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鳞 第47章 风暴

韩冉发现谢安最近有些怪怪的。

倒不是什么像被夺舍了一样性情大变，就是各种小动作突然就变多了。

最具代表性的就是他一天能被谢安摸五次头。

不知道一个头能有什么摸头，韩冉洗漱完胡乱薅了把自己的头发，突然想起来自己考前和谢安说的剪头发的事。

寝室这个点没人说话了，韩冉不知道谢安睡没睡，就戳了戳谢安的微信头像。

「Kavier戳了戳An.」

An:【?】

Kavier:【你还没睡啊。】

An:【有话就说。】

Kavier:【就问你还记不记得周末剪头发的事。】

补课期间周末会放两天，剪个头发的时间绰绰有余。谢安的头发属于长到固定的长度后就长得很慢的类型，其实剪不剪差别不大，但他没怎么想就答应了下来。

这个阶段老师讲卷子还讲得很细，基本上一张卷子可以讲三四节课，各科老师把卷子讲完刚好就到了放假的时候。

因为新校区离城区确实有段距离，再加上很多学生都奔着新鲜感选择了住校，现在新鲜感一过，所有学生都对即将到来的两天周末无比期待。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打响时，八班人民表演了猴叫的传统保留节目。

韩冉在一片猴叫中飞快地收拾好了东西，跟张诂高赞几个打了声招呼，就和谢安一起出了学校。

李新本来说开车来接他们，但被他俩拒绝了。两个人慢悠悠晃到校门口的公交车站，靠在公交牌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他俩算是出来的快的，不一会儿出来的晚的学生也陆陆续续挤到了公交站，两人被人群围到了最中间。

韩冉本来是把重心靠在牌上曲着右腿的，人多后就收起了潇洒的站姿，老老实实直立着。

他看了一眼人群，又看了一眼旁边一直站得很老实的谢安，朝他那边靠近了些，半晌后突然挑了挑眉。

谢安疑惑地看着他的动作，不知道他又在发什么疯。

“诶，你有没有感觉我好像高了点？”

韩冉的眼睛里闪着期待的细光。

谢安平时也没怎么注意这些，听韩冉问到才认认真真打量了韩冉一番。

他在脑海里拿才来的韩冉和眼前的韩冉做了个对比。

肉是肯定长了，才来的时候脸上感觉只有一层很薄的肉，现在脸都流畅了很多，比所谓的“上镜帅”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精气神也比才来的时候好了不少，不像最开始耷拉着一双好看的眼睛，看谁都感觉很不爽的样子，现在神采奕奕的可爱多了。

至于身高......

因为韩冉从小在北方长大，除了和谢安这种例外情况比较，对于南方大多数人的身高来说他都算高个子了。谢安不知道自己这半年长没长个子，但这样和自己比起来，韩冉好像确实长高了点，应该快逼近180了。

“是长了。”

他如实说。

“是吧，我就感觉我低头看别人的视角高了些。”韩冉乐了，接着问谢安：“你有多高？”

“高二才开学量过一次，那时候183。”

“......”

“哦。”

韩冉知道谢安高，但听到一个准确的数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还是难免有些嫉妒。

谢安看他表情不对，就问：“怎么了？”

韩冉云淡风轻：“不过如此。”

谢安也乐了。

“你别得意，至少我现在还在长，说不定你以后都一直这个身高了。”

谢安“嗯”了一身，点头。

韩冉看他一脸很难恭维的表情，刚想继续说点什么，刚好公交车这时到了，一群学生跟恶狼扑食一样往车上挤，最后他们俩个最早等的反而成了最晚上车的人。

这一挤把韩冉想说的话都挤忘了，他在脑中搜刮半天未果，最终决定放弃。

总之身高这个问题除非他有朝一日比谢安高了，不然他不会再多提一嘴。

韩冉现在对自己的发型也没什么要求，就跟着谢安在下车点随便找了个看着顺眼的理发店。店里没人，店主看见来客了便热情地站起来迎客。

“剪头。”

谢安在店主先开了口，韩冉跟在他身后点头。

“要不要连洗头一起？我们也方便剪。”

谢安转过去问韩冉：“你洗不洗？”

“......我算了吧，我剪完回去洗。”

“嗯。”谢安应下来，“那我先去洗，你坐一会儿。”

