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样子 第9章 没有人应该孤单

这半个多月来，卫傲觉得自己的心情跟过山车似的，盘旋在艾朴这条高低起伏的轨道上忽上忽下，飙得肾上腺素差点失调。而此刻，庄强的一番话又把他心脏震的乱颤了几下。

“失忆？”卫傲手里的擀面杖差点压到手指，“你把我当小豆子哄呢，要我对你说声谢谢，愚人节快乐吗？ ”

“这种小伎俩的骗术，她不会上当的。”庄强说，“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他来学校那天我不在，周主任简单跟我说了几句，好像是出车祸了，暂时性失忆。”

卫傲：“车祸？严重不？”

这是一句废话，严不严重，艾朴现在都好好的出现在他面前，更何况连他都不知道的事情，庄强又怎会知道。

庄强摇摇头，“皮。”

卫傲低下头，裹着面粉的手指骨节分明，一下一下转着擀面杖下的饺子皮。

“我们煮的是水饺，不是面片汤。”庄强看着快要被碾成薄纸的面片忍不住提醒道。

卫傲垂眼看看，把面片重新揉成个球，又压了一遍。

庄强接过二次碾压品，看了他一眼，“你们见过了？”

“几次吧。”卫傲丢过来几个饺子皮，手下动作没停。就是堵，心里堵的慌。

“暂时性失忆是可以找回来的，你不想试试吗？”

卫傲觉得，如果自己是个女的，他得知这个消息后，肯定会敲锣打鼓跑到艾朴家，什么青春年少一见倾心，花前月下二见钟情，洞房花烛夜倾定终身啦，巴拉巴拉能对艾朴说三天三夜，不听都不行。

问题是，他不是女的。

他扣着手上的面痂，半晌嘴角才动了动，“庄佬，他有女朋友了。我现在特别乱，很多话我说不出口，也不知道要怎样开口，”

‘分手吧，我想做个正常人。’

这话是艾朴失忆前发的还是失忆后发的，卫傲不知道。如果这真的是艾朴心底最真实的想法，他现在去说了又能怎样，只不过是徒增一份厌恶摆了。如果不是，那他现在的女朋友又算怎么回事？既然他已经走入世俗眼中的正常，再去打扰，是否徒为一份多余？

这个社会包容度很大，大的会有人真心实意祝福同性相恋的美好爱情，但也很小，小的有人看见他们这个群体，张口就是句变态。

越长大想的会越多，卫傲的心太细了，现在这样的艾朴，他又能怎样。

“啊......”庄强托着嗓音，“他是......男女通吃吗？”

卫傲：“......”

“没别的意思”庄强叹口气，“我只是觉得这条路不好走。”

卫傲勉强笑笑，“没有人应该孤单，就算没有找到陪伴一生的那个人，我还有你们，还有亲人，朋友。实在不成，不是还有养老院呢吗？到时候我和一帮老头老太太跳广场舞，是不是还挺好的。”

庄强：“这话听着真感人啊。”

—

失忆这事，卫傲不知道该报以怎样的心情。

高兴吗？他只是失忆了，他只是不记得了......

难过吗？他竟然失忆了！他真的忘记我了.....

四年的留白，艾朴过的如何，当初怎么出的车祸，伤的重不重，他未曾参与甚至从未知晓。

现如今，突然出现的艾朴，抹掉了和他所有记忆的艾朴，当真像一张白纸一样出现在他面前，卫傲才发觉，原来自己错过了许多。

似乎怎么弥补都弥补不了，也似乎，再也用不到他去弥补了。

卫傲深吸一口气，把眼前的麦又调低了点，视线盯回到显示屏，看着总导的手势，一二三，进入状态。

“还不错，”陈小天摘下耳机点点头，“我之前怎么不知道他还有这种技能？跟平常说话差的有点大。”

