篮球联赛结束后一周,班主任开了节班会课,大致是对班里的同学做了一次安抚。宁知的记忆里这是班主任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开一场纯谈心的班会课,大概之前大家没心没肺实在没什么好说的,而在这之后,一直到长长一个高三,班主任曾数次和他们谈心,因为不同的事,解不同的结。
班主任没戴那副老花镜,少了些学究的气质,显得更温和可亲。他说:“我知道你们每个人都有集体荣誉感,这么大年纪呢又最具胜负欲,所以成绩不如自己预期的时候难免会心情不好,这都是正常的。”
班主任停顿了一下,这时班里大多数埋头做作业或是开小差的同学也已经抬起头看向了班主任,这里有没有简易不知道,但一定有宁知,她听班主任说,“不过呢,也不要难过太久,你们这个年纪多好啊,失败了可以再来,可这个年纪这样一群人为了一件事拼命努力的经历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班主任喝了一口水,语气依旧慢悠悠,“我教过多少届学生了,数都数不清了,毕业之后的同学聚会说起高中印象最深的事,只要是参加了篮球赛的或者哪怕只是去看了的,很多都说印象最深的是篮球联赛,那可是青春的财富。”
最后他说:“你们以后会知道,失败是人生的常态,成功只是千万次失败中唯一一次撞上了大运。所以你们能做的只有无数次收拾自己的心境,无数次重头再来,往前走,别放弃,命运会垂青永远有勇气重头再来的人。”
宁知似懂非懂,此时此刻这些话只会像书本里的鸡汤一样从身体里淡淡地滑过,但出于对班主任的本能信任,她还是将这些话记住了,连同那日被失败和颓丧击溃了的简易一并记住了。
————
转眼高二暑假——高三前的最后一个假期,学业和生活的压力都还没找上门,对宁知来说,情感半圆满,心理半成熟,是可以轻易接触到快乐,又能清晰描摹快乐形状的时候。
又是宁忍生日,这一年他除了请几个发小,还请了柏林。而宁知把遥岑叫上了。当然不是撮合柏林和遥岑:只是这几天他们出去玩,宁知总要把遥岑叫上,她觉得是遥岑和宁忍之间存在太多误会,想让他们多认识一下;而柏林是宁忍在放假前就说好的,自然不能爽他的约。
事前宁知问过遥岑的意见,她竟然不是很介意,宁知一时没摸清遥岑怎么想的,或许那是太久之前的事了,或许遥岑真的万事不萦于怀,但总之,遥岑不放在心上了,宁知自然也没什么可在意的——说到底都是同学,是差不多年龄的朋友。
小陶在线上口口声声要求宁知和遥岑穿好看的裙子去玩,声称“青春就这么几年,怎么能白白浪费!漂亮裙子这个时候不穿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穿!”并列举三百条必须穿漂亮裙子的理由。
其实一中除了升旗仪式没有穿校服的硬性规定,但在校期间真正实现穿衣自由也是很难的。只有小陶这样的性格和家底,才会满不在乎地在每一个周一到周五都穿得花哨又漂亮。
小陶春夏秋冬的小裙子几乎没有重样的,当然,她能躲过任一次口舌是非多半是因为她足够漂亮,否则是很容易被说丑人多作怪的。但她躲不掉被批评时顺带的一句“把心思用在学习上,一天天的净想着打扮”,以及男生们投来的意味不明的眼神。——虽然她早习惯了,并觉得这些人都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而宁知和遥岑无一例外,是不会在学校穿裙子的,到了夏天,甚至连短裤也穿得很少,最简单的直筒运动裤、浅蓝深蓝牛仔裤,搭配浅色T,最多是白色的,稍微繁复点就是雪纺的或是蕾丝的上衫,带一点点设计,但绝不会出格,整张脸也素净到可以看到粉白的唇,或是眼角眉梢的一颗小痣。
不过,装扮再朴素简单,至少情绪永远是生动的,让人没法对着那样的生命说出任何拒绝的话。
宁知和遥岑也没法对小陶说拒绝的话,在被她第五次建议之后,俩人点开了发过来的各式各样的链接。
做为土到掉渣的高中生,宁知和遥岑接触购物软件的机会屈指可数,对于其中可能出现的精美商品没做好预期,所以看到那样美丽的裙子出现在眼前的时候,还是倒吸了口气,实在按捺不住心动了。
在一众的裙子里,宁知挑出来两件,一件薄软的淡绿色雪纺印花吊带长裙,一件鹅黄色纱质及膝裙。
宁知将那件鹅黄的发给小陶看:“你有没有觉得这件衣服很眼熟?”