韩冉看谢安进了洗发间，自己找了个位置打开手机坐着等起来。

他手机其实没什么玩头，游戏不多，就一个王者荣耀和一个单机小游戏，王者荣耀他还不太感兴趣，没人找他一起他就不会上号。平时用的最多的就是微信，就日常看个消息和别人聊几句，列表里基本都是现在生活中的人，以前圈里的人还没等他主动删就已经被对方删完了，到最后也就只剩个周颀易还躺在列表里。

周颀易这几天刚杀青不久，人闲了话就多了，隔段时间就会给韩冉戳几条无关痛痒的话，韩冉感兴趣就回他句，不感兴趣就回个已阅。

韩冉坐着点开微信，周颀易今天果然又给他发了消息，他知道韩冉上学回消息不会及时，一般说话都是自顾自地说，但今天韩冉却反常的只收到一句“在不在？”。

Kavier：【在，怎么了？】

消息是一个小时前发的，但周颀易秒回。

111：【周正道是不是找到你了？】

周正道。

韩冉感觉自己的心脏狠狠地颤了下，他呼吸一滞，敲键盘的手都差点按错了键。

Kavier：【什么意思？】

111：【他最近在圈里好像惹了什么事，我寻思可能多多少少和那件事有关系。】

111：【他前段时间不是到处找你联系方式吗，最近好久没听到他的消息了，我以为他消停下来是因为找到你了。】

Kavier：【没，我这儿没他一点消息。】

111：【那就好，你也别太担心，他现在自己正落魄着呢，听说刚接的一番剧还突然被换下去了，估计也没时间来找你。】

韩冉皱眉，按理说周正道现在应该处于事业上升期，不应该会出现临时被换走的情况。

他也和周颀易有同样的感觉，并且他的感觉更强烈些，像是有一团风暴在无人知晓的地方酝酿。

Kavier：【他最近惹什么事了？】

111:【我也不清楚啊，但感觉应该是惹到什么不该惹的人了，感觉有人在故意整他。】

111：【不仅是剧，他前段时间还有个奢侈品代言也被抢了，不过这个是小道消息，我也是从别人那里听见的。】

韩冉沉默半晌，继续问。

Kavier:【李晨诚呢，他最近怎么样？】

周颀易的id下“对方正在输入中”几个字挂了很久，估计他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名字吓了一跳。

111：【他？他还能怎样？就那样呗，大导演，过得风生水起的。电影拍完又拍个电视剧玩玩呗，反正有的是钱和精力。】

111：【哦对，他要拍的这个剧更好就是周正道被换的那个，你说巧不巧？我说还好他没演成，估计李晨诚和他拍完电影之后也嫌弃他的演技，干脆就直接给他换了。】

111：【算了，李晨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周正道只是喜欢趁火打劫，李晨诚就更是个恶心人的样，他以后请我去拍他的戏我都不去。】

看到周颀易说的这些消息，韩冉深吸几口气，暂时按耐下心中逐渐成型的想法，给周颀易发了句嗯就切掉了微信后台。

洗头间淅淅沥沥的水声刚好停下，随着水泵被撂下的声音响起，谢安从洗头间里面走了出来。

韩冉抬头看了眼谢安，把手机揣进兜里。

“马上好。”谢安怕他等得没耐心，坐下剪头发前特地说。

韩冉没听见谢安的话，他的右手不自觉转着左手的手腕，喉咙有些发干。

“韩冉？”

谢安见他没回答，谢安又喊了一遍。

“嗯？”韩冉停下手中的动作，仓促地抬头回答谢安：“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和你说马上就好，别急。”

“哦哦，我不急，不急。”

韩冉下意识地回答着，思绪很乱，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干什么。

谢安剪头发的速度很快，理发师抓了抓他剪好的头发，打开了吹风机。吹风机嘈杂的声音在店里响起，让店里终于不再那么安静。

谢安眼睛微眯，通过面前的镜子一直注视着在后面坐着的韩冉。这期间韩冉没有说过一句话，连动作都几乎没变。

他只是一直盯着地板出神，弯着脊背埋着头。

吹风机聒噪的声音骤然停下，谢安起身扫码，边输着支付金额边往韩冉那边走。

“那个我不想剪了。”

“你还剪不剪。”

两个人同时开口，谢安料想到了韩冉会这么说，他没问原因，只是点头，付完钱和韩冉出了理发店。

出门的时候韩冉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被视线一直留在他身上的谢安及时拉住。

“小心。”

“......谢谢。”

韩冉小声道谢，悻悻地抽回被谢安握住胳膊的手。

谢安见他这样，胸膛有一下明显的起伏，像是深吸了一口气。

两人又在街上走了好久，韩冉才抬起头看着谢安说：“不好意思，明明是喊你陪我来剪头发，结果最后就你一个人又洗又剪了。”

