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二分,沈渡洲的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第三遍他才摸到。
屏幕的冷光打在脸上,他眯着眼看清来电显示——刑侦二队值班室。接起来,那头是余淮的声音,带着一种见鬼了似的困惑:
“队长,你得来一趟。滨海路17号,望海公寓1603。”
沈渡洲从床上坐起来,脖颈后的棘突顶着一整天的酸涩。他下午才从城郊那个碎尸案现场回来,缝合了六个小时的尸检报告还没写完,现在整个人像是被拧干了又随手扔在一边的抹布。他按了按眉心,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一声干涩的“什么案子”。
余淮沉默了两秒。电话里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像是在确认什么。
“溺亡。”
“……溺亡?”沈渡洲的声调没变,但人已经彻底醒了。他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单手去够床头柜上的裤子。“滨海路离最近的海滩有三公里,离任何一条河都超过五公里。你跟我说溺亡?”
“所以才让你来。”余淮顿了顿,“死者死在床上。肺里全是水。”
沈渡洲的动作停了一瞬。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还残留着下午洗不掉的福尔马林气味。他攥了攥拳,又松开。
“把地址发我。四十分钟到。”
“还有件事。”余淮的语气变得更奇怪了,像是一个人在犹豫要不要把嘴里的怪味说出来,“1603的住户登记名……是简竹霖。”
沈渡洲正在套衬衫的手臂僵了一下。布料半裹着他的头和肩膀,他维持那个姿势大概三秒,然后继续把衬衫穿好,动作机械得像是在拆卸一枚与自己无关的炸弹。
“他呢?”
“在楼下。人没事,但状态不太对。一句话都不说,就坐在车里盯着方向盘看。”余淮的声音压低了些,“队长,他鞋底是干的。”
沈渡洲没接这个话茬。他挂了电话,把枪套从衣柜里摸出来扣在腰带上,金属卡扣碰撞的声音在凌晨四点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走到门口时他又折回来,把桌上那杯凉透了的黑咖啡一口灌了下去——苦涩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像一条勉强接通的电路。
滨海路17号是一栋有些年头的商住两用楼,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泛出骨殖似的灰黄。楼下停着两辆闪着暗蓝色顶灯的警车,车灯的光在潮湿的路面上洇开,像打翻了的墨水。沈渡洲推开车门的时候,十一月的海风正裹着腥咸的湿气灌进衣领,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目光越过警戒线,落在那辆停在单元门正对面的黑色SUV上。
车里没有开灯。但他知道简竹霖坐在里面。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不是此刻,而是在更早的时候,在走廊里,在会议室的长桌两端,在每一次他侧身让出半个过道的瞬间。那种目光像一根极细的鱼线,从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垂下来,轻轻地、若有若无地钩在他后颈的衣领上。他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的,但他确定自己从来没有回头去确认过。
有些事情一旦确认了,就会变成另一种东西。
沈渡洲收回视线,低头穿过警戒线。单元门口蹲着一个正在抽烟的年轻民警,看见他来了连忙站起来,烟头在脚边碾灭,火星子溅进一滩浅水里发出细微的嘶声。
“沈队,十六楼。电梯已经停了,只能走楼梯。”
“电梯谁让停的?”
