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鳞 第68章 汇演（四）

扑通，扑通，扑通。

心跳不合时宜地加快，明明谢安只是在回答他刚才的问题，明明他的话里根本没有任何该让他悸动的词句。

冥冥之中的感觉，他的心跳比理智先一步对这句话做出了大脑无法理解的反应。

韩冉尝试调整好呼吸，害怕急促的频率暴露自己毫无厘头的心动。又伸手轻按心口，心跳声太大了，大到他感觉谢安都能清楚听到。

“你心跳很快。”

是个陈述句。旁边的男生瞥见他的动作，直勾勾盯着他道。

他的眸色映着夜色，很深，又能在其中寻到些迷蒙光亮，带着不容置啄的强势和少见的蛊惑，让韩冉一时间愣住，忘记躲避他的视线。

谢安没打算让气氛继续安静下去，身子往前微倾，似是要将韩冉的所有情绪和想法都看个透彻。

“为什么？”

属于谢安身上的冷松木味扑面而来，韩冉硬着头皮绷紧嘴唇，颤抖的声音却暴露了他的紧张：“什么为什么？我听不懂你说的话。”

“装傻。”谢安不恼，一层一层地将韩冉的外壳剥开：“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我不知道。”

看韩冉还在继续演，谢安笑了，但不带平日常有的嘲讽或是愉悦：“不知道那我再问一遍。”收起笑容，他神色认真，喊韩冉的名字：“冉冉。”

“你心跳为什么这么快？”

脑子里炸起一束烟花，落下的火星子点燃了韩冉整个大脑，理智几乎被蚕食殆尽，巨大的心跳声将台上的表演声淹没。

谢安的视线仍然没有放过他，舞台灯光时不时朝下扫过谢安的脸，忽明忽暗，韩冉不敢看得太真切。

他猛地埋头，后挪，拉开和谢安之间的距离。谢安的味道还萦绕鼻尖，深呼吸几次才将味道稀释掉。

“我哪里心跳快了？”他维持住最后的一丝理智：“你听见的是音乐节奏吧？”

意料之中，谢安知道他会这样躲避开脱，刚才的表达已经到位，现在还需要给对方一些消化时间。

步步紧逼不是他的风格，循循善诱才是。

“好。”他装作思考后点头：“那是我听错了，看你捂心口，以为你不舒服。”

“没有。”

韩冉几不可察地松了大口气，借口去上厕所，他在操场的角落翻出周颀易的微信，知道对方不会回消息，但还是没忍住狂戳了一坨重复的表情包过去。

台上的表演还在继续，欢呼声和演奏声都离得很远，像是从世界那头传过来的。韩冉闭眼靠墙放空大脑平复情绪，刚才的一切都是感官作祟，脱离那个诡异的暧昧氛围，他和谢安的对话没有任何其余方面的意思。只是谢安误把节奏声当成了心跳，关心他的身体而已。

对，理智地分析完，韩冉终于冷静下来。

他花了将近十分钟。

回到座位，谢安并没有问他去了这么久究竟在干什么，只是抬头看台上的表演，眼神一如平常。

韩冉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或许是自己的执念太深，才下意识地给刚才的对话套上暧昧不清的滤镜。

就是这样，只是这样。

夜色黑到浓稠，自韩冉回来后，两人之间横亘着长久的沉默。但因为动作的来往却没有停止，韩冉并没有觉得不自然。

在手里的零食快吃完时总会有一包已经被撕开的新零食递过来，几场欢呼下来口干时也总会有水适时地被递到嘴边，遇见优秀的表演想要拍照却视角不好时会有手接过他的手机帮他记录。

装满零食的口袋已经见底，八班等来了王欣然和其他同学的舞蹈表演。

年级上几个难得的大嗓门都在八班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第一个本班的同学，养精蓄锐终于等到时候，八班所在的方阵发出几乎冲破云霄的欢呼声。

韩冉的注意力集中在谢安的身上，一时间忘记了欢呼。

王欣然几个女生准备的是古典舞，身姿娉婷优美，动作柔和，是一场不错的表演。

韩冉始终观察着谢安的动作，但从开始到结束，除了用心鼓掌，谢安并没有做出其他动作，腿上的荧光棒更是连一根指头都没接触到。

看来不是王欣然，韩冉否认掉唯二的答案，怀着笃定的心情等到了唐晓曼的独唱。

前奏响起，唐晓曼开口跟进，韩冉看谢安拿起了自己的手机。

果然，韩冉觉得意料之中，心中缺泛起丝丝酸涩。

在他打算劝自己想开点时，谢安又神色如常地放下了手机。

韩冉：“？”

