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鳞 第51章 留校

有了谢安送的东西,韩冉终于也渐渐地适应了寝室的生活。两周的补课时期眨眼间过去,更加严苛忙碌的正式课程紧锣密鼓地开展起来。一瞬间学校里各式的衣裳全都变成了统一的红白校服,上课偷玩手机的情况也在癞蛤蟆的一场惊喜突击检查后趋近于零。

某天课上谢安往窗外看，发现那几颗香樟果然郁郁葱葱了。

"谢安。"韩冉示意同桌朝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没?"

是卡在枝桠上的鸟巢,谢安"嗯"完一声,看着那边体型较大的鸟从巢中振翅飞走。

"它是不是出去找吃的了?"

韩再刚问完,一根粉笔头就啪嗒一声落在了他的桌上,他抬头,和谢远征来了个深情对视。

谢远征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给了他一个安分点的眼神,韩冉老实闭嘴埋头,认真继续记着书上的笔记。

"这周五要把这篇文言文的前两段背了，背不到就周五留校，课代表记得统计。"

谢远证讲完知识点望了眼白板:"还有差不多十分钟,抓紧时间背。"

一学期过去,韩冉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一整天只嗑得下来一段文章的背书小白了,他现在不用撕书随身带着,就课间和自习时看着记两下也能按时完成任务。

二中以前没有供学生自主安排的晚自习,但这学期经过学生反应和领导商讨,三节晚自习,最后一节成了自主自习。

"要我说啊,早该这么安排了,每天死累活学十多个小时,最后来节自主复习放松一下多好啊。"

"该政策应该是这学期新更策政里唯一一个带点人性的了......"

是的,来新校区之后,学校一股脑更新了许多规章制度,除晚自习之外,其余的在颁布之初都没有逃过被学生批判的命运。尤其有一条,几乎被学生喷得遍体鳞伤。

"公立学校的放假时间为什么要对标新建的私立!欺负我们住得远都住宿是吧!傻x学校,周五下午六点放周六早上八点就要回来上课,都不够我做完作业开几把游戏的！"

“我真的有点碎掉了......老校区那边都没改，原来我们先搬过来是当实验品的吗。”

听到谢远征说背不完留校,无疑是把学生放在火架上又烤了一遍。

对于这个，韩冉能理解其他人生气的点，但他以前在圈里当牛马当习惯了，早就学会接受现实少做一些无用的情绪发泄了。

就休息一晚上，来来回回坐车太折腾了，韩冉适应了寝室生活后，其实有时候太累了也会考虑直接留校不回去了，但他还没这么干过。

谢安的态度倒不清楚，他一直都学他自己的，对这些事情很少表态或者显露出自己的情绪。

“怎么没见你抱怨过？”韩冉扬眉问。

谢安的目光离开桌子上的书，淡淡扫了韩冉一眼：“你不是也没什么反应。”

“其实还好，只是跑来跑去太累了，特别是周六早上，还要早起坐车赶过来。”

韩冉说到这里，也许是想起来前几周早起的经历，捂嘴打了个哈欠。

“是有点。”谢安看着韩冉，认同地点头。

韩冉也点头，趴在桌子上打算闭眼休息一会儿，小声自言自语：“想多睡会儿觉。”

旁边的谢安没说话，耳边时不时传来书页被翻动的声音，伴着窗外细碎又连贯的鸟鸣。

估计是鸟妈妈觅食回来了，巢里的小鸟得到吃的比较兴奋，细小尖锐的声音不停。但也还好，距离比较远，不吵。

他迷迷糊糊不知道思绪飘到了哪里去，旁边的人好像有了动静，男生的体温贴过来罩在自己的头顶，接着玻璃窗滑动摩擦轨道的声音响起，外面的鸟鸣被隔绝在外。

韩冉埋在臂弯里的头转了个方向继续睡。

“要实在累的话这周我陪你留校。”

嗯？

韩冉埋在臂弯里的头微不可查地抬起，他一双桃花眼半睁不睁地，有些发懵地看着谢安。

谢安看他反应，耐心把刚才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韩冉这下彻底清醒了，睡意全无。

“你不回去陪小姨吗？”