“他平常要用这种调子说话，你鸡皮疙瘩不得掉一地？”艾朴手里捧着水杯，瞥了眼隔断玻璃后与耳机里音调违和感十足的身影。大概他没想到卫傲说的路过是这么个路过法，也没想到陈小天说的历练是让他跟这个项目，更没想到这两天满耳满脑都是卫傲的声音，今早做梦还梦见他配音角色重复率贼高的台词：尖尖，我来找你啦。

公司配音室是一分为二的，两个门，中间用一块磨砂玻璃隔着。对面的身影很模糊，连大概的轮廓都看不清，艾朴也就脑补一下，此刻卫傲正压嗓提舌发着稚嫩声音正襟危坐的模样，一时觉得有些好笑。

隔板的另一端，卫傲椅子转了个个，面冲向了玻璃隔板。

他俩就这么面对面坐着，看着这片公共的挡板，即使距离如此的近，也看不清彼此的姿态和表情。

周主任具体跟艾朴说了什么，卫傲不知道。庄强后来也只打听到：大周的相册被雨淋模糊不清，艾朴没看出以前班里的同学都长什么样，但他拿走了卫傲以前写的‘自挂东南枝’通篇诗词罚抄稿。

所以，他应该不知道卫傲长什么样，但他一定知道，他有过一个叫卫傲的同学。

在知道这些后，卫傲以为他和艾朴再见面时，他会问自己有关一中的一些事。甚至，卫傲自己也曾以为过，他会开玩笑似的跟艾朴相认，说不定还能笑着说一声：嗨，老同学，好久不见。

只是，再次见面时，卫傲和艾朴都有些猝不及防，仓促地楼上楼下打了个照面。当何玺正式地给他俩做完介绍后，俩人也只是淡淡一笑，像心有灵犀一样，俩人都没有提一中的事。

默契的有点不像话。

临近下班点，卫傲收到秦伟微信：【我来了，接你下班。】

卫傲：【？】

秦伟：【完事就下来，我在楼下等你。】

虽然不知道秦老板抽的哪门子疯，卫傲见今天工作量也完成了，跟总导打声招呼，收拾收拾东西也就下去了。

“你怎么下来的这么早，还有五分钟才下班呢？”贴墙根抽烟的秦伟看见他劈头就问。

卫傲：“......早下来早走啊。”

“等着，”秦伟从衣兜里掏出一盒烟递给他，“抽支烟，放松放松，下班点到了我们再走。不然让人家单位以为我们公司员工好吃懒做，不务正业。”

卫傲手指掐着烟，愤愤地说，“秦大爷，你憋什么好屁呢？”

“嘘，这个。”秦伟本来面冲着玻璃门的脸转了个一百八十度，手指在胸前往后指指，“你师哥的师姐。”

卫傲：“陈小天？”

像听到似的，正准备迈楼梯的陈小天一扭脸，精致的妆容下带出个职业性的微笑，浅淡又不失礼貌，眼角略微低垂，草草扫了眼玻璃窗外的后脑勺，然后冲卫傲点点头，踩着高跟鞋蹬蹬上楼了。

“是小天姐，”秦伟纠正道，“我之前跟你说的暗恋对象，后来出国的那个。”

卫傲一脸震惊：“啥？”

秦伟：“命运指引我们相遇，你说这是不是缘分？”

“也肯能是孽缘！”卫傲蹲在秦伟身边，从他手里拿过打火机，啪地一下把烟点着了，“她有男朋友，你知道不？”

“不可能吧？你出来前我刚和前台小姑娘套完话，她说她们陈总未婚。”

“你都说未婚了，还不许人家有个男朋友？”

“你这话说的，”秦伟手指轻轻弹了弹烟灰，“跟你见过似的，我就问你，还有比我帅的成熟男子吗？”

卫傲半眯着眼慢慢吐着烟圈，很认真地肯定道：“有，你情敌。”

秦伟一向自信，自诩吊打一众小鲜肉，闻言啧舌，“你能不能摸着良心说实话，我这大老远接你一趟容易吗？”

“......你能摸摸你的良心说话吗？”卫傲夹着香烟的手指一点玻璃窗，“自己看，正牌出现了。”

秦伟扭头，瞳孔地震，回手一拍卫傲的脑袋，“艾朴！”

卫傲被拍的手一抖，差点把烟杵进鼻孔里，“咳......是不是比你帅？”

“帅个脑袋！”秦伟气得直接把烟按灭在墙根处，一把掐住卫傲的脖子，“他什么时候改邪归正了？你怎么也不管管？”

卫傲：“......”