“没人动过。我们来的时候它就在一楼,门开着,里面是干的。”
沈渡洲抬脚迈进楼道。声控灯坏了大半,只有几盏苟延残喘地亮着惨白的光,照出楼梯扶手上积年的灰垢。他三步并作两步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撞出沉闷的回响。走到十四楼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墙上有水渍。
不是那种从天花板渗下来的、洇成一片的水痕——而是一条一条的,像是有什么湿透了的东西从楼梯上拖过去,水顺着台阶往下淌,在每一级边缘凝成一串将滴未滴的珠子。沈渡洲蹲下来,用指尖碰了碰其中一颗。
水是清的。没有咸味,没有□□味,不是海水也不是自来水。他收回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指腹,继续往上走。
十六楼的走廊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周敛,二队的法医,正蹲在1603门口摆弄她的勘察箱,长发用一根铅笔随意绾在脑后,侧脸的线条被走廊灯勾出一层薄薄的冷白色。另一个是夏青,痕检,正举着紫外线灯在门框上照来照去,灯下的指纹粉在空气中扬起一阵细小的、闪着光的尘埃。
沈渡洲走过去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抬头。周敛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膝盖,给他让出一个可以跨进去的空间。
“里面什么情况?”他问。
周敛抬起眼皮看他一眼。她的瞳色很浅,在灯光下看起来几乎是透明的,像一颗被水泡褪了色的玻璃珠。
“你先进去看看吧。”她说,“有些东西我说出来你不一定信。”
沈渡洲没追问。他跨过门槛,走进了1603。
公寓不大,是个典型的一居室格局。客厅和卧室之间没有隔断,一张两米宽的床占据了大半空间,床头靠墙,床尾对着窗户,窗外的城市灯火在玻璃上凝成一片模糊的橘红色光斑。床上原本应该是白色的床单已经被水浸透了,变成一种近乎黑色的深灰,水还在沿着床单的褶皱往下淌,在木地板上汇成一小片浅滩。
而床的正中央,躺着一具尸体。
男性,目测四十岁上下,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质睡衣。他的姿势异常安详——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十指自然弯曲,双腿并拢伸直,头部端正地枕在已经被水泡得鼓胀的枕头上。如果不是整个床铺都被水浸透,如果不是他的嘴唇呈现出一种溺水者特有的、灰蓝色的青紫,沈渡洲几乎会以为这个人只是睡着了。
他走近两步,低头仔细看死者的面部。面部皮肤有些肿胀,但还没有到严重浸渍糜烂的程度——这意味着尸体在水中的浸泡时间不长,也许只有几个小时。口鼻周围没有发现蕈状泡沫,这在溺亡案例中不常见,但也不是绝对没有。他注意到死者的眼角有一道细细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血丝,像是眼球表面被什么东西轻微地擦伤过。
沈渡洲直起身,环顾四周。
房间里的其他部分完全是干燥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杯壁上没有水珠凝结,说明放了至少一两个小时。衣柜门关着,里面挂着几件熨烫整齐的衬衫和外套。窗台上有一盆已经枯死的绿萝,干瘪的叶片蜷缩成一团,像是很久没有被浇过水。
一个房间,一半是汪洋,一半是沙漠。
“痕检怎么说?”他头也不回地问。
夏青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捏着那把紫外线灯。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试图保持冷静却掩不住兴奋的微微发颤:
“门锁完好,没有被撬痕迹。窗户从内侧锁死,窗台上没有发现任何足迹或可疑痕迹。整个房间——我是说除了床和床周围大约半米范围内的区域——其他地方没有任何水渍。水好像就只存在于床上,像是有人用一把巨大的水枪精确地只对准这张床射击。”
“死者的身份确认了吗?”
“钱包在床头柜的抽屉里。身份证显示叫陈远舟,四十三岁,本地人。手机也在,最后一通电话是昨晚十点十二分打出的,通话时长三分钟,对方备注是‘林经理’。”夏青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一个东西……周敛说她之前没见过。”
“什么?”
“死者睡衣的领口内侧,缝着一片很小的金属片。大概小指甲盖那么大,上面刻着一串数字。”
沈渡洲皱了皱眉。“什么数字?”
