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徒 第18章 第 18 章

太阳升了起来，雨幕彻底消退，今天又将是平常的一天。

小月亲手销毁了那张害人不浅的招魂幡，也亲手帮女弟子的灵魂安息。他尽可能地整理了心情，眼圈泛红地离开了这个伤心地。

华丽的小楼又重新起航，由某个更加沉默寡言的少年拖着驶向远方。两人商议先去接应迟迟不到的归剑。

对于那个在外边拉车的孩子，小月还是心存不忍，对道玄说，“大哥，你消消气。”

道玄说：“不必多言，如何教导弟子我有自己的方法。”

小月心道，你的方法难道就是但凡徒弟做事不合你心意，你问都不问先打一顿？实际上在他去送葬女弟子的短暂时间里，道玄已经把昊玉拎过去又仔细揍了一顿。他的求情其实已经太迟了。

他转了话题问起大哥的首徒，“道微可是还在剑门？这次没见到他，他现在如何了？”

道玄叹了口气，说道，“应是还在。他可是个大忙人，十天半个月也想不起我来，我哪里知道他现在如何。”

小月说：“他要是听见你这番话，又要诚惶诚恐了。”

道玄说：“所以呀，我从不在他面前说这些，省得他整日里多思多虑。小小的年纪愁眉苦脸的，谁给他那么重担子让他担了？杞人忧天。”

小月说：“我觉得他能担得起，归剑之前也和大哥说过的，他早有闭关之意。依我看，这次回去不如就索性让道微彻底担起掌门之职，反正早晚都要过这一关的。”

道玄也没推脱，只是犹豫了一下，“就怕真把领头的位置给他，他反而镇不住剑门中的各路牛鬼蛇神。”

小月道：“不试试怎么知道，再说了实在不行，我们又没有真的隐退，随时还能出来帮他撑腰。”

道玄笑说，“也好，既然是你提议的，那撑腰的事就全权拜托给你蓬莱了。我这次回去大概百年间都不会出来。归剑怕也指望不上，他近来神出鬼没，有事费心瞒我只偷偷告诉你，可他不说我也知道他在干什么。这次能联系上他看来他已经得手了想要的东西，从那些鬼地方出来了。”

小月心虚地喝了一口茶，“大哥果然慧眼如炬，明察秋毫。”

道玄说：“此地离他被困的地方已经很近，他应是已经破阵而出，心虚才不敢现身吧。你现在就可以下去和他汇合。至于我，这次就先不见面了。他不敢见我，真当我愿意劳神教训他。你替我传句话，就说我告诫他凡事三思而后行，莫要仗着自己有些本事便乱来，就拿今日之事来说，足见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结界虽然已破，可魔种出世背后之人岂会简单，此事怕是远远没有结束，尚有我们参不透的玄机。要说我们两个也算当今世上榜上有名的人物，真遇上不世出的高手，不还是束手无策，简直是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这说明世上确有远超于我们想象的强大力量，你让归剑也要引以为戒，不要浪荡终日，异想天开，最终做出什么追悔莫及的事情来。”

这番话实在是发自肺腑，更兼能直面自己的不足，可谓光风霁月，胸怀坦荡。小月此时更是对这位兄长发自内心地敬服，无论是对他高超的看人看事的能力还是对他严谨的处事态度，他郑重应是，表示一定将话带到。

二人道别，昊玉沉默拜别了月师叔，师徒往南极的方向而去。

道玄离去后，归剑现身。

当世第二的归剑仙论年龄在三人组中是最末，他天资比道玄和小月加起来都要好上一大截。道玄不必说，他本是凡人，在人间过了四十载凡人的光阴才因缘际会入道修仙，在仙法成就中上限本就很有限。他的不凡主要还是他本人的毅力见识勇气。小月出身蓬莱，他生下来不久就成了孤儿，被师父蓬莱仙所救，亲自养大，五岁就入道开始修仙。但是蓬莱一脉自创立开始仙法就称不上强，只能算中流。小月又不是什么经天纬地之才，自然也与师祖师父一样修为到中上便不再有大进了。归剑本是凡间王族之后，他十多岁时无需指引自行悟道，一领悟就近金丹之境。等来到修仙界和修仙人士稍一接触他又悟了，快速结丹修起剑道，几年间闯遍各大仙门得了不少顶尖秘籍和对阵经验，修为又大进。他们三人初相识时，归剑已是人尽皆知的修仙界第二人。道玄甚至断言若不是仙尊龟缩不出，若是和归剑比上一比，仙尊之位九成九要易主。实际上是被迫的第二，真实的第一。

归剑于大道上已经走在远超众修士的道路上，就当小月都好奇归剑居此高位下一步还能有什么目标时，却忽然发现归剑似乎拐向了一个所有修士都不再能理解的死胡同里。归剑告诉他，他下一步打算生个孩子。

这是一个十分让人震惊甚至有些可笑的想法。

这世上哪有修仙人士生孩子的，修仙后六根清净，不是说没有情感没有爱欲，而是修仙者的身体已经完全区别于凡人，从入道的那一天开始，就没有凡人那样能生出孩子的可能。男修士无法产出凡间男子让女子怀孕的那种物质，女修士根本长不出孕育的能力。修仙界师徒门派盛行，但从不盛行凡间的家族就根源于此。大家都是清净的修仙人，谁都没有亲生的孩子，谁也都不会有。凡人时期不清净的也入不了道，修不了仙，从根基上就进不来。