这偌大的玻璃窗隔不隔音是不知道，反正艾朴走到一半时，眼神突然往窗边看了过来，看到窗外卫傲被一男的搂在怀里掐脖子晃悠着，眉头顿时就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变道而来，力道极大的一下子把侧门打开了。

离侧门不远处的卫傲：“啊......下班了哈......”

秦伟：“靠！”

卫傲手速极快地拽住秦伟的手腕，压着嗓音说：“你要敢揍他，我就罢工，你从明天起就没有见你女神的机会了！”

秦伟咬牙：“你别忘了谁给你发工资！”

卫傲：“我有矿，你把我开了，我也饿不死！”

秦伟看着陈小天也从里面走出来，从卫傲手里挣脱出来，一秒变脸，尴尬地笑笑，“小天姐，好巧，我来接同事下班。”

陈小天也笑着说：“贵公司福利还不错，领导亲自接送啊。下次来早了可以来公司坐坐，我们公司别的没有，茶水肯定管够。”

“有时间一定去坐坐，”秦伟不愧是在职场厮杀几年的人了，此时已经面色如常了，一把提起还蹲在地上抽烟的卫傲，“时间不早了，公司还有事，我们先走了。”

卫傲：“咳咳咳......”

“我们要不要帮帮忙？”陈小天抛抛手中的车钥匙，“这要是有点什么事，还在我眼皮底下，我跟李奶奶都没法交代啊。”

艾朴看着卫傲消失在墙角的背影，漠然道：“又打不死。”

“那你刚才反应这么大干吗，我还以为你俩关系多好呢。”陈小天说。

“一般，也可能不好。”

艾朴也不知道这么说是为什么，或许就像他微信里躺着的好友，好的时候是真好，没联系了也真的是没联系了。

人行走这一世，最不缺的就是身边人。朋友、同事、陌生人，都是一样的，一边得到一边失去。艾朴不是玻璃心，这个道理他懂。

但卫傲这厮也太过分了吧，从头到尾一直把自己拎的干干净净的，艾朴甚至觉得，他当初转学过来后可能跟卫傲轰轰烈烈干过几架，梁子结的有点深，以至于对方看见他，就跟看空气一样，没有半点反应。

“咱哥俩不行啊！”副驾驶上，秦伟哭丧着脸，“你知道我昨天看见她后，回去辗转反侧一宿没睡好，想着今天假借接你，来碰碰运气，结果还被你前男友截胡了。”

“你，前男友！我，女神！这是什么孽缘啊？”秦伟哀其不幸，哀恸大悲，“关键你还是个男的，难道让咱俩以后在养老院相扶为伴，共度晚年吗？”

卫傲瞥了他一眼，“说的好像我是个女的，我就能喜欢你似的。我要是女的，我就喜欢陈小天了，你还是住你养老院吧。”

秦伟：“......”

卫傲把车停到路边，摸出烟递给秦伟一根，伸手掏出手机，电话是他经常订花的花店老板娘，问他预定的白色马蹄莲换成栀子花可以么，马蹄莲在运输过程中出现点小故障，可能要等后天才能送到了。

“换吧。”

卫傲眼睛酸疼，说完这两个字，他垂手挂断了电话。

其实是没关系的，母亲生前喜欢哪种花多一些卫傲并不清楚。他不是较真的人，马蹄莲只不过是他订习惯了，对于清明捧花缅怀这种事，换了也没什么。只不过在这一刻，卫傲突然觉得，生活它怎么就这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