“还没看清楚。周敛说等她回去在显微镜下看,太小的,肉眼只能看出是七位数。”
沈渡洲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尸体。那双交叠在腹部的手引起了他的注意——手指的姿势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被人精心摆放过的。真正在水中溺亡的人,肌肉会痉挛,手指会蜷曲成爪状,不可能这样舒展地安放着。
除非他是在失去意识之后才被放进水里的。
除非这根本不是一场意外。
沈渡洲转身走出房间,在走廊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混合着陈旧墙灰和消毒水的气味灌进肺里,他的大脑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把现场的信息分类、归档、标记出矛盾点。就在这时,他听见楼梯间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慢,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柔软而不稳定的东西上。
简竹霖从拐角处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衫,帽子没有拉起来,露出一头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短发。他的个子很高——一百八十九公分的身高在这个低矮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压迫,肩膀很宽,但微微塌着,像是一座被抽走了内部支撑结构的建筑物。他的脸色在走廊灯下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的肌肉微微绷紧,像是在用力咬住什么。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此刻瞳孔比平时放大了一些,虹膜的颜色被压缩成窄窄的一圈,像是被某种强烈的情绪从内部撑开了。
沈渡洲注意到他的鞋。
一双白色的板鞋,鞋面干净得像是刚从鞋盒里拿出来的。鞋底没有水渍,没有泥痕,甚至连一点楼道里的灰都没沾上。
余淮说得对。鞋底是干的。
简竹霖在距离沈渡洲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没有看周敛,也没有看夏青,甚至没有看那扇敞开的1603的门。他的目光直接落在沈渡洲脸上,像是这条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沈队。”他开口了。声音很低,有些哑,像是声带被砂纸打磨过。沈渡洲注意到他没有用“队长”这个更常见的称呼,而是用了“沈队”——两个字之间的停顿比正常说话时长了一瞬,像是在舌尖上犹豫了一下才放出来的。
“你住这儿?”沈渡洲问。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确认一个与案件无关的行政信息。
简竹霖摇了摇头。“这是……我一个朋友的房子。他最近出差,让我帮忙照看。我偶尔会过来住一晚。”他的目光终于移开了,落在那扇门上,“今天不是我住的。我是……凌晨三点多过来的。”
“凌晨三点多?”沈渡洲的眉头微微一动。“为什么这个时间过来?”
简竹霖沉默了大概五秒。那五秒里,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周敛勘察箱里器械轻轻碰撞的声音。
“我收到一条消息。”他最终说,掏出手机递给沈渡洲。
屏幕上是短信界面。发送者的号码被隐藏了,显示为“未知”。内容只有一行字:
“1603,去看看。带上你的鞋。”
沈渡洲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他的拇指在屏幕边缘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你来了之后做了什么?”
“我开门进来。灯是开着的。然后……”简竹霖的声音忽然变得更低了,低到沈渡洲几乎要往前倾才能听清,“然后我看到床上的情况。我没有进去,退出来打了110。然后坐在车里等。”
“你碰过房间里的什么东西吗?”
“没有。”
“门是你开的?”
“是。”
“钥匙呢?”
简竹霖从裤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沈渡洲接过来看了看,是一把很普通的AB锁钥匙,钥匙柄上贴着一个小小的蓝色标签,上面用马克笔写着“1603”。
“你收到这条消息之后,没有想过先打电话报警,而是直接自己过来?”
这个问题像一把很薄的小刀,精准地抵在一个微妙的位置上。简竹霖抬起眼睛看他,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映着走廊灯惨白的光点,像是两口很深的井里倒映着的月亮。
“我想过。”他说,“但我没想清楚是怎么回事之前,不想惊动别人。”
“你认识死者吗?”
“认识。陈远舟。他是我朋友的……算是合作伙伴吧。见过几次面,不熟。”
沈渡洲把手机还给他。两个人的指尖在手机边缘短暂地碰了一下——沈渡洲的指尖是凉的,简竹霖的指尖更凉,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
“周敛。”沈渡洲侧过头,“尸体能看出大概的死亡时间吗?”
周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具体要等做完尸检才能确定。”她看了简竹霖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这个人不是淹死的。”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肺里的确全是水,这一点没错。但他的气管和支气管里没有找到溺液常见的硅藻成分,也没有出现典型的溺水者肺部改变。换句话说,水是被灌进他肺里的,而不是他在水里呛进去的。”
周敛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称量过的。
“还有,”她补充道,“他的手腕和脚踝上有非常轻微的摩擦伤,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缚过。但束缚物已经被去掉了,留下的痕迹很新,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沈渡洲的目光越过周敛的头顶,重新落在1603那扇敞开的门上。门框上的指纹粉在紫外灯下发出幽幽的荧光,像一道无形的封印。
“夏青,”他叫了一声,“床单上除了死者之外,有没有提取到其他生物痕迹?”