甚至因为本来如此，修仙界也没人觉得有什么问题。这世上只有凡人会生出凡人，修仙之人都是从凡人开始修起的，仙人领悟的道和仙法没有任何途径可以传给一个刚出生的孩子，世上不存在生而入道之人，这都是常识。因此凡间才与修仙界密不可分，是修仙界的根基。如果有哪个修仙人士生出了孩子才值得让人深究，毕竟常识中只有魔族和一些特殊的精怪才会存在那样的力量，魔族有生育力，魔生下来就是魔，生而有魔族的力量。力量可以传承灌输甚至累积多代，方法得当甚至能让一个刚出生的魔族婴孩化为魔神毁天灭地。

归剑忽然想要琢磨自己生孩子？一听就很不详。不怪他不敢告诉大哥道玄，小月也不敢说。实际上大哥似乎已经意识到归剑的神出鬼没就是因为知道了道微的身世后产生的“心魔”，所以大哥不问也对归剑的目标猜了个七七八八，而事实还真就是大哥猜的那样，一点儿没错。

“走远了？”归剑说。

小月说：“远了，追都追不上。大哥根本不想跟你多言，告诫你的话我先给你复述一遍。”

归剑说：“你说我听着。”

复述完毕，耳旁风一阵刮了过去。

归剑道：“你那弟子可惜了，这件事不简单，幕后人我们都不是他的对手。”他对自己被设计关在一道剑意里直到事件结束才勉强破阵这个遭遇做了个总结。“我想不出会是谁，应该是个隐藏了某种身份来历的神秘高手。”

小月脸色难看，对于弟子遇害这事还是耿耿于怀，“会现身的，肯定还会再见的。”

归剑说：“二哥，你别怪我泼你冷水，修为这种事一层高一层天，以前打不过的人想要打过比登天还难。我们现在不是对手，以后再遇到也没有是对手的可能。”

小月一阵失望，“此事暂时不再论，后来事后来说吧。大哥说你已得手了那东西，是真的吗？”

归剑道：“是真的，我真的拿到了。”

“子母河水，这东西怎么看都和魔族脱不了干系，你得到就该放下了。道微是大哥义兄之子而不是徒弟这件事到底只是那位义兄的一家之言，而且根本没有讲过是如何生出来的，只是说了子母河水这个名字，不见得单单这个东西就能起作用，你说呢。”

归剑说：“二哥你难道就没想过飞升到底是什么？为何千年来再也没有人能够飞升，飞升后去哪里，变成了什么样的存在？飞升后到底拥有什么样区别于现在的力量？”

小月说：“你想到了？”

归剑说：“我觉得我拿到的这个东西就是飞升的关键，打开飞升之路的关键。”

小月心想，归剑的心魔更重了。

飞升和生孩子有什么关键的联系？可能根本没有联系，也打不开所谓的飞升之路，而是心魔作祟，修道之路走到极高点后，开始疯狂地往死路上走。

“别用，用也生不出来。你跟我回蓬莱，大哥懒得管你，我替他看着你。”小月说。

归剑说：“去蓬莱也没什么去不得，二哥你只要别介意我把我的孩子生在蓬莱那我就去。”

糟心啊，真是要疯了。小月心想，难怪大哥烦得都不想再说，他也开始烦了。

“我不介意。”小月说。

-

三百年前的时光早已定格在时间长河中，后人就算窥见也不过是一点儿模糊的残影。那片曾经的阴邪之地随着结界的消失和魔种的再次封印迎来了新生。凡间的战争在此后几年也结束，新王朝诞生了。

人口极速增长，一切都发生了巨变。荒芜人烟的土地上种种怪谈被人类彻底遗忘，土地被开垦种上了庄稼，一栋栋房屋拔地而起，成片的树林引来鸟兽栖息，炊烟一阵阵漫过田野，这里还原回了真正的人间。

三百年后，玄月剑门的山脚下，一个隐秘的山洞里，记忆之境看完的一瞬间，薛恒被一股力量从时间之轮的旧日幻影中推了出来。

他踉跄了两步才站稳，意识还混乱着。

此时，神魂即将碎裂的痛苦似乎也从那个叫瓦儿的少年身上完整附身了过来，薛恒回到现实的那一刻猛地抓紧了心口，只觉得阵阵绞心之痛袭来，又模糊了过去和现在的界限。

一个声音不知从哪个时间跟了出来，在他脑海里震荡：

“这个世界可能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美好，很大倒是真的。我其实也没去过很多地方，没见过很多人，我并不清楚，到时你可以自己四处走走看看。”

“我将你作为瓦儿的记忆封存，给你一段新的纯粹的凡人的记忆。我还想了一个新名字给你，一切都是全新的。不念过去，无惧未来，也许你真的能得到你想要的快乐人生。”

“云澈，这一觉会很长，人间见。”

破碎的灵魂在两百年的光阴里被重新缝补成形，泥土混杂了某种奇异骨血捏成的躯体等来了它的主人，二者合二为一破土而出，云澈在一片明媚春光中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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