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的恶 第4章 虚伪

休学之后，日子安静了很多，但也空了很多。

起初是有朋友来看我的。隔三差五有人发消息问我在干嘛，周末有人约我出去坐坐，带杯奶茶来我家楼下坐着聊聊天。那段时间是我休学以来最不孤独的日子。她们会跟我说学校里的事，谁跟谁闹了，哪个老师又拖堂了，谁换了新发型。我坐在那里听着，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另一个世界，但至少还有人愿意把那个世界讲给我听。

后来她们发现我长胖了。

是药的事。休学之后一直在吃，医生开的，稳定情绪用的。副作用之一就是把人吹起来，脸圆了一圈，腰也粗了，以前穿得下的裤子现在卡在大腿上拉不上去。我知道自己变了样子，照镜子的时候会愣一下，但那是药，不是我能控制的事。

可她们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在乎。

有一次一个朋友来我家，坐下来没聊几句，目光就落在我的脸上，然后嘴一歪，说了一句什么。具体字眼我记不清了，大概是"你怎么胖成这样了""认不出来了"之类的。语气是那种笑嘻嘻的，带着点嫌弃，带着点"开个玩笑你不会生气吧"的理所当然。旁边另一个朋友当场就变了脸，说"你说话注意点"。那个人还不以为然，摆摆手说"我说实话而已"。

不是实话。是刻薄。

那天之后，那个出言嘲讽的人被好几个同学拉黑了。她们跟我一样，受不了那种明明知道你在吃药、知道你过得不好，还要拿你的样子开刀的人。她们替我骂了他，跟他绝交了，跟我说"他不值得你放在心上"。

我当然跟他绝交了。连犹豫都没有。

可后来他想和好。

先是发消息，说上次是开玩笑的，说没别的意思，说想恢复以前的关系。我没回。又托人带话，说知道错了，说那时候不应该那样说。我依然没理。我以为这件事就到这里了——他嘴欠，付出了代价，大家各自走各自的路。

结果他转头就在班里散播我的谣言。

不是我们班的。是别的班的，他不死心，跑到别的班级去说我的事。说我休学是因为"精神有问题"，说我长胖是因为"吃太多控制不住"，说一些半真半假的话，拼凑出一个扭曲的版本往外传。我是从别的班一个认识的人那里听说的，那个人跟我说"有人在讲你，你知不知道"。

我知不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

她们就是这样。永远是这样。欺负完了，你走了，她们还要在背后补刀。你不想跟他们玩了，他们反而更来劲。你绝交了，他们不反思，反而跑去更远的地方造你的谣。像一种本能——不是针对你这个人，是那种"我不能让你安安静静地离开"的恶。

我看着手机上那条消息，那个别班同学转述给我的话，突然觉得很累。不是愤怒，是那种深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我连生气都懒得生了。跟她们纠缠了这么久，从五年级到六年级，从教室到休学，从堵门到举报信到校长到谣言，我累了。

可累归累，这笔账我不会忘。

他以为隔着班级、隔着距离，就能安全地嚼我的舌根。他以为我跟学校断了联系就没人会告诉我。他以为我会像以前一样忍着、不说、自己消化。

这次不会了。再后来，那些曾经因为他嘲讽我而拉黑他的朋友，又把他加回来了。

我是在很久之后才发现的。某天看到他们几个人在群里聊得热火朝天，他发了一堆消息，其他人秒回，发表情包、约周末去哪玩、说谁带零食谁带饮料。他就站在中间，跟谁都聊得飞起。我看着那个群，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又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理由很简单——因为他有钱。不是那种大人意义上的有钱，是小学生世界里那种：零花钱多，小卖部随便买，辣条、薯片、可乐、奥特曼卡包，他一买就是一大袋，分给周围的人。谁跟他玩他就给谁带好吃的，周末约着去公园他能请所有人喝奶茶吃冰淇淋。就这么点东西，就够把之前那句嘲讽、那次绝交、那个"他说话太过分了"全部抹掉。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看着那些聊天记录，突然觉得很可笑。不是生气，是那种被人从背后轻轻推了一下的感觉——不重，但让你知道自己站的地方其实没有那么稳。那些朋友当初替我骂他的时候，我是真的感动过的。觉得至少还有人站在我这边。可原来那个"站"是有保质期的，保质期就是他没分零食的那几天。