“眼熟?哪里眼熟?”小陶看了半天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宁知这才想起来,那已是太久之前的事了,是她第一次见小陶时候惦记了一整个暑假的裙子,除了她,这世上应该没人能记得那条鹅黄色的裙子和那双绣着银杏的丝质袜子了,哪怕小陶自己。
对于自己的执念,宁知有些失笑,然后说:“我记错了,没什么眼熟的。我选这件。”宁知选了那件绿色的。
小陶:“这件好啊,适合你,你那么瘦,背又薄又有锁骨肩又好看,天生适合穿吊带的!”
宁知发了个害羞的表情包。
和老妈说的时候自然不是那么容易的,在宁知积攒了半天的话没说完的时候,正好在家的老姐先说:“我给你买吧,算是今年给你的生日礼物提前买了!”
“我生日还早哩。”
“你要不要?”
“要要要!”
于是,宁知童年后的第一条裙子,是姐姐送的,她很喜欢。就像小时候跟着姐姐敷面膜、第一次经期贴卫生巾、之后学化妆,她很多个属于女孩的第一次,都无一例外是姐姐带给她的。
遥岑则买了一件纯净的湖蓝色长裙,很好地勾勒出修长的身姿。她梳了高高的丸子头,配上那件湖蓝色长裙,在宁知眼里完全是皎洁如九天月,秀色胜山外山。
小陶则梳了公主头,穿了件覆黑纱的深蓝紫色缎面裙,雪白的小腿伸出来,踩在厚底的漆皮黑色小皮鞋上。
宁知则从抽屉拿出那根绿色塔夫绸的头绳,她之前的头发太短了,还用不到这种粗头绳,但现在可以用了。这根头绳正好可以搭这件淡绿色的吊带裙,整个人绿意盈盈,像精灵。
他们哪儿也没去,就聚在宁忍家。宁忍妈妈今晚值夜班,家里没有大人,他们点了外卖:炸鸡、水果、零食、啤酒、鸡尾酒。然后把空调打开,音乐打开,前后门紧紧关上,隔绝热意与烦恼,这是他们的乐园。
玩纸牌游戏,现在市面上很平常,但对于当时的高中生还很新鲜的真心话大冒险:按照抽中的牌面选取出题人和被惩罚者,由出题人指定被惩罚者真心话的问题,或是大冒险的方式。
柏林和宁忍显然都玩过,非常熟练、也放得开,带着大家玩过两轮,游戏气氛很轻易就被点燃了。在他俩的合力下,江小白和简易被“折磨”得苦不堪言,刚刚江小白才结束了一轮对着窗外路人喊“我是大傻逼”的冒险,并收获了沿路大妈看傻子式的表情。
不过人总是会成长的!江小白很快就掌握了如何在游戏中让对方更丢脸的方法,骰子转到自己和宁忍时,江小白想:机会来了!他一拍手,就要说出蓄谋已久的恶搞,却被宁忍抢先一步:“我选真心话!”
“什么选真心话?你还能选?”
宁忍理不直气也壮:“我没说不能啊,是你不选啊,你不选那我当然帮你选大冒险了。”
江小白气得鼻子都歪了:“你你你·····”
“快想问题吧,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昂。”
“等下,江小白,”江小陶从小白手里把那张提问者的牌抽出来,“这牌先给我,既然是真心话,那我来问,不会让他那么轻松过关的!”
江小白早已生无可恋:“给你给你,你问。”
江小陶握着那张牌,面向宁忍,得逞地笑:“那我问你,你初吻还在吗?”
“wo~~~”男生全在起哄,“小陶还是你会玩啊。”
“不在了啊,怎么了。”宁忍摆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无所谓样子,就好像这才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问题。
其他人的起哄声更大了:“我靠,什么时候的事啊?”
“宁忍,你出息了啊,我们怎么不知道?和谁啊?”
······
宁忍:“这都是第二个第三个问题了啊,想问下次再来。”
而在这嘈杂的哄闹声里,宁知却仿佛出现了短暂的耳鸣。什么初吻?和谁?初中?还是高中?那一瞬间宁知已经想到了无数种可能性,她失神地呆在原地,直到其他人催她:“宁知你干嘛呢,下一轮了。”
“哦。”宁知机械地把自己的牌摊开,好巧不巧,这次被惩罚的是她,发布惩罚的是柏林。
柏林:“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宁知:“真心话。”
柏林:“那就刚才那个一样的问题吧,你的初吻还在吗?”
宁知:“在。”
其他人:“靠,柏林,你简直浪费机会,这个问题问宁知有什么意义到底,不是显而易见的嘛。”
柏林耸耸肩:“不啊,我已经知道了一个我想知道的答案了。”他这话像是点醒了旁人似的,江小白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宁知,果然见她脸色苍白。而遥岑却打断了问题的继续延展:“下一轮吧。”
又玩了几轮,宁忍游戏的积极性却像进了冰箱的夏冰,一下子冷了下来,这让江小白和简易想找机会报复回来都没那么方便了。直到又是宁知抽中了“被惩罚者”,这次她选的是“大冒险”。
江小白想了想,问:“怕鬼吗?”
