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鳞 第22章 第 22 章

闻言，易霆怔了怔，就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他低头望着这个还没自己胸口高的小馒头，喉间突然泛起铁锈味般的涩意。

众人总被小馒头软糯可爱的笑容哄得满心欢喜，见他蹦蹦跳跳、天真烂漫的模样，便以为他无忧无虑，可谁又能想到，这个眉眼弯弯的孩子，自小在缺失父母陪伴的岁月里长大，那些藏在角落里的孤独与渴望、那些深夜里无人诉说的委屈，都被他用灿烂的笑容悄悄掩盖，成了不动声色的秘密。

柏川阳还不到3岁的时候，甚至还不具备记事的能力，父母的婚姻便画上句点；然而当他开始牙牙学语、对这个世界有了模糊认知的时候，父亲柏毅却已经公务缠身，为了执行重要的任务，在某个清晨与年幼的他匆匆告别……

从那以后，襄疆成了地图上遥远的红点，寒来暑往，七个春秋悄然流逝，那个高大挺拔、身着制服的身影却始终未在归家的路口出现，只留下日复一日，逐渐成长的小男孩，在漫长岁月里，踮着脚尖盼望着父亲归来的身影。

柏川阳对 “母亲” 二字始终带着朦胧的陌生感，记忆里连母亲的轮廓都模糊难辨。在他稚嫩纯粹的世界中，唯有父亲身着笔挺威严的特警制服，如利剑般义无反顾地冲锋陷阵，永远挡在众人身前……清晨意气风发地离家，归来时往往已是星夜沉沉，甚至要隔上一两日，拖着满身伤痕踏进家门，来不及给儿子一个温暖的拥抱，便因连日的疲惫与困倦，歪倒在沙发上沉沉睡去，连呼吸都带着与歹徒搏斗过后的沉重。

柏毅确实算不得传统意义上的合格父亲，他缺席了太多儿子成长的瞬间，没能给予柏川阳寻常孩童应有的陪伴，但在柏川阳心中，父亲就是那身披光芒的战神，是用血肉之躯守护万家灯火、捍卫家国安宁的大英雄，父亲的身影，永远镌刻在他灵魂的最深处，熠熠生辉。

在柏毅远赴襄疆的整整七年时光里，是弟弟柏文渤接过了照料柏川阳的重担。

作为小叔，柏文渤不仅悉心陪伴孩子成长，更将教育他的责任牢牢扛在肩头，他常对柏川阳说：他的父亲虽然不能时刻陪伴在侧，但在千里之外守护着无数人的平安，那些浴血奋战的日夜、那些舍生忘死的瞬间，都是他的父亲柏毅，在用另一种方式守护着家人、守护着他最疼爱、最想念着的儿子……

在柏文渤的教导下，柏川阳心中父亲的英雄形象愈发清晰，愈发高大。

易霆喉间发紧，两声干涩的咳嗽也压不住胸腔翻涌的情绪。他咧开嘴角，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伸手揉了揉柏川阳的脑袋：“可别昂，你要是把我当爹，等柏支队回来，我的扁桃体也保不住了。”

“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柏川阳问道。

“快了，着什么急？”

易霆故作镇定地挑着眉，语气散漫得仿佛能吹散阴霾，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却不自觉蜷了松，松了又蜷……

他比谁都清楚，这句安抚不过是自欺欺人。

在曾经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里，他反复翻看着柏毅留下的旧档案，盯着地图上襄疆的坐标发怔，那份迫切想要知道同事、兄弟生死的焦灼、那份害怕再也见不到并肩战友的惶恐，早已将他的心搅得千疮百孔。

EGS 如同交织缠绕的锁链，每一环都镌刻着共同出生入死的印记，少了任意一节，不仅会让对抗恶徒的防线出现缺口、更会扯动那些在血火中淬炼、在生死间凝结的情谊……

曾几何时，深夜里互相包扎伤口的默契、绝境中彼此交付后背的信任、一旦缺失一环，断裂的不只是战斗的力量，更是灵魂深处无法割舍的羁绊……

而柏毅，是团队的领头人，如同一面猎猎作响的战旗，永远屹立在队伍最前沿。他总是第一个攥紧武器，将后背留给同伴，哪怕是奔赴危机四伏的襄疆，他亦是毫不犹豫、毫无怨言……对他而言，国家和人民的安危高于一切，哪怕要割舍与儿子团聚的温情、哪怕要将自己的生命置于风口浪尖，但那双坚毅的眼眸里，只有使命必达的决然。