你给你喜欢的对象录视频，只录五秒钟？

停止录制后谢安没了动作，和看前面表演一样，安静地坐在那，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和动作，就只是在结束时鼓了下掌。

韩冉觉得自己对“喜欢”的理解和谢安的可能存在误差。

掌声逐渐褪去，谢安感觉到韩冉这次留在他身上的视线过于久了。

“看什么？”

两人之间维持许久的安静氛围被打破，视线被谢安抓住，韩冉轻抖一下：“没什么。”，他问：“你怎么不用荧光棒？”

谢安毫不掩饰疑惑的神色：“为什么要用？”

韩冉突然想起才来时在KTV那晚他们说的话。

——他果然不像是会喜欢别人的样子。

不是不会喜欢，是不会去表达喜欢。

韩冉看谢安一脸不知所云的模样，在心里为他默哀。他对自己喜欢的人的情绪反应甚至没有对他这个兄弟来的明显。

唐晓曼下台，韩冉听到接下来的报幕后估摸着自己候场的时间，看眼手机屏幕打算去后台做准备了。

因为临时决定表演，韩冉根本没来得及准备合适的服装。起身时看眼自己身上的红白外套，韩冉犹豫，干脆把外套脱下交给谢安，只穿着里面的衬衫：“你帮我看好，我手机在兜里。”

“行。”谢安应下，干脆把手机拿出来握手上让韩冉放心：“你去吧。”

韩冉提前一个节目到后台，他和孙老师打好招呼，规规矩矩站着时瞥到舞台边上准备抬上去的钢琴，又看眼台下的黑压压的一片人，久违的紧张感袭来，韩冉看向地板，深呼吸进行调整。

台上的演唱结束，主持人从韩冉旁边走过，短暂地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工作人员也同时启动，将钢琴往台上搬，架好收音器，做好一切准备工作。

主持人中间衔接了什么，说了什么韩冉都听不清楚了，只听到最后报幕。

“接下来有请高二八班韩冉同学，为我们带来钢琴独奏《Merry christmas Mr.Lawrence》。”

台下安静得像是被突然按下暂停键。

不知过了多久，沉默中，八班所在的位置率先发出雷鸣般的欢呼，随后整个观众席才回过神，用今晚最热烈的声音迎接演奏者登场。

紧张得厉害，韩冉暗自攥紧手，指尖戳痛掌心，松手，在钢琴前坐下。

全场安静，半秒后，台上的人抬手按下第一个音。

有风吹来，很轻，像曲子的前奏，轻快空灵。高音区单音轻快悠扬，如同落雪，轻盈却又道不明的哀伤。

一束白光打在韩冉身上，男生脊背微曲，指尖辗转，前奏结束，转而进入肃穆安静的A段。

风还在吹，和着钢琴发出的旋律飘进韩冉的耳朵。现场很安静，紧张的情绪在按响琴键的那一刻早已消散，韩冉阖上双眼，认真感受他现在能感受到的一切。

似乎回到了几年前，那些日复一日看不到头的枯燥日子。实在累到困乏时，他会在钢琴前坐下，用在琴键上跳跃的指尖享受短暂的自由。

很快的，乐曲进入到他改动的部分，他以钢琴音代替九六年现场版的提琴音，这一段的听感比之前稍微喑哑，是他夜里孤独的自诉喃喃。

接上乐曲的主旋律，滑过几段流畅的音符，演奏音量越来越大，先前未有的重复重音在变奏段末尾预示暴风雨的到来。

按照韩冉先前的要求，全场灯光骤然熄灭，耳边风声呼啸，嘶哑激昂的急促节奏从黑暗中传来。地面受到共鸣，带动着在场所有人都心脏跟着颤动。

台上的人底融入黑暗中，头发杂乱无章地肆意飘动，糊在他的脸上。指尖触键变成暴力地用前臂砸击，韩冉用前掌几乎疯狂地拍打开放琴弦，脑海里一帧帧地闪过无数画面。

无休无止地练习和无数次的跌倒爬起。

火灼般疼痛的声带和一动就疼的脚踝。

为了一个上台打歌的机会委曲求全。

奔波于各种应酬喝酒喝到毫无形象地地呕吐。

那杯酒、那张床、那张脸、那龌龊的身体、尖锐的电话铃声、女生刺耳的咒骂和脸上耳光火辣辣的疼。

那些恶臭的快递盒和四面八方传来的，无法屏蔽的声音。

太黑了、这里太黑了，没有一点亮光。

用力、再用力、用上所有的力气，把身体砸到散架都没有关系。

只要发出的声音可以穿破这层浓稠的黑暗，让所有人听到他，他绝望的呐喊和赌上所有嘶吼。

......

