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悠扬,窗外是一望无际的天空,高考就在明天。
书桌旁的灯,几乎亮了一整晚,十点二十三分,段暮碦帮农臻妮收拾好东西,她准备回家了。
站在玄关处,她停住脚步,回头看着他。
“金榜题名,旗开得胜,放轻松。”
“明天晚饭我们出去庆祝。”
农臻妮一夜无梦,睡到闹钟响起,五点钟,她起身去帮外婆开早餐摊。
这是最近才做出的决定,她要上大学了,用钱的地方会更多,外婆提议卖早餐,在校门口营业了几天,反响不错,今天亦是如此。
“妮妮,多带几个包子,考试加油。”外婆生怕她吃不饱,在塑料袋里多装了几个肉包。
“够了外婆,太多吃不下。”农臻妮伸手拦了拦。
“可以跟你朋友分分,去吧。”
“好,我知道。”外婆在袋子上打了结,手上动作顿了顿,又取下一个袋子套在外面,她接过,转身道别,“我去上学了,外婆。”
“好。”
考试铃响起前,段暮碦在男厕接了一通电话,是段誉打来的,告诉他,大学的事已经给他安排好了,公司的事需要他接触了。
挂断电话后,他的脸色格外的沉。
笔尖在试卷上一起一落,就像每一位持棋者在规划自己的未来,今天的时间流得很快,在推赶着每个人再快一步。
段暮碦奋笔勤书,农臻妮教他的都记得,离闭卷十分钟,放下笔。
他依旧没有学会检查的习惯,开始撑着脸发呆,今晚准备的这顿晚饭她会喜欢吗?西餐吃得惯吗?给她准备的裙子穿着舒服吗?
吃不惯,穿着不舒服他都可以换,只要能开心就好。
就这样想着想着,铃声长鸣,高三结束了。
段暮碦迫不及待下楼去找她,行人匆匆,每个人走来又走去,脚步急促,像是想快点逃离这本书的末章。
时间在慢慢流逝,一分一秒,教室没剩几个人了,他心中莫名产生一阵恐惧,还是没有农臻妮的身影。
他鼓足勇气走进一班的教室,几个人的欢笑声戛然而止,一众看向他。
段暮碦环顾四周,没有见到想见的人,她的座位上早就搬空了。
“你是在找农臻妮吗?”一位同学开了口。
“她走了吗?”
“她好像有事,很早就走了。”
不等他?
下一秒口袋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抖着手捏紧,看到那串来电号码,咬紧牙关接起。
“还没出来吗?”段誉的声音传来。
“我不回去。”
段誉好像听到什么好笑的事,轻蔑地呵了一声,“你是要我请你,还是自己走出来?”
段暮碦折返回到走廊,楼下不远处,便见到一辆黑色的车熄火停在那,车窗摇下,后排位置上,是段誉深邃的脸,指尖夹着香烟,正盯着他。
“回去见你的妹妹。”段誉冷冷道,“礼貌些。”
*
那天开始,生活变得杂乱无章,段暮碦每天面对这个没有自己一半高的小孩,喊自己哥哥。
如此陌生,母亲因为这件事受了刺激,被送往国外治疗,段誉今晚的飞机。
“你好好跟着林管,哪儿都别想去。”
这是他走前留下的一句话。
段暮碦眼神空洞,坐在桌前看一推复杂的书,林管一直守在家里,生怕他跑了。
“小绮。”林管的声音在他的房门外响起,“不可以打扰哥哥。”
后来,脚步声走远了。
三个小时,安排的课业终于完成,段暮碦起身去客厅找水喝,一开门就看见小绮远远站在走廊尽头,呆呆的看着他。
“滚。”段暮碦冷声。
“哦。”
电视播放着新闻,叽叽喳喳,他不爱看这些,当然那个小的更不会看,他有些想不通林管放这个不放动画片,小孩能看么。
他端起一杯水喝,耳中飘过新闻女主持人诉说的案件。
“最新一则报道,2006年6月8日17点05分,西城区一道路上老太太被年轻小伙殴打进医院,该男子由于未成年,只是受到相对教导处罚。”
……
小女孩忽然肩膀一抖,转眼只见段暮碦的下颚和衣服上全是水,呛得闷闷咳嗽两声,然后像疯了一样,往门外跑去。
“哥哥!”
林管听到动静,探头看见打开的大门,不满地啧了一声,追了出去。
他一路奔跑,向农臻妮住的地方去。
不可能。
不可能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大汗淋漓,急匆匆跑上三楼,去敲她家的门,第一声下去,他感到惶恐、不安,铁门的声音在那间房回荡,又弹在了他身上。
他咬了咬牙,“农臻妮,别躲着我,我没有故意鸽你,你出来,我给你道歉。”
“农臻妮!”
五指指节抓着门,生锈铁门的锈片渗进缝里,他觉得疼,可疼了。
找不到人,新闻报道的确信度更能可证,农臻妮和外婆真的出事了。
段暮碦茫然片刻,这一切都太突然了,猛然想起她每日坚守的菜摊子,家里没有,西市场呢?
这样想着,他迅速调转方向,朝西市场奔去。
他又抓到了一条藤蔓,疯了似的跑下楼,出了楼梯口,他撞上一个熟悉的人。
侯石。
他很久没有见过他了,自从上次百日誓师大会打进医院后。
他靠在墙边,手臂交叠,上面有一道醒目的伤痕,脸上是阴沉沉地笑,“黄连好吃吗?”
段暮碦回头,一把上前揪住他的领子,“是你干的。”
“才发现么?”侯石玩味地盯着他贴进的双目,“看来你也没多在意她啊。”
段暮碦一拳打了过去,侯石不甘示弱,反手也给了他一拳,两人扭打在一起,在地上滚了两圈。
拳脚相撞的痛感早就被情绪所覆盖,段暮碦占了上风,像是要下死手,掐住侯石的脖子,咬牙问道,“她在哪?”
侯石的脸变得通红,额角的青筋凸起,他依旧言语调戏,为的就是让他们吃点苦头,他断的那根骨头,必须要他们还回来。
“你不是很牛吗?自己找啊,她没了那个老太婆,你觉得她还活得下去吗?”
“你要报复,你怎么能找她?!”
段暮碦低声吼道,嘴里漫开血腥味,他的唇角破了,当初犯下的错,这一拳不应该打回农臻妮身上的,没了外婆她要怎么办?
既然侯石不肯说,他就去学校,想到这一点他再次扭头就跑起来。
刚到的林管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不远处又跑了一个,他仿佛看见了下一场马拉松长跑,不跑了,他跑不动了,屈膝休息决定打电话摇人比较好。
段暮碦到那,老师只是抛下一句,毕业了,这些事学校将不再管,他们也不知道。
巨大的无力感再次将他包裹住,不论是年幼时留不住的保姆,还是此刻的农臻妮。
他走出校门,两辆黑色轿车屹立在路旁,车灯一闪一闪,照亮空中细细落下似针尖般的雨。
下雨了。
他觉得有些落魄,想到此刻,他曾以为他们已经熟悉到恋人未满的关系,可到了这一刻才发现他所知道的太少太少了。
走遍认为她会走的路,留下的脚印,早就被风吹散了。
段暮碦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段誉看着脏兮兮的儿子,“压回去。”
坐在车上,段暮碦第一次向段誉提了一个要求。
“爸。”
段誉诧异侧头。
“帮我找一个人,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段誉没有立刻回答,但目光沉沉落在满身狼狈的儿子身上。
“求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