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沈知意带季晚宁去了江边的一家餐厅,在顶楼,露天的位子,能看见整条江和对岸的灯火。她们到的时候天刚擦黑,岸边的灯还没全亮起来,江水是灰蓝色的,安静地往东流。
沈知意点了瓶白葡萄酒,侍应生倒酒的时候季晚宁看了她一眼。"你还喝?"
"陪你。"沈知意举杯碰了碰她的杯沿,很轻的一声响,"不多喝。"
江风比白天凉了些,吹得季晚宁裸露的脖颈起了层细小的颗粒。沈知意看见她把领口拢了拢,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过去。季晚宁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披在肩上。外套带着沈知意的体温和那股雪松混柑橘的味道,暖融融地裹住了她。
"谢谢。"
沈知意摇摇头,低头切盘子里的牛排。她的刀叉用得极稳,切出来的每块肉大小都差不多,像拿尺子量过一样。季晚宁看着她切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种奇异的熟悉感,像在哪个梦里见过。
"你看什么?"沈知意抬起头。
"看你切东西。"季晚宁老实说,"切得跟做手术似的。"
沈知意笑了一声,叉起一块肉送进嘴里。"这是职业病。练琴的人手要稳。"
季晚宁也低头切自己那份。她的刀工就差多了,切得歪歪扭扭的,沈知意看了两秒,伸手把自己切好的那盘推到她面前,把她那盘换了过去。
"吃这个。"
季晚宁看着面前码得整整齐齐的牛肉块,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不用这样。"
"我知道不用。"沈知意已经开始吃她那盘了,动作很自然,像刚才只是顺手递了杯水一样,"但我乐意。"
季晚宁没再推辞,叉起一块放进嘴里。牛肉煎得恰到好处,外层微焦,内里粉嫩,汁水在口腔里化开。她嚼着嚼着,忽然发现这是她这段时间以来吃得最安稳的一顿饭。
吃完饭她们沿着江边散步。路灯全亮了,暖黄色的光落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摇晃的金箔。对岸的高楼亮着星星点点的窗灯,远远望去像谁在天边撒了把碎钻。沈知意走在靠江的那一侧,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发尾偶尔扫过季晚宁的手臂,痒痒的。
"你以前回来过吗?"季晚宁问。
"没有。"沈知意看着江面,"这是我第一次回这里。"
"那你觉得怎么样?"
沈知意想了想。"江水比我想象的宽。桂花比我想象的香。你比我想象的……"
她停住了,偏过头来看季晚宁,路灯的光在她眼睛里折出两簇小小的暖色。"你比我想象的瘦。"
季晚宁别开脸。"吃不下。"
"以后多吃点。"沈知意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我做饭还行。"
季晚宁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走到一座桥下面的时候,沈知意忽然停住了脚步,季晚宁差点撞上她的后背。桥下的灯光比江边暗一些,她们站在阴影的边缘,一半落在光里一半落在暗处。
"姐姐,"沈知意的声音在桥洞里带了一点回音,"你知道你今天在琴房里跟我说的话,让我想到什么吗?"
季晚宁站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能看清她侧脸的轮廓,鼻梁的弧度在暗处显得格外分明。"什么?"
"想到我以前养过一只猫。"沈知意转过来面对她,背靠着桥墩,"那只猫很胆小,我花了三个月才让它愿意让我摸。每次我要靠近它的时候,它会先躲,但躲完之后又会悄悄回来看我。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好奇,有害怕,还有一点点想要。"
她抬起眼,视线直直地落进季晚宁眼里。"你就像那只猫。"
季晚宁的喉头动了一下,没说话。桥洞里安静极了,只听得见江水拍打桥墩的声音,哗啦,哗啦,规律得像心跳。她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季晚宁能看见沈知意眼睛里的自己,小小的,被两簇暖光包围着。
沈知意伸出手,手指隔着半寸的距离悬在季晚宁脸颊旁边,没有碰到。"我现在可以碰你吗?"
季晚宁的呼吸变快了。她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微微蜷着,像一只停在半空中的蝶。她不知道自己点了头还是没有,但下一秒那只手落了下来,指背轻轻蹭过她的颧骨,顺着脸颊滑到下颌,然后停住了。
沈知意的掌心贴上她的侧脸,拇指在她颧骨下面那道浅浅的弧线上来回蹭了一下。动作很慢,很轻,像在确认什么东西的温度和质地。
"你脸是烫的,"沈知意说,声音低得几乎要被江水的声响盖过去,"但耳朵更烫。"
季晚宁抓住她的手腕,力度不大,更多的像是扶住什么。"你别说了。"
"好。"沈知意说好,但她的手没有拿开,拇指又蹭了一下,这次稍微用力了一点点,几乎可以算是一个抚摩。
季晚宁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在往脸上涌,耳根热得发烫。她攥着沈知意的手腕,能感觉到对方的脉搏在掌心下跳动,依旧沉稳有力,和她的兵荒马乱形成鲜明的对比。
桥洞外忽然有人骑车经过,铃铛响了几声。季晚宁像被惊醒一样松了手往后退了一步,沈知意的手从她脸侧滑落,指尖最后擦过她的耳垂。
"走吧,"沈知意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平稳,"回去晚了妈又要问。"
她往桥洞外面走,风衣下摆被江风掀起来一角。季晚宁站在原地深吸了两口气,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脸,烫得能煎鸡蛋。她快步跟上去,走到沈知意旁边的时候余光瞥见对方的嘴角微微勾着,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路上她们没怎么说话。打车回去的时候季晚宁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沈知意坐在中间,两个人的手臂隔着几厘米的间隙,谁也没往那边靠。但季晚宁总觉得那几厘米的空气是带电的,麻酥酥的,让她整条胳膊的汗毛都竖着。
到家的时候沈母和小姨已经回来了,坐在客厅看电视。沈知意跟她们打了声招呼就上楼了,季晚宁在楼下多坐了十分钟,被小姨拉着聊了几句才脱身。
上楼的时候她经过沈知意门口。门关着,里面隐约有水流声。季晚宁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走回自己房间。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颧骨下面那片皮肤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像一只蝶停过之后留下的余温。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黑色头像亮了,三个字:"晚安,猫。"
季晚宁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来。她打了两个字又删掉,又打三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安。"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是新的洗衣液味道,但她隐约觉得沈知意身上的雪松和柑橘味还萦在鼻尖,绕来绕去不肯散。
黑暗中她又开始数吊灯碎片,数了没几颗就放弃了。脑子里全是桥洞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和那只停在半空中、微微蜷着指尖的手。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在桂花香和江水的回响里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