谢安等半天结果等来的是一句他压根儿就没考虑过的道歉，心里有些窝火。

“我没在意这个。”

“我知道，就是不道歉心里过不去。”

韩冉半天挤出一句话。

谢安不想跟他说这些有的没的的话题，他没理韩冉这句话，只是问：“是不是有什么事？”

韩冉一愣，他果然什么都看得出来。

“没，就一些麻烦的小事，没什么大不了。”

他不敢完全撒谎，只能真假掺半地说。

谢安盯着他看了好久，像是要透过韩冉的眼睛分辨他说的是真是假。又或许是他揣着答案，早已知道了韩冉在撒谎，只是给他一个实话实说的机会。

韩冉先移开视线，他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感觉到谢安周遭的气压有些低。

两个人一路无言，走到了小区门口。

“我去超市买个东西，你先上去吧。”

“想抽烟？”

谢安一语中的，看向韩冉的眼神泛着凉意。

韩冉无言。

“韩冉，你说是小事，我该不该信你？”

韩冉还是不说话，他像个哑巴似的只是动着嘴唇，挤不出来一个音。

“我知道是哪件事。”

男生眼睛猛地瞪大，看着他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慌张。

“你犯不着这么意外，只有和那件事扯上关系的时候你才会这样。”

“也只有那件事你从来不愿意和我说。”

谢安刚才还有的怒气也被韩冉这一个小心翼翼地眼神看没了，他长叹一口气，认真地问。

“韩冉，你真的打算永远都是自己独自承担这件事么？”

“哪怕你一直被这件事折磨，哪怕这件事你以为销声匿迹这么久现在又突然冒了头出来，哪怕你真的一个人无能为力到最后只能靠抽烟来冷静？”

谢安说得呼吸急促，他尽力克制住自己的语气，不让韩冉感觉到他快要爆发的情绪。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只认识那个在N城生活的学生韩冉，但这在韩冉生命中的占比微乎其微，前面十几年的，在物欲横流的娱乐圈里摸爬滚打着长大的韩冉才是这一年不到的时间下掩盖的真实，只有了解过去的韩冉，他才能触摸到真正的、完整的对方。

他不愿意同别人一样被韩冉拦在最外层，他要让真正的韩冉接纳他。

“我说过如果你在告不告诉我之间纠结的话，可以直接问我我听不听，我不怕被你说的那些脏事恶心到，我可以做你的听众。”

“不行。”韩冉毫不犹豫地摇头拒绝：“不行。”

“谢安，我知道你关心我，但这跟你愿不愿意听不没关系。是我自己胆子小，是我自己不敢说。”

因为我怕回忆起那段不堪的过往，更怕你听到我真的和部分舆论上说的一样而感到恶心。

“你别逼我，行么？”

韩冉的声音克制不住地抖，谢安感觉到他的灵魂在哀求。

是了，他明明知道那段过往是韩冉最痛苦的经历，他却逼着对方去回忆，去复述——这和逼着他拿刀剖开自己最疼的痂有什么区别？

他不应该这样，这是本末倒置的关心。

还好，还好他还没有说更过分的话。

谢安终于彻底冷静下来，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好，我不逼你，等你什么时候愿意和我说了再说。”

“......谢谢。”

韩冉终于也松了一口气，如果谢安真的执着于让他把过去说出来，他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但你好不容易把烟戒了，能不能坚持下去？”

谢安说：“跟我一起回家好么？”

一起回家。

韩冉觉得自己的眼睛有些发涩，他回想起自己在北京的那栋复式楼，没有一点人气，每日都是空旷的，冷清的，每次穿皮鞋踏在地板上都能听见回声在整栋楼里回荡。自己最后选择在那结束自己的生命时，也是因为他知道在那栋楼里消失不会有人立马发现，跳楼跳河之类的都太冠冕堂皇了，他不想麻烦别人。

那个地方不能叫家。

但现在他有了，眼前的人在邀请自己跟他一起回家。

所以他才更要珍惜现在的生活，不能让过去的那些肮脏玷污到如今的任何一角。

他“嗯”了一声，和谢安一起进了小区。

在电梯里站着时，韩冉的手机在兜里震了好几下，看时间估计是张诂几个喊他上号开黑了。

韩冉拿出手机查看，电梯停下，门打开，谢安先走出去，韩冉却僵在了原地，迟迟没有动作。

「这个号码是你吗韩冉？」

「我是周正道。」

「我终于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