柏毅，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 「坚毅」二字最鲜活的诠释，用行动将自己的名字刻成了EGS团队永不褪色的精神图腾。

“霆叔叔你又来了！”小馒头噘着嘴，不满的控诉道：“每次我问你爸爸什么时候回来，你都告诉我快了，可是爸爸一直都没回来……”

易霆每次面对柏川阳有关父亲的追问，都强装镇定，掌心却悄然沁出不安的冷汗……

七年前，柏毅踏入襄疆执行卧底任务，自此音讯全无，这反常的沉寂令人心惊；如今，柏毅的名字就如同根扎在大家心中的倒刺，但凡有人提及，空气都会瞬间凝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其实局里有不少同事私下都认为，柏毅恐怕早已倒在毒枭的枪口下，只是始终没有确凿消息盖棺定论……然而，在这片弥漫着绝望的阴霾里，易霆的始终执拗得站在对立的方向，柏文渤也从未停止过暗中寻找……

所有人都认定柏毅已不在人世，可他们二人却坚信，那个永远冲锋在前的身影，总有一天会冲破黑暗、凯旋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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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霆叔叔？霆、叔、叔~~”易霆的思绪被拉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牵着小馒头离开了厕所，正坐在柏文渤的床边，小孩晃荡着他的胳膊，正缠着他陪自己玩，似乎已经忘记了刚刚的话题：“霆叔叔，我来扮老师，你来扮学生好不好？”

“凭什么我扮学生？明明你才是学生！”易霆表示抗议。

闻言，小馒头振振有词：“我都当了一整天的学生了，现在又不是在学校，你就让我当一回老师能怎么样嘛？”

“不怎么样，找你小叔陪你玩去吧。”易霆看了一眼正坐在写字台旁边恨不得头都扎进电脑里的柏文渤，又有点于心不忍，便拿出手机道，“这么着吧，我把我们家老三的电话号码给你，你让他陪你玩，你俩是同龄人，能玩到一起去。”

这小馒头可不吃这套，孩子猴精猴精的，翻了个白眼：“我才不要，如风又不在我面前，我们怎么一起玩？”

“不在一起又怎么了？你不是想玩‘老师学生’的游戏吗？”易霆一本正经的忽悠儿童，“现在都流行上网课，你俩打个视频通话，线上授课，正好我们家老三英语不好，你教教他怎么背单词。”

“那我也不和他玩。”柏川阳嘟囔着，“他总拉着我背诗，跟个书呆子似的……”

“嘿！怎么说话呢？”一听这话，易霆不高兴了，“背诗怎么了？将来我弟能当大文豪，你能吗？”

“嘿嘿，我不能。”小馒头一点都不嫉妒，反而笑得像朵圆嘟嘟的小花：“不过如风长得真好看，比我们班那个班花燕燕都好看，只要他不强迫我陪他背诗，我还是很喜欢他的，我以后能娶他做老婆吗？”

“你说什么？！”

登时，一记闷雷凭空在易霆的头顶上炸开，劈得他外焦里嫩：“不行！你想都别想！”

“噗——”一旁奋笔疾书的柏文渤听到自己侄子这惊世骇俗的发言，都忍不住笑喷了，他知道柏川阳一不小心踩到了他霆叔叔的雷区还不自知，便连忙出言安慰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无忌什么无忌！你家孩子人品好，从来不撒谎！”易霆用两只手一左一右捏着柏川阳肉乎乎的脸蛋子，故作威慑道：“我告诉你昂，别打我们家老三的注意，他比你大2岁，你只能把他当哥，听见没？”

“听见噜……”小馒头脸蛋子上的肉被易霆攥在手里揉捏，只能含混不清的出声，“那我以后叫如风「哥哥」。”

“嗯嗯，这才乖嘛。”易霆满意的点点头，这才松开了手。

“那我以后能嫁给如风哥哥吗？”

易霆：“……(￣ェ￣)……”