夏青从门后面探出头来,表情有些微妙。“床单被水泡得太厉害了,很多痕迹都被破坏掉了。但是——”她举起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小片什么东西,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在床垫和床板的夹缝里找到了这个。不是死者的。”
沈渡洲接过证物袋凑近看了看。是一枚纽扣。不是普通衣服上的塑料纽扣或者树脂纽扣,而是一枚金属纽扣,黄铜质地,表面有精细的雕刻纹路——看起来像是一个徽章或者制服上的配件。纽扣背面隐约可见几个字母,但被氧化层覆盖了大半,只能勉强辨认出最后一个字母是“N”。
“把这片纽扣优先处理。”沈渡洲把证物袋递还给夏青,“还有那个睡衣领口的金属片,一起送到实验室。我要知道那上面刻的是什么。”
他转过身,面对着简竹霖。两个人之间的身高差让沈渡洲需要微微仰起头才能直视对方的眼睛。他注意到简竹霖的瞳孔里那两点白光还在,但周围的深褐色变得更加浓重了,像是夜色在向井底沉降。
“跟我回队里。”沈渡洲说,“做个笔录。”
简竹霖点了点头。他往旁边让了半步——很自然的动作,却恰好给沈渡洲让出了一条足够宽敞的通道。沈渡洲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气味。不是香水,也不是洗衣液残留的香气,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接近物质本身的味道——
水。凉水。像是刚从深井里打上来的、带着铁锈气息的凉水。
沈渡洲没有停下脚步。他走向楼梯间,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重新响起来。身后,简竹霖安静地跟了上来,保持着恰好三步的距离。
不近,不远。
像一根鱼线。
走到十四楼拐角的时候,沈渡洲又看到了墙上的水渍。他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身后的简竹霖。
“你上来的时候,看到这些水渍了吗?”
简竹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已经有些干涸的水痕。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很平静地说:
“看到了。但我上来的时候,它们已经是这样了。”
沈渡洲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走。
楼外的天色还是浓稠的墨蓝色,但东边的海平面上已经泛起一线极淡的鱼肚白。那辆黑色SUV还停在原处,车门上的水珠在渐渐亮起来的光线中折射出细碎的银光。沈渡洲拉开自己车的车门,坐进驾驶座,从后视镜里看到简竹霖站在自己的车旁边,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却没有打开。
他在看沈渡洲。
隔着两辆车和十一月的晨雾,隔着刚刚开始退潮的海风和一个尚未破晓的夜晚,简竹霖就那样安静地站着,目光穿过所有的距离,准确地、沉默地落在沈渡洲的侧脸上。
沈渡洲移开了视线。他发动了车,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响亮。后视镜里,简竹霖终于拉开车门,弯腰钻了进去。
那根鱼线还钩在他的后颈上。
沈渡洲伸手摸了摸衣领,什么都没有。
回到刑侦二队的时候是凌晨五点四十分。
整栋楼只有值班室的灯亮着,惨白的日光灯管把走廊照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沈渡洲推开会议室的门,把车钥匙扔在桌上,顺手按下了咖啡机的开关。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黑色的液体滴进玻璃壶里,每一滴都像是在计数着什么。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在晨光中逐渐显露出轮廓。滨海路方向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海面上笼罩着一层薄雾,像一张半透明的纱幕把所有的细节都模糊掉了。
陈远舟。四十三岁。死在一张被水浸透的床上。肺里灌满了水,但不是淹死的。手腕和脚踝有束缚痕迹。睡衣领口缝着一片刻有数字的金属片。床垫下藏着一枚刻有字母的黄铜纽扣。门锁完好。窗户反锁。房间里只有床上是湿的。