风突然变得轻柔，他似乎听到有人贴在他的耳边说。

“韩冉，都过去了。”

手臂发麻，指尖颤抖，一滴泪淌过下巴，砸在琴键上。

灯光亮起，是风暴后的平静，少年坐在台上，缓缓睁开眼睛。他按下结尾段的最后一个音，双手离开琴面自然垂落，低垂着头，头发盖眼，久久没有起身。

没有人走出情绪，除了沙沙作响的树木枝叶，听不到半点动静。

韩冉抬手，背身观众抬手擦掉摇摇欲坠的眼泪，起身，鞠躬。

台下骤然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这是他听过的最热烈的声音，比他之前所有的表演都要热烈和持久。

掌声持续了很久，韩冉在掌声结束后直起身子，台下的荧光棒连缀成一片光海，他却没有任何偏差地，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人。

——那个和他说一切都过去了的人，那个陪他渡过黑暗的人，那个让他一往无前的人。

他看到了谢安。

韩冉抬头的一瞬间，谢安和他视线交汇。

周围鼎沸的人声被隔绝在外，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了对视的两人，

少年的头发被微风撩起，露出他明亮好看的眸子，吸引谢安义无反顾地溺进去。

谢安从腿上拿起荧光棒，举起不算高的高度，轻微晃动，唇角勾起，他露出笑容。

台上的少年的眼神很明显地发生颤动，慌张地将头转到一边，稳住身形缓步下台。

谢安的视线毫不收敛跟随着韩冉，看着男生一步步走到自己身边坐下。

谢安将校服和手机递给韩冉，韩冉接过东西，没说话，心里一团乱麻。

谢安放了一晚上的荧光棒，在他表演结束时挥给他了。

或许他这个人就是别扭得难以理解，韩冉阻止自己继续细想下去，刚好手机上有消息提示，他干脆埋头去浏览信息。

谢安的视线一刻也不曾收回。韩冉的睫毛很长，和头发一样有微卷的弧度，皮肤很白，刚才录制表演时，舞台白光打在他脸上甚至会曝光，他的衬衫扣得很规矩，没有露出锁骨处的红痣。嘴唇的形状也很漂亮，这双唇现在微抿着，暴露出主人的紧张。

谢安挪开视线，在心里满怀略带嘲意地轻笑一声。

其实他也没好到哪去。

韩冉在台上那几分钟，是他情绪最激烈的几分钟。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心跳可以这么快，也不知道自己可以对一个人喜欢到这种程度。

表演前试探的时候、拿起荧光棒晃动的时候，他也在紧张，只是韩冉太蠢了，他察觉不到。

“谢安。”

旁边的人突然喊他的名字，很意料之外。

“怎么了？”今晚的韩冉格外吸引人，谢安对上他的眼睛，佯装镇定问。

“一个小惊喜。”韩冉把手机摊到谢安面前，上面显示的是一条物流消息，耳边是少年的笑音：“你的新手机到了。”

谢安呼吸一滞，愣了很久，直到韩冉的手机快要自动熄屏时才反应过来，伸手点亮。

他想起不久前的夜晚，男生哀求他放下手机，不要被人看见，和他保持距离。

他不可能这么做，不管是在韩冉澄清前还是澄清后，他都不会和韩冉拉开距离，他只会一步步朝韩冉走近。

韩冉不明白送他一部手机在他这里意味着什么。

“你怎么了？”

韩冉的确不明白谢安为什么会是这种反应，他偏头，靠近谢安低声问。

日夜渴求的气息洒在鼻息间，谢安喉结滚动，睫毛轻颤，盯着手机屏幕迟迟没有开口。

很少有这种明显感觉到理智濒临崩解的时刻，他抬手，抓住韩冉的手腕，控制不住地用力。

开口，声音是自己未曾察觉的低哑：“韩冉......”

“是你先惹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