摇头:“不怕。”
“啊?”江小白做了个牙疼的“怎会如此”的表情,最后还是道:“算了,就这个吧,我想不到好的了。除了这间房子其他房子都没开灯,你也别开灯,一个人带着这个音乐去阳台上取个东西回来。”
江小白递给宁知一个手机,手机上放着“恐怖音乐”,江小白给她做了个“加油”的手势:“去吧,本来是给宁忍准备的,结果他一直选真心话太无聊了。”
宁知接过手机:“宁忍怕鬼?”
江小白一提到这个都有点乐不可支了:“你不会不知道吧,他胆子这么小。”他用两只手指捻了个芝麻的手势。
宁知面无表情:“可这是他家啊。”言下之意:这都怕?
江小白摆出高深莫测的样子:“你不懂···”
宁知拿着手机开门出去了,其实外面很亮,虽然宁忍家里没开灯,但小区里亮灯的人家很多,家里有高三的,更是在挑灯夜战,灯光全透过窗户投进来,有朦胧的美感。事实上,除了音乐带来的一点恐怖氛围,这个任务毫无挑战性。
阳台风很大,架子上晾的衣服和扫帚簸箕之类被吹得哗哗响,这么大的风,穿堂而过,空气也变得湿润凉韵,似乎是要下雨了。
宁知弯腰随便从衣篓旁拿了一小袋洗衣服用的凝香珠,低下身的一瞬间却感受到身后有动静,她心里一惊,下意识站起来转身,惊问出口:“谁?”
却被身后人一下子捂住了嘴,她睁大了眼睛,在朦胧的晦暗光晕中看到宁忍弯曲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着,似乎比她还要慌张。阳台的风太大了,或许就是刚刚捡起的那包凝香珠的味道,从宁忍的身上密不透风地砸过来。
宁知的呼吸慢慢变得急促,她很想说话,比如问宁忍怎么来了,以此缓解当下无人可解的紧张。但她的嘴被宁忍捂住了,稍微张口就好像能舔到宁忍的手心。她只好用眼神表达疑问,宁忍却用另一只手够到了宁知手上的手机,想按暂停,但没按准,点击到了下一首,还好,江小白手机里的不再是什么恐怖音乐了,而是一首晚风一样轻灵的纯音乐,间杂着风铃的清音。
音乐变了,宁忍终于放松了些,慢慢呼出一口气,然后对宁知解释:“我和他们说,我出来监督你,顺便吓一吓你。”当然,事实情况是,他是想到了阳台上还晒着自己的私人衣物,实在不好意思让宁知看到。
宁知很想问他:到底谁吓谁?但她没问出来,她已经被宁忍完全抱在怀里了,外面的狂风吹得树梢响声列列,但身边人的体温竟让她觉得安全又温暖。
宁知不说话,宁忍就也静静看着她的眼睛,他放下手机键之后那只手就把宁知圈住了,掌心下的肩膀和脊背单薄得就像一片蝉翼,肩膀处光裸的肌肤像冰凉的丝缎,仿佛用力一点都会折断在怀里,他呼吸又开始急促起来,突然忙着解释:“我以为那次是我们的初吻。”
什么?宁知脑海中问出来的一刹那就已经懂了,不是和任何人的初吻,是和她的,“唔···你··先··放···”
掌心被撤开,宁知还没来得及把自己没说完的话说完,宁忍的呼吸突然凑近,吻了上来。手机里的风铃声突然变得杂乱无章,风稀里哗啦地倒在阳台上,宁知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像被电麻了,连眨眼都忘了。
其实只是唇瓣贴着唇瓣,什么更进一步的都没有,但两个人都像是被丢到了云层上,脚下轻飘飘的,头脑昏沉沉的,或许是感知系统失常了,对方的唇瓣又凉又烫,说不出来的滋味。风声灌不进耳中,却将他们包裹起来,让他们毫无保留地品尝到对方爆炸式的情窦初开的欢喜。
“我很紧张,”宁忍依依不舍地放开宁知,又补充道,“其实我上次也很紧张,故意在你身边装那么老成的。”
宁知也不知道听没听到宁忍的碎语,她整个人已经完全宕机了,宁忍又弯了一点腰,将额头抵在宁知的额头上,轻轻磨蹭:“如果你觉得上次那不算初吻的话,那这次总算吧。”
“嗯。”宁知声音又黏又轻,耳根烧得通红,像被谁一把火点燃了。
暧昧的气氛化不开,宁忍真的很想再亲一次,直到:“你们俩阳台上拿个东西,怎么人失踪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