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旅 第9章 第 9 章

暑假结束之前，妈妈带宁知去剪了头发。妈妈说宁知马上就初二了，头发太长了，占脑子的营养，早上起来梳头又麻烦，不如给剪了。

宁知有些舍不得，但也没有忤逆妈妈的意思。给宁知剪头发的是一个小哥，嘴里和妈妈叨叨着，三两下就把宁知养了十几年的辫子给剪了。大概因为小哥的技术还没到家，宁知刚成型的短发十分不好看，整个头型看起来像个刺猬，把宁知衬得像个男孩子。

宁知是真的不开心了，哪个小姑娘不爱美，妈妈见了就在一边安慰：“没事，养养，等长了点就好看了。”宁知不好拂妈妈的面子，就点头说好，心里祈祷着养长之前不要被太多人看见。

刚到家好巧不巧地就遇到了简易他们，几个男孩子一见她就笑：“你这头发剪得比我们的头发还短啊，是想出去当兵嘛。”

宁知尤其不想被他们，不，是宁忍看到。索性不理他们，径自就要往家里跑。

宁忍拉住了她：“宁知，我爸妈回来了，让我叫你们去我家吃水果。”

宁知不好拒绝，只能跟着宁忍到了他家，全程低着头，不敢被看到。宁忍家中果然见叔叔阿姨洗好切好各式新鲜水果放在盘子里，热情地招呼他们来吃。

叔叔阿姨殷勤地把水果推到他们面前，笑着道：“感觉也没有多长时间没见，你们都长大了不少，果然你们这么大呀，就是一天一个样。”

三个人都礼貌地接过水果，拘谨地点头。

宁阿姨见他们吃了一会儿了，这才开口进入正题：“阿姨今天让你们来呢，其实是有问题要问你们。”

“阿姨你问。”

宁阿姨的语气依旧温和：“阿姨就是想问问你们关于宁忍在学校的情况。”

三个人相互看了一眼，都没敢说话。一边的宁忍坐不住了，凑近了宁阿姨，用脑袋蹭了蹭，竟是在撒娇：“妈，你要知道我的情况我自己告诉你好了，干嘛问他们啊。”

宁阿姨看着他：“我要是问你你会跟我说实话嘛？”

宁忍低着头不说话。

宁阿姨：“我没让你走开呢是对你还信任，要不然我现在就让你在自己房里不要出来了。你知不知道我跟你爸，在外面听到你爷爷和你们老师打电话说那些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我们觉得我们这些年来一事无成，连儿子都没能养好，我们当时就想着还不如不工作了，在医院救别人有什么用，连自己的儿子都养成了这样。”

宁阿姨的声音还在努力维持着平静，但宁知已经明显从话语中感受到她起伏的心绪。一边的宁忍依旧低着头，小声嘟囔着：“妈，对不起。”

宁阿姨继续说：“我不需要你像宁知那么乖，你至少不能逃课不能打架吧。我记得我跟你爸每次临走前，你都跟我们保证要好好听爷爷的话，要懂事，甚至还承诺要为爷爷分担一点，请问你现在哪一点做到了？”

宁忍不说话。

宁阿姨看了宁叔叔一眼，示意接下来的话由他来说。宁叔叔郑重道：“宁忍，你先抬头，爸爸跟你说个事。”

宁忍有些担忧地抬头看向他爸。

宁叔叔：“我跟你妈呢，商量好了，我们两这次回来，先在家待上一个月。之后就我一个人出去，你妈就留下来了。”

“真的？”宁忍一听这话，惊喜得早忘了自己为什么被按在这儿批评了，两眼里都闪着光。

夫妻俩看着儿子的开心模样，心里都有些愧疚，宁阿姨语气软下来，摸了摸儿子的头：“真的。妈妈暂时不走了，但你得保证以后不打架不逃课，至少在学校能做到不给老师惹事行不行？”

宁忍连忙点头。

宁阿姨也让了一步：“那我们也不和你朋友了解你在学校的情况了，我们就当以前的都不存在，以后你要是不改的话，新账旧账一起算，行不行？”

宁忍笑着歪进宁阿姨的怀里：“好。”

宁叔叔对着坐在桌子另一边的三个人地说：“你们平时要是看到宁忍有什么不好的行为，不介意你们向我们打报告的啊。我知道你们是朋友，都连着一条心，但你们也不希望宁忍再因为打架惹事被请家长吧。”

三个人呆愣愣坐在原地，此时才反应过来，连忙答应着。

事后宁知才知道宁忍的父母为什么回来。

有女生喜欢宁忍，追他没追到，和校外的人在一起了。但女生还是对宁忍念念不忘，她男朋友就不高兴，来找宁忍茬，两人一来二去地就打了起来。

女生宁知也见过，上次在后墙边见到的晴子。

啧，风流债。宁知没来由地烦躁。

这之后宁忍的父母果然就留了下来，据说是在医院那边多方调节才得来这段时间的假期，专门用来陪孩子。

宁忍也变乖了很多，一个暑假都没怎么出去，大有做个好学生的打算，这让宁忍的父母十分欣慰。宁知也有些开心，虽然好像这事她也管不着。

九月开学的时候，宁知的刺猬头到学校之后果然还是被嘲笑了，虽然一个暑假已经长长了一些，但依旧不好看。

由于朱韶不允许她把心思放在穿着和打扮上，宁知从前从未想过这些，此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外貌不尽如人意，实在有些难过。

