可以通过精神力的链接，让人躺在家中就能让意识在这个宇宙任何一个地方旅游，身临其境，没有负担。只需要每个月，提供几管脖子上的血就行。然后在合适的年龄结婚、生子，如果孩子是低阶O，恭喜你的孩子，也可以过上和你一样的生活。

考场的灯光惨白，照得所有人的脸都像蒙了一层灰。这是一年一次的顶尖学府的“人才选拔考试”，不限性别，不限次型，只要你能通过测试。官方说法是“为促进新旧人类交流，选拔优秀学子深造”。私下里，人们叫它“龙门”。针对地下城居民的名额虽然有二十名之多。但其实最终可以通过测试的人选，根本到不了这个数量，这场考试难度之高，不是一群呆在地下城，根本不愿学习的低阶Omega可以通过的。一旦通过，是意味着放弃地下城悠闲的生活，彻底离开地下城。而有的人，一辈子都不会想到离开这件事，而有的人想离开，发现外面的生活也是非常困难的事情，不如呆在地下城。

但张翙炀不一样，他一定要离开这里，为了这次离开，他从十四岁就开始准备，这是他唯一离开这里的机会。他身姿笔挺，从容的答题，修长的手指轻快的在光脑的键盘上跳动，像演奏着乐器一般，输入自己的答案。

从考场出来，张翙炀回到自己的家，干净整洁，一尘不染的洁净，智能机器人已经将一切都准备好，将光脑手环在大门口大卡后，他不理会智脑的抗议，摘下手环放在一边。他觉得打卡都是多余，24小时不停歇的监控，就算将手环摘下，仍然会将他去了那里随时上传。这就是地下城对所有低阶O的管理，因为低阶O是脆弱的，所以政府美其名曰保护他们，避免他们出现生命波动，实则是监控他们，因为所有低阶O的信息素，不但是那群Alpha最好的抑制剂，也是所有Beta的精神力提升药剂，所以为了“全人类”，没人在意他们的想法，将他们如同牛羊一般圈养起来。

简单洗漱后，张翙炀从冰箱中拿出一袋一看就让人没有食欲的营养乳液，拿过手环拍下食用营养液前后的照片，并带上手环做了监测。这样如同既往一样的一天，就要过去了。

张翙炀坐在沙发上，浓密的睫毛覆下一层阴影，眼尾似乎缀着花瓣，他静静的看着窗外，星空缀满浓稠夜空，就像他的眼睛。

二十五天后，录取名单在政府公告栏和网络同步发布。张翙炀的名字如他所想一般出现在名单上，后面跟着他的基本信息：张翙炀，男，十七岁，低阶Omega，地下城第三区孤儿院出身。

在地下城出现这样励志的故事可不是一个好消息，一个没有父母的地下城Omega也不会有别人为他的成功庆祝。

他收拾行李，提交录取名单，报备，申请，终于就要离开这离了吗？这一走，是短暂的离开，还是永远的再见，谁也不知道答案。但张翙炀并不在意，离开这个对他而言毫无眷念的“家”。

前往“金乌星际学院”有专门的列车，对于他这样的低阶O而言，一直到离开地下城范围前，都会有人监控，直到他踏入这趟专列后，他才感受到那些监视的视线的消失。

在精神力和人工智能如此广泛应用的今天，对于**的保护条例层出不穷，从精神力的感知范围，人工智能的使用权限，人们试图营造一个足够安全的私密环境，似乎这是人人都像有的权利，但是低阶O却没有。这一切都是出于“保护”。

因为低阶Omega是所有分化中最为孱弱，无用的一种，难缠的发热期，较弱的体质，过于纤细的身材无法支撑巨大的机甲，甚至没办法适应长途的迁移，纤细敏感的神经无法耐受长时间的噪音，而优秀的外貌，不知道算是恩赐还是灾难。但是这类人，确实是整个基因变异的大多数，并且这类人群，维持着最完整的多样性基因。在后续研究中甚至发现他们的腺体血液和信息素可以作为Alpha和Beta的药物。就这样，低阶O就被保护了起来。