而简竹霖——一个刚进二队不到三个月的新人——恰好是这间公寓的“照看者”。他恰好在这个凌晨收到了一条匿名短信,让他“去看看”。他的鞋底恰好是干的,尽管他声称自己走过那条满是水渍的楼梯。他恰好认识死者。
太多的恰好。太多的恰好叠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而是一个精心编织的图案——只是他还看不清这个图案的全貌。
沈渡洲把第一杯咖啡倒进杯子里,没有加糖,没有加奶,直接喝了一大口。滚烫的液体灼烧着他的食道,但那种灼烧感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身后传来敲门声。很轻,很规矩,两下。
“进来。”
门被推开了。简竹霖站在门口,换了一件衣服——不是刚才那件黑色连帽衫,而是一件深灰色的卫衣,领口有些大,露出一截锁骨。他的头发比之前更乱了一些,像是用手随便拢了拢,有几缕垂在额前,几乎要碰到眉毛。
“余淮说让我来会议室做笔录。”他说。声音还是那么低,但比在公寓时多了一点什么——沈渡洲想了想,觉得那大概是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被迫打开了一扇不该打开的门之后产生的精神上的倦怠。
“坐。”沈渡洲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
他自己也在桌子这边坐下来,把咖啡杯放在手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空白的笔录纸和一支黑色签字笔。笔帽拔开的时候,他注意到简竹霖的目光落在那支笔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他握笔的手指上。
那种目光又来了。极细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像一根蛛丝在空气中飘荡。
沈渡洲把笔帽放在桌面上,发出一个清脆的声响。
“姓名。”
“简竹霖。”
“年龄。”
“二十一。”
“与死者陈远舟的关系。”
简竹霖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斟酌用词。“通过朋友认识的。大概见过三四次面。他和我朋友有生意上的往来,具体什么生意我不太清楚。”
“你那个朋友叫什么?”
“林杭。”
沈渡洲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林杭。这个名字他没有听说过,但他把这个名字记在了脑子里——不是记在笔录纸上,而是记在那个专门存放待验证信息的区域。
“林杭和死者做什么生意?”
“我不确定。好像是和进出口贸易有关。”
“你和林杭是什么关系?”
简竹霖沉默了两秒。“大学同学。他比我大两届,毕业后一直有联系。”
“他什么时候把房子交给你照看的?”
“大概三个月前。他要去国外出差,说可能要去很久,让我偶尔去看看房子,收收快递,浇浇花。”
“窗台上那盆绿萝?”
“是。”
“已经枯死了。”
简竹霖的睫毛动了一下。他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阴影随着睫毛的颤动而微微摇晃。
“我知道。”他说,“我上一次去大概是一个月前。那时候它还是绿的。可能是……最近没有人浇水。”
“你上一次去1603是什么时候?”
“大概一个月前。具体日期我不记得了,要看我的手机日历。”
“你去的时候,房子里一切正常吗?”
“正常。没有异样,没有水渍,床上也是干的。”
沈渡洲在纸上记下了这几句话。他的字迹很小,很密,像是怕被人看到似的挤在一起。
“你今天凌晨收到的那条短信,发送号码是多少?”
“显示是未知。我查过,查不到来源。”
“你有没有尝试回复?”
“没有。”
“为什么?”
简竹霖的目光从沈渡洲的手指上移开,落在他的脸上。这个动作很慢,像是经过了某种计算——不是刻意的计算,而是一种本能的、近乎动物性的精确。
“因为我第一反应不是回消息,而是去现场看看。”他说,“而且……那条消息的措辞很奇怪。‘带上你的鞋’。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我觉得如果我真的带上了我的鞋,那一定是有原因的。”
“你带了吗?”
“没有。”
“你穿的什么鞋?”
“就是刚才那双白色的板鞋。”
“你到现场之后,有没有换过鞋?”
