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渡 第13章 抑郁

“柏承，你出来一下。”

班主任站在教室门口，朝着柏承招了招手。

柏承抬起头，看了班主任一眼，眉心微微拧了一下，没理解为什么叫他。

他把笔搁在桌面上，站起来，绕过椅子往门口走。

叶惟抬起头看着他，柏承只留给她一个侧脸。

教室门在他身后关上。

门板合拢时发出轻轻的一声“咔”，把走廊里的声音切割成模糊的碎片。

叶惟收回目光落在课本上，可那些字忽然变得不真切了，像隔着一层水在看。

门口传来了女人的声音，起初是压着的，然后猛地叫嚷起来：

“老师就是他！是他欺负我家铭宇！”

“铭宇妈妈，你冷静一下，事情还没有查清楚……”

“我儿子已经死了！在你们这里跳楼死了！我还要怎么冷静？！你告诉我还要怎么冷静！”

“你们这是包庇！”

“……”

号啕大哭的声音掩盖了说话的声音。

女人的哭声像什么东西被撕碎了，断断续续，不受控制。

叶惟的手指猛地攥住了笔杆，她刚想站起来，椅子动了一下。

“别看了。”数学老师从前门走进来，手里拎着教案，“上课。”

叶惟的目光再次落在紧闭的教室门上。

外面的哭声低下去了一些，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和班主任含混的劝慰声混在一起，听不分明。

“叶惟？”数学老师喊了一声，“把上次月考的试卷发下去。”

“好。”

……

随后，老师开始讲上次月考数学卷子的错题。

“错的题多看几遍，同类型的题多做几个，你们这是最后一年，不想复读的就认真起来。”

“还有这道选择题我讲了多少次，怎么还有人错……”

窗外，警车的声音已经散了，可空气里还残留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在这间教室里每个人的头顶。

直到放学，柏承再也没有回来。

那张桌子空着，桌面上的课本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一支笔横在练习册中间，笔帽没盖。

叶惟在放学铃响之后去了办公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只有两个老师在低头批作业。

班主任的座位空着，椅子推到了桌子底下，水杯放在桌角，水杯盖子没盖上。

“老师，我们班主任不在吗？”叶惟站在门口问。

英语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不在，有事？”

“没，就来看看。”

“有事明天再说吧。”

叶惟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教室的门已经锁了半边，她推门进去，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她就那么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从浅灰变成深灰。

保安巡逻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叶惟？快点放学了！教学楼要锁了，这两天查得严，八点之后不能逗留。”

“嗯。”叶惟站起来，把桌面上的东西收进书包。

拉链拉上的时候她低着头，余光扫到桌斗深处有个白色的东西，露出一角。

她伸手掏出来，是一个信封。

普通的白色信封，封口没有粘上，只是折了一下塞进去的。

她翻过来看了一眼，正面什么都没写，应该是有谁故意放在她桌斗里的。

她把信封放进校服口袋，背好书包往外走。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外面的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

路旁的梧桐树像是被人一把一把地摇过似的，叶子落了大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一号楼的位置被警戒线围起了一块，有一处架起了围栏。

52路公交车来了。

叶惟上车坐在后面靠窗的位置。

车厢里没什么人，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信封的边缘，抽出来。

里面是一张信纸，折得整齐。

她认得这个字迹，这让她着急地去看下面的文字——

叶惟，你好：

很抱歉没能亲自把这封信交给你，我犹豫了很多次，也写了很多遍，最后决定用这种方式，算是对这个世界的告别。

可能你会有点突然，其实连我自己也觉得突然。

有些事情，想想觉得还能撑，突然某天就撑不住了。

就像一根橡皮筋，一直拉着它，它只能一直绷着，以为它还能再拉长一点，因为没人知道一根皮筋最长限度，可是一旦到了最长的那一刻，就该断了。

我不是因为成绩掉了几名才想离开。

是因为我发现，无论我考多少分，他们都会说我不够努力。

可怎么才算努力呢？

考了第二，他们会说怎么不考第一？考了第一，他们会说不要骄傲，下次还能保持吗？

我像一个永远在跑步机上的人，前面没有终点，后面不停地催我跑快一点，我不能停，可我也不知道我到底要去哪里，为什么要跑这么快？

其实我特别羡慕你，叶惟。

你总是看起来那么自信，那么优秀，就像你的成绩一样，闪闪发光。

那天放学，我跟你说的那些话，你还记得吗？

我说你一定能考出去，离开这个小县城，前往大城市追寻梦想，这些都是我的真心话。

我不打算去外面的世界了。

对不起，选了这种方式让所有人记住我。

我真的好累啊。

教室的小丑是我画的，开学那天也是。

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想画一张笑着的脸，可画完又觉得那个笑好可怕。

对不起，让你看到了。

我看到你第一个来教室，站在讲台上把它擦掉了。

我记得你那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袖口上有一只可爱的小熊图案，你擦黑板的样子特别安静、稳重，怪不得班主任那么喜欢你。

抱歉啊，叶惟同学。

无法看到你在未来的日子里大放光彩，但我相信你一定会拥有光明的前途！

你发光的样子，我已经提前想象过了。

I was much further out than you thought And not waving but drowning.

I was much too far out all my life And not waving but drowning.

叶惟看完信，默默读了最后的两句话。

这本课外书，是她借给蒋铭宇看的。

是英国诗人史蒂维·史密斯（Stevie Smith）著名的诗作 《Not Waving but Drowning》 中的原句。

蒋铭宇最常问她的有一句话：你的英语为什么那么好？

叶惟轻轻笑了一下：“也只有五分的差距而已……为什么要活在别人的认同里呢？”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叶惟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

上次你说的帮我，就是这么帮我的？

“愚蠢。”

可她的声音分明在发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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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抑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