张翙炀行李很少，列车也许是第一次从地下城出发，空荡荡的车厢，零星坐着人，出于**保护，尤其是“金乌学院”的车次，每个金乌的学生，都意味着强大的精神力的顶尖人才，哪怕收缩精神力的范围，近距离的接触也让这群社会精英不太舒服，所以每一个座位都是一个单独的卡座，可以隔绝一定程度的精神力窥探，甚至在信息素爆发，可以完全隔绝开，灰色的高背椅，两侧有隔板，面前有一张小桌板。像一个一个微型的茧。

他的视线从车厢的一端扫到另一端——不经意的，像只是随意一瞥。五个人。他默不作声的找到自己座位坐下，动作不大，甚至没有发出什么声响。直到列车快要启动的时候，一个女孩拖着行李箱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现在行李箱都有一定空间储存功能，能带这么大一个行李箱，看来是带了不少行李。

张翙炀不自主多看来两眼。

女孩把箱子放好，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卡座，慢慢调整呼吸后自言自语说到，“好险，差点没赶上。”

可能发现自己可能打扰到旁边的人，女生礼貌又天真的对着他笑了一下，“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了”

张翙炀看着她微微摇头，表示没事，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发呆，不再理会。也许张翙炀没有进一步聊天的准备，小姑娘吐了一下舌头，没有再开口说话。

列车准时发车，一路上白云，绿草，绵延的山丘，一条小河弯弯曲曲地流向远方。就像是不真实的油画，这是他每天都会看到的风景，由人工智脑设置，完美的光线，完美的构图，完美的色彩饱和度。每一帧都像是从旅游画册里裁下来的，找不到任何瑕疵。也找不到任何真实。

车走了很久。穿过平原，穿过丘陵，穿过一片又一片被智脑精心维护的完美风景，终于进入一段长长的隧道，灰色的水泥墙壁，白色的日光灯，冰冷、生硬、没有任何修饰。灯光一节一节地从车窗上滑过，在张翙炀的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他靠在椅背上，终于感受到一丝真实。

“你吃营养液吗？”声音从旁边传来，脆生生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张翙炀并不想理她，装作没听到，但是女生默默把一袋营养液递到他面前，“已经过去吃饭时间很久了，你不饿吗？”

张翙炀本来不想搭理，但是小姑娘语气诚恳，他转过头看向她，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眼珠的转动微微颤动，

“你真好看啊”霍燕然不自主的喃喃道。这个人坐在灰白色的灯光下，像一粒落在灰堆里的珍珠一般，应该没有人不被他的样貌吸引吧。

张翙炀礼貌说道“谢谢。”粉红色的营养液吗？张翙炀有点兴趣。

“对不起，我...我还有很多，这是草莓味的，你要试一下吗？”霍燕然一双灵动的眼睛带着慌乱，小脸有些红晕，意识到自己说了失礼貌的话，感觉十分懊恼，她将营养液放在张翙炀桌上，繁杂的裙摆随着她动作晃动起来。有种热闹的感觉。

“谢谢”张翙炀不讨厌这种感觉，而且他对霍燕然口中的草莓很感兴趣，修长的手指拿起那袋营养液，没有立刻喝，包装上的草莓图案。鲜红的，饱满的，叶子是翠绿的。

“我叫霍燕然”小姑娘有些惊喜的笑道，“你叫什么呀”

“张翙炀”他说到

“张...翙炀”霍燕然重复道，“你名字真好听，你也是金乌学校的新生吗？一会你到了学校我们可以一起吗？”她自然的开启下一个话题。

“到了再说吧”张翙炀说到，并不想继续下去这个话题，

霍燕然没有觉得被拒绝的样子，开心的应道，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

张翙炀拿起桌上的那袋粉红色的营养液，仔细看着袋子包装上的草莓，他记得之前看过全息屏上投出一片草莓园，红色的果实挂在绿色的藤蔓上，酸甜的，是大自然的味道。

他撕开包装，喝了一口。甜的，好喝，张翙炀心想，长长的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阴影。

列车继续往前开着，距离金乌学院，还有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