简竹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个皱眉的幅度很小,如果不是沈渡洲一直在观察他的面部表情,几乎察觉不到。
“没有。”简竹霖说。他的声音平稳,但那个细微的皱眉动作让沈渡洲意识到——这个问题让他感到了某种不适。不是被怀疑的那种不适,而是另一种更私人的、更难以名状的东西。
“所以你穿着那双鞋走过了有水渍的楼梯,但鞋底是干的。”
这不是一个问题。这是一个陈述。沈渡洲把它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就像是在念一条已经验证过的物理定律——水是湿的,火是热的,简竹霖的鞋底是干的。
简竹霖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那双手很大,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沈渡洲注意到他右手食指的侧面有一小块茧子——那是长期握笔留下的痕迹。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简竹霖最终说。他的声音比之前更轻了,像是怕惊醒什么。“我走上楼梯的时候,那些水渍确实在那里。但我的鞋底……我没有感觉到踩到水。我以为那是干的痕迹,可能是之前留下的旧水渍。但你说它们是湿的——”
他抬起头,看着沈渡洲。
“——那它们就是湿的。”
这句话的最后一个字在会议室里微微回荡了一下。沈渡洲看着他,他也看着沈渡洲。两个人在凌晨六点的日光灯下对视了大概三秒——那三秒里,咖啡机的保温灯跳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
沈渡洲移开视线,在笔录纸上写下最后一行字。他把笔帽盖回去,那声响动像是给这段对话画上了一个临时的句号。
“你先回去休息。”他说,“今天下午两点,再来队里一趟。到时候可能需要你配合做一些更详细的询问。另外,把林杭的联系方式给余淮。”
简竹霖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尖响。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过头——侧到一个刚好能让沈渡洲看到他半边下颌轮廓的角度。
“沈队。”
“嗯?”
“那条短信……我后来看了一眼。”
“然后呢?”
“它不见了。”
沈渡洲的手指在咖啡杯的杯沿上停住。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我来队里之前,在车里又看了一眼手机。那条短信没有了。不在收件箱里,不在垃圾箱里,拦截记录里也没有。彻底消失了。”
沈渡洲慢慢放下咖啡杯。瓷器接触桌面的声音很轻,但在那个瞬间,这间会议室里的所有声音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
“你的手机呢?”
“在我口袋里。”
“给我。”
简竹霖转过身,把手机递过来。这一次,他的手指没有碰到沈渡洲的——不是因为刻意避开,而是因为沈渡洲先一步把手机从他掌心里抽走了。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几乎带着一点防御性。
沈渡洲翻了翻短信记录。收件箱:空的。拦截短信:空的。已删除:空的。他打开通话记录,今天凌晨没有收到任何来电。他又检查了手机设置,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没有安装奇怪的软件,没有开启远程控制权限,甚至连开发者选项都是关闭的。
一部干干净净的手机。干净得像简竹霖的鞋底。
沈渡洲把手机还给他。“下午两点,”他重复了一遍,“别迟到。”
简竹霖点了点头,终于转身走出了会议室。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在拐角处消失。沈渡洲坐在原处,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看了很久。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被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一丝不耐烦——是余淮。
“队长?”
“帮我查一个人。林杭。查一下他的背景、职业、出入境记录。还有,他和陈远舟之间到底有什么生意往来。”
“好。什么时候要?”
“今天中午之前。”
“行。还有别的吗?”
沈渡洲犹豫了一下。
“查一下简竹霖。”他说,“他和林杭的关系,他的大学记录,他进队之前的全部履历。”
余淮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然后说:“好。”
挂了电话之后,沈渡洲站起来走到窗边。天已经完全亮了,东边的云层被朝阳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桶烧化的铁水。远处的海面上,那层薄雾还没有散尽,在海浪的脊背上翻滚着,像一条巨大的、半透明的蛇在缓慢地游动。
他想起周敛在走廊里说的那句话:“有些东西我说出来你不一定信。”
他想起简竹霖站在十六楼走廊里的样子——一百八十九公分的身高,微微塌着的肩膀,深褐色的瞳孔里映着惨白的灯光,鞋底干净得像一面镜子。
他想起那条消失了的短信。“1603,去看看。带上你的鞋。”
带上你的鞋。
如果一个人要走过有水的地方,他应该穿鞋。这是常识。但那条短信说的是“带上”——不是“穿上”。带上一双鞋,而不是穿着它。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发短信的人知道,走到1603的路上会有水。但那双鞋不应该被穿在脚上。
那应该被用来做什么?