“哈哈哈哈哈——”柏文渤笑得直不起腰，瞥到易霆黑沉如锅底的脸色，忙一把将柏川阳搂到身旁，故作教育实则八卦的口吻道，“阳阳啊，咱们男子汉可不能说「出嫁」，等你长大结婚的时候，必须得风风光光地把新娘子「娶」回家，这才是顶天立地的爷们儿该干的事儿！”

“哦哦……”柏川阳一脸认真的说：“问题是霆叔叔不是不愿意让我娶如风哥哥吗？所以我就只能让如风哥哥迎娶我噜~”

“你怎么就非得看上他们家易如风了呢？”柏文渤好笑的问道。

“因为他好看啊！”

“你这个渣男！”易霆绷不住了，长臂一伸就把小馒头捞过来夹在自己的咯吱窝底下，“小小年纪就见色忘义，你爹要是知道了准饶不了你！”

易霆紧摁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望着柏川阳的模样，又气又无语……

这小子，怎么跟他们家二云一个德行？

不过庆幸的是，自家三弟易如风目前还规规矩矩，完全没有 “出柜” 的苗头。

想到这儿，易霆咬了咬牙，在心底恶狠狠地立誓：老三但凡敢多看同性一眼，老子非得打断他的腿不可！

易霆此刻这副咬牙切齿的模样，把柏文渤吓得直咽唾沫，恐怕他们家那位无辜躺枪的老三，此刻也正狂打着喷嚏……

“哼，霆叔叔真小气！”

柏川阳虽然命运的后脖颈正被他未来的大舅子攥在手里，但还是勇敢的努力捍卫着自己的爱情和尊严！

“少废话，给你美的，还敢打我们家老三的主意？你这小馒头个头不大，胆子倒是真不小！”易霆揉乱了柏川阳的头发，直接放下狠话：“想娶我弟，先过我这一关！”

柏川阳立刻举起小胖手，捂住自己肉乎乎的扁桃体：“那还是算了，我可打不过你。”

好汉不吃眼前亏，他现在还小，打不过霆叔叔，等他以后长大了，霆叔叔就老了，到时候他不论是年龄还是体格，就都占上风了……柏川阳转动着滴溜圆的大眼睛，想到这里，小家伙的嘴角悄悄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仿佛已经看到了在不久的将来，自己“崛起复仇” 的那一刻……既刺激又兴奋！

“哼，你知道就好，人小鬼大。”易霆松开柏川阳，拿手指头点着他的小脑袋瓜：“好好锻炼去吧，将来也当警察。”

“那可不行！”柏文渤赶紧打断易霆的话，“我大哥可给我下死命令了！阳阳长大以后当啥都行，就是不许沾警察和军人这俩行业！”

易霆撇了撇嘴，眉梢带着几分戏谑：“嘁，柏支队这可属于妥妥的职业歧视啊！他自个儿都是警察，真是狠起来连自己都不放过，啧啧……”

说着，他下意识摸出烟盒在掌心晃了晃，金属外壳碰撞出清脆声响，余光却瞥见屋里的小孩，他动作一顿，又利落地把烟盒塞回了兜里。

“我不想当警察……”稚嫩的脸庞上满是认真，柏川阳虽是个年纪尚小的孩子，眼神里却总是透着超越年龄的笃定，他晃了晃脑袋，嘴角扬起憧憬的笑意，“我长大以后要当医生，我要穿仙气飘飘的白大褂~~”

“哦呦哦呦~厉害啊馒头哥！”易霆夸张的一边拍手一边逗他玩，“你要当什么医生？江湖郎中？还是蒙古大夫？”

“嗯？什么意思呀？”新鲜的词汇灌入脑袋里，涉及到了馒头医生的智力盲区。

易霆憋着笑，摸着他的脑袋：“没什么意思，好好学语文，等你把语文课上老师讲的知识都学通透了，自然就明白了。”

柏川阳耷拉着脑袋，小嘴抿成一条线，满是不情愿，却又乖顺地点点头：“好吧，那我还是得好好背诗……” 忽地，他仰起小脸，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易霆，眼底泛起期待的光：“霆叔叔，你刚刚那些话，是在夸我吗？”

易霆夸张的点头应和：“是的是的，霆叔叔当然是在夸你呀！真是个聪明宝宝！”

“你们俩……”柏文渤摇摇头，无语道。

其实易霆这个人幼稚起来，还不如柏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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