她发现原本有些微胖的毕花一个暑假也变瘦了许多，脸上痘痘也没有了，竟是个美人儿的模样。

开学那天她穿了一件黑色修身运动服，浅色直筒裤，蓬勃的朝气在清晨张扬地迸射。

期中之前，学校组织了一次家长会。宁知做为留下来给老师帮忙的班干部，在教室外旁听了整整一下午的家长会。

此时还未深秋，妈妈已经让宁知里里外外穿得像个稻包，最外一层是家织的肥厚的土黄色毛衣，越发显得人圆短短一团。

她隔着一堵墙，站在窗台边的妈妈身边，听着班主任说话的空隙里妈妈和旁边的阿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阿姨是妈妈从前就熟识的人，她家孩子恰巧和宁知一个班。

两个人似乎聊得不太开心，一开始面上还是笑着的，只是话语中含沙射影，到后来就直接进行人身攻击，她听到那个阿姨说：“我说朱韶，你家那孩子怎么长那个样，吃了激素似的，头发乱糟糟的，又胖又壮实又土。”

宁知在教室外冻得瑟瑟发抖，觉得那个阿姨的声音像玻璃被摩擦，尖锐刺耳。

她迅速地蹲下身子，不知道妈妈和那个阿姨有没有透过窗子看到刚刚的自己，宁知觉得如果被她们看到了自己一定很丢脸，因为当时的她泪流满面。

回家路上妈妈先跟宁知解释那阿姨本来就和妈妈不对付，她说了什么宁知听到了也不要放在心上。宁知点点头，回家之后装作没事人似的跟妈妈打了声招呼，然后就把自己关在了房间。

窗外秋风呼啸着，透过没关严的细小缝隙发出尖锐的声响，屋内的灯光微有些暗黄和压抑。

宁知坐在桌边想要做作业，可刚拿出书眼泪就跟断了线似的“啪嗒啪嗒”落在书上，洇湿了字迹。

她从抽屉里拿出几天都没舍得吃的薯片，一边哭一边不停往嘴里塞着，泪水顺着脸颊滴到薯片上，混着眼泪味道的薯片把两颊撑得鼓鼓囊囊。青春期发育后脂肪的增多，厚重土气的衣服，让原本瘦小的女孩面对身体的变化、刺耳的评价无所适从。她委屈地想：“我不壮啊我真的不壮，我只是穿得多。”可心底却一直有个声音在告诉她浑身脂肪的沉重黏腻，胃里塞得太满，让她有些恶心想吐，她浑身发抖地想，“胖就胖好了，壮就壮好了，管你什么事啊。”

头发也乱糟糟地，让宁知想全部都给剃掉，她下狠劲揪着头上的短发，揪得疼了，心里的烦闷好像能少一点。

门口传来妈妈高跟鞋的声音，宁知连忙擦干了眼泪，把薯片放在了一边，低着头假装写作业。

朱韶见宁知埋着头，似乎在做作业，就轻手轻脚地走过来，从身后抱了抱她：“宁知，写作业呢？”

宁知仍然低着头：“嗯。”

朱韶安慰道：“宁知，你别多想，那种人别把她的话当话，我当年认识她的时候她就这个样子。你看她家丫头成绩比你差远了，她那是嫉妒知道吗？别乱想啊，学习好才最重要。”

宁知点点头，不敢抬眼。

朱韶摸了摸她的头:“恩，你做作业吧，我们阿知最乖了。”看到宁知埋首于作业中，朱韶也就没再说什么转身向门外走去。

“妈！”朱韶走到门口，宁知叫住了她，她回过头，就看到女儿模糊的一张泪脸，滚烫的泪珠在脸颊上勾出一道道泪痕，顺着脖子一路流到了毛衣里。

“妈，”宁知犹豫了一瞬，还是决定将心里的话全倒出来，“你以后不要让我吃那么多了，我根本就不想吃那么多，还偏要让我吃。还有为什么要让我剪头发，还剪得这么丑？我也不想穿这么多，我不是小孩子了，我都初三了，哪有初中生还跟个小孩子一样由妈妈管着吃多少穿多少。你不知道我这样穿着有多丑，我根本就不喜欢···”

宁知说了一连串，朱韶心情复杂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几多变化，半天才问道：“你这是在跟妈妈发火？”

宁知低着头：“没有。”

朱韶压抑着自己的怒火：“妈是希望你好，你都这么大了，还分不清好坏吗？”

宁知满心的郁愤得不到纾解：“你根本就不是为我好，你就希望我一个劲地学习就对了···”

朱韶一向脾气大，今晚若不是知道女儿心情不好早就发火了，她深呼吸了几次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怒气：“我看你越大到越不懂事了，你见过这天下有妈妈不希望自己女儿好的嘛？我让你学习有什么错？”

宁知没敢再顶撞妈妈，刚刚的一通话已经用尽了她的勇气，可她还是越想越委屈，泪水越发止不住地流。

朱韶看着就有些心疼，上前来把宁知搂在怀里，将语气放缓：“宁知，你听妈妈的，别想这些，好好学习，那人就是嫉妒知道不？你学习好了，将来想把自己打扮得多漂亮都可以。”

宁知还是哭，也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