沈渡洲揉了揉太阳穴。他的脑子像一台过热的机器,所有的零件都在高速运转,但就是咬合不到一起。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更多的碎片。只有拼图足够多的时候,图案才会显现出来。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值班室的灯还亮着,里面没有人。他经过痕检实验室的时候,看到夏青正趴在显微镜前,旁边的证物袋里装着那枚黄铜纽扣和那片从睡衣领口取下来的金属片。她的背影很瘦,肩胛骨的轮廓透过白大褂凸出来,像一对尚未长成的翅膀。
沈渡洲没有敲门打扰她。他继续往前走,经过法医室的时候,门是关着的,但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冷白色的光。周敛在里面。也许正在解剖陈远舟的尸体,也许在做更细致的检查。他听到器械碰撞的金属声,很轻,很有规律,像是某种精密仪器的节拍。
他推开二队大门的时候,晨风迎面扑来。海风里的盐分在他的皮肤上凝成一层薄薄的、几乎感觉不到的膜。他深吸了一口气,肺叶被冷空气撑开,所有的浑浊被暂时地清扫了出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黑色的皮鞋,鞋底沾着昨晚在滨海路踩到的泥水和灰烬。他蹲下来,用手指抹了一把鞋底的泥,指尖上留下一道灰褐色的痕迹。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自己的车。
后视镜里,刑侦二队的灰色小楼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陈旧。墙上的爬山虎已经掉光了叶子,只剩下交错缠绕的枯藤,像一张巨大的、被遗弃的网。
沈渡洲发动了车。
引擎的声音吞掉了他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
简竹霖在说谎。但他不知道他在哪些部分说了谎,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谎。而更让沈渡洲不安的是,他在简竹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无法归类的情绪——那不是恐惧,不是紧张,甚至不是那种被卷入案件之后的焦虑。
那是一种注视。
一种安静的、持续的、近乎虔诚的注视。
像是在看一个答案。
沈渡洲踩下油门,车驶入清晨的车流中。他的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屏幕忽然亮了一下。他瞥了一眼——是一条短信。
发送者:未知。
内容只有一行字:
“你也在看他的鞋,对吗?”
沈渡洲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后面的车疯狂地按着喇叭,从他旁边绕过去的时候,司机摇下车窗骂了一句什么。他听不见。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机屏幕上,集中在那行没有署名、没有来源、没有温度的字上。
你也在看他的鞋,对吗。
他拿起手机,盯着那条短信看了整整十秒。然后它消失了。就在他的注视之下,屏幕上的文字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擦掉了一样,一行一行地褪去,最后只剩下空白的短信界面。
收件箱:空的。
沈渡洲把手机放回副驾驶座上。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他很少体验到的、纯粹的认识论上的眩晕。就像你一直以为自己在平地上走路,忽然发现地面其实是一面倾斜的、光滑的冰面,而你已经在上面站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的路。
早高峰的车流正在缓慢地向前移动,刹车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一条红色的、正在呼吸的链条。远处的海面上,那层薄雾终于散了,露出灰蓝色的海水和更远处模糊的岛屿轮廓。
沈渡洲重新踩下油门,汇入了车流。
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放简竹霖说的那句话——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
还有另一个声音,是他自己的:
“你也在看他的鞋,对吗?”
滨海路17号。望海公寓1603。
一张被水浸透的床。一具姿势安详的尸体。一双干净的鞋。一条消失的短信。
和一个站在走廊里、安静地注视着他的年轻人。
沈渡洲不知道这个案子会把他带到哪里。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场雨,才刚刚开始下。
事先声明:
不会写刑侦文,所以漏洞百出,而且写文如同AI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序·没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