他们不是坏人，我知道。他们只是小孩，小孩的世界里谁对自己好就靠近谁，谁带好吃的就跟谁玩，谁零花钱多就围着谁转。这没什么稀奇的，也不值得我恨他们。可它还是会疼。不是被捅一刀的那种疼，是钝钝的、闷闷的，像被人用拳头捶了一下胸口，不破皮，但里面淤了一块。

我突然想起五年级的时候，她们也是这样——一个一个地拉，一个一个地收买，用零食、用"我们不带她玩"这种话，把站在我这边的人变成她们的。那时候我以为这次不一样，以为这些朋友是真的，以为绝交就是绝交。

原来小学生世界的重量也是可以称的。称出来，就是一包辣条的钱可那些和他和好的朋友，跟我关系还是照样很好。

他们会照常给我发消息，问我今天怎么样，周末要不要出去，语气跟以前没什么两样。见面的时候还是叫我外号，还是会跟我聊学校里的事，还是会给我带小零食。从外面看，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变。他们对我还是好的，甚至比以前还殷勤一点，好像在弥补什么，又好像只是怕我生气。

可我心里有芥蒂。

不是那种大吵一架之后的气，是那种说不清楚的、闷在胸口的东西。每次他们跟我聊得正开心的时候，我脑子里就会闪过那个朋友圈、那个群聊记录、他们跟他勾肩搭背的样子。然后我就会突然接不上话，笑也笑得慢半拍。他们问我"你怎么了"，我说"没事"。

没事是假的。

我放不下。不是放不下那个人，是放不下"你们明明知道他怎么对我的，明明因为他那样说我而拉黑过他，结果现在又跟他好得跟什么似的"这件事。你们可以跟他做朋友，我不拦着，我也不要求你们跟我一样恨他。但你们不能要求我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可他们偏偏在劝我和他和解。

"都过去那么久了，算了吧。"

"他也没那么坏，就是嘴欠。"

"大家都是一个学校的，低头不见抬头见。"

"你老记着这些多累啊。"

每一句都像在说：你该翻篇了。你该大度了。你该把这件事咽下去，然后大家开开心心一起玩。

我做不到。

不是我不想翻篇，是你们让我怎么翻？他到现在还在别的班散播我的谣言，他从来没有正式跟我说过一句道歉，他甚至不觉得他做错了什么。你们跟他嘻嘻哈哈的时候，他在背后说我的坏话。你们让我跟这样的人和解，拿什么和解？拿我忍着不疼来和解吗？

我试过。真的试过。每次他们提起这个话题，我都会在心里劝自己"算了吧，小孩之间哪有那么多深仇大恨"。可每次一想到他当初那个笑嘻嘻的表情，一想到他转头就在别的班编排我，一想到他连"对不起"三个字都没说过——我就咽不下去。

他们不懂。他们觉得是小事，觉得是"开个玩笑你别当真"。可他们不是被堵在门外的人，不是被塞手机的人，不是被说"心理有问题"的人，不是休学在家还要听别人说"活该"的人。他们站在外面，轻飘飘地说一句"过去就过去了"，当然轻松。

我看着他们，那些跟我关系还是很好的朋友，心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感觉。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慢慢长出来的距离感。我还在跟他们说话，还在回消息，还在见面的时候笑着。可那个笑底下，有一层东西已经冷了。我知道它回不来了。

我没办法跟一个伤害过我的人和解，更没办法跟那些看着他伤害我然后又回去跟他做朋友的人，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可我又舍不得这些朋友。他们是真的对我也好过，现在也还在对我好。我卡在中间，一边是放不下的芥蒂，一边是不想失去的关系。每次他们劝我和解的时候，我都沉默。不是默认，是不知道说什么。

我只能说："给我点时间。"

其实我知道，时间给不了答案。这个答案只有他们给不了，我也拿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