“就一周而已，开学头几周她也忙，不回去她也轻松些。”

韩冉嘴唇轻抿，沉默一会儿，用原本就低哑的音色说：“谢安，其实你不用对我这么好的。”

他当然知道谢安很爱他的母亲，比起留下来陪自己，韩冉更希望谢安回去。

这样搞得他很不舒服，感觉谢安照顾他到了一种本位动摇的程度。一个表弟而已，犯不着这样。

他这句话说的太突然，谢安明显愣住了。

他怔了好一会儿，半晌，轻声问韩冉：“为什么这么说？”

韩冉思索着，尽量用得体的语言表达出自己的意思：“我知道你想尽你的责任照顾我，但我也知道你也想回去陪小姨。”

“你该回去的，你有照顾我的责任是因为小姨这么说，我爸妈这么说，久而久之你听久了自己也就把这份责任看得很重要了。”

“其实我俩差不多大，怎么说也轮不到你一直像什么一样尽心尽力照顾我，说白了我只是你的表弟而已。”

还是没有血缘关系的表弟。

韩冉抿唇，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总之，你要是把照顾我这件事排到了陪小姨之上，我会很愧疚，很不舒服。”

“你能懂我的感受吗？”

谢安凤眸低垂，脸色算不上好看。

他不知道韩冉是这么看他的。他喜欢他，所以事事才关心他、照顾他，却被对方以为是自己在执行着外界强加的责任。

他下意识的讨好照顾，在对方那里是哥弟责任。

可他又不能把自己的喜欢说给韩冉听，除非自己疯了。

他能理解韩冉的感受，不想让他自责。

谢安深吸一口气，他快憋屈死了。

“韩冉，我所做的任何选择、任何事都是我出于我的自身意志，我不想做的事不管如何我都不会做。”

谢安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留下来陪你，是因为我想。”

不是因为什么责任。

“但如果我留下来陪你会让你胡思乱想的话，我这周也可以不留校。”

韩冉感觉到谢安话里别样的情绪，似是在愠怒，又夹杂着些其他的情绪。他没再看对方，思索着说：“我知道了，谢谢，你这周回去吧。”

谢安回了声好。

韩冉以为自己这种“不识好歹”的行为会惹谢安生气，但这件事过后谢安一如平常，星期五放假的时候甚至还问韩冉需不需要给他带什么东西过来。

“你明早上买两瓶水过来，冰红茶之类的。”

谢安应下：“晚上早点睡，别熬太久。”

“行，你也是。”

天上飘着雨，韩冉看着谢安的身影彻底消失雨幕中才转身往寝室走。

这条路和谢安一起走多了，今天旁边没有了说话的人，他还有点不习惯。晚饭也不太想吃，他踩着雨滴落在路上的白噪音，三两步回到了寝室。

裤脚被打湿了些，他干脆把裤子脱了，宽大的校服外套罩到大腿，寝室里就他一个人，也没什么。

他就这样在寝室里随便玩了会儿，又晃晃悠悠地走到洗漱台，才把牙膏挤到牙膏上，手机铃声就响了。

拿出手机一看，是谢安。

“在吃饭？”

韩冉嗯了一声：“你到家没？”

“还在公交车上，”谢安那边传来鸣笛声：“食堂今下午吃的什么？”

“还是那几道菜。”韩冉含糊道：“没什么特别的。”

叹气声从电话那头传来：“你骗不了我。”

韩冉知道自己被拆穿了，毫无忌惮地开始刷牙：“你怎么这么聪明。”

“你吃饭不是这个动静，太安静了。”对方的语气有点无奈：“去吃点，晚上会饿。”

韩冉继续刷牙，“我今中午吃得挺饱的，而且寝室里还有张诂送的零食，饿了能吃。”

谢安拿他没辙，早说该看他把饭吃完再走的。

“真有你的。”谢安的语气听着有些无可奈何：“别把自己饿着。”

“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韩冉刷牙时说的话有些含糊，听着像是在嘟囔抱怨。

“到了，我先挂了。”

“嗯。”韩冉把牙刷叼嘴里，腾出手挂了电话。

放假留校的话会剩下很多时间，一般还在吃饭的点，韩冉已经躺在床上提前背下周的文言文了。

躺久了手举得有些酸，他又换了个姿势趴在床上继续背。

不知道背了多久，天已经黑了，韩冉感觉有些饿，下铺打算去柜子里拿几个面包。

脚刚碰到地，手机铃声又响了起来。韩冉没急着接，先抓了几包吃的才慢吞吞爬到铺上去。

铃声还没停，韩冉拿起手机，看到来电人的时候愣了一下。他停下撕包装袋的动作，把面包放到一边，动作有些急地按下接通键。

“妈。”

“冉冉啊。”李开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怎么了妈，突然打电话过来。”

“没事儿，就是看到都三月了，想打个电话看你在学校怎么样。”

李开的声音听着有些疲惫，应该是最近工作太忙了，来和儿子说话放松一下。

“妈妈听你小姨说你这周放假没回去？怎么了？是有什么原因吗？”

“没什么，就是放假时间太短了，来来回回有点累，干脆就留校了。”韩冉啃着面包，怕面包渣掉床上，又顺着杆子爬下铺站到垃圾桶旁边啃。

李开哦哦两声，不知道做什么了这么累，呼吸声听着有些沉：“那就好，我还以为你和她们母子闹什么矛盾了，他们两个对你好，你不要惹他们生气。”

“不会的妈。”韩冉啃完第一个面包，歪头贴肩膀把手机夹着，边撕第二个包装袋边问：“爸呢，他还在忙吗？”

“你爸？啊，早睡了，我就不喊他起来和你说话了。”李开那头发出一些轻微的声响，韩冉问完过了会儿才回复。

“他睡了？”

李开又回答地很快：“嗯嗯，早睡了，咱不打扰他。”

韩冉很小的时候韩诚东和李开就出国打拼了，好些年过去才在日本经营起了一家小公司。公司小，但业务繁重，夫妻俩又是严格的性子，凡事都要过一遍自己的手，在韩冉的记忆里很少有这么空闲的时候，特别是韩诚东。现在日本那边也才九点过，韩诚东竟然已经睡着了。

“那你也早点睡，我就挂电话了。”

“诶冉冉。”李开叫住韩冉马上挂电话的手，韩冉却没等到下文。

“怎么了？”

“没啥，就喊喊你。”

韩冉轻笑一声，估计是累傻了。

“嗯，妈，我挂电话了，你早点睡。”

“好，好。”

听完李开的回复，韩冉按下了挂断键。

打完电话，韩冉的面包也吃完了。他站在寝室窗边，望着外面路灯亮起形成的光圈出神。楼上也有留校的学生，头顶天花板时不时能听到拍球和嬉笑的声音。

对比起来，自己这里确实挺冷清的。

韩冉想起自己才成团的时候，团里五个人练习时期一直住在一起。那时候都还小，总有人半夜哭着说想家，其他男孩虽然也一样，但都会用自己的方法安慰那个最伤心的人。

周颀易那个小可爱就喜欢邀请别人和他一起拍篮球。有时候凌晨不是被队员隐忍的哭声吵醒的，是周颀易拉着人家拍篮球，被拍篮球的声音吵醒的。

那时候周颀易就说，他以后出道了自由了不用一直关在这练舞唱歌了，就要放肆地在球场上挥洒汗水。

孩子的想象都很美好，不知道世界上比关起来一直训练更让人不开心的事还有很多很多。周颀易出道后才意识到就算自己不是在舞蹈室和宿舍两点一线了，却也没有什么自由可言。随着时间越长，名气越大，关注的视线越多，没了打成纸贴在墙上的规章制度，要遵守的、保持、注意的反而更多了，一个眼神、一句话，甚至一个字眼都要格外小心谨慎。

周颀易渐渐没怎么再碰篮球了。

团里的每个人都一样，至于这五年究竟带给了韩冉什么......

韩冉就突然笑出了声，带着些许无奈和自嘲，或许他是最惨的那一个。

楼上的人停止了动作，或许是拍累了，也或许是觉得晚了，打算洗洗睡了。

韩冉也调整好状态，重新回到了铺上。

下周还是回去好了，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