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 第2章 岸

咸腥的海风卷着细沙，刮过群岛荒芜的岸滩。远处灰蓝色的海浪一遍遍拍向暗礁，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声响，像是这座被遗弃的群岛，唯一残存的呼吸。

任清禾撑着草地缓缓坐起，湿透的衣料紧贴在清瘦的肩背，勾勒出单薄却挺直的轮廓。她垂眸看了眼自己沾满泥点的指尖，又望向那片深不见底的海面，茶色的瞳孔里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层化不开的冷寂。

“我叫任清禾，禾木的禾。”

她明明记不起任何过往，却能在看见余漾的第一眼，就准确唤出她的名字。两个人好像被捆在一起似的，想起她的时候，才能够想起一些自己。

“这里不是普通的海岸。”任清禾忽然开口，声音被海风拂得轻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水下……有东西。”

余漾心头一紧，下意识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海面。冰冷的海水在阴云下泛着暗沉的光，平静得近乎诡异，仿佛藏着无数不能言说的秘密。她想起在水底醒来时，那片密闭的金属空间，纵横的管道，断裂的线路，还有弥漫在水中挥之不去的、消毒水与金属锈蚀混合的味道。

“我在水里醒过来的时候，”余漾轻声开口，指尖微微蜷缩，“周围全是金属墙壁，像一个巨大的密室。没有光，也没有声音……我在那里看到了你。”

任清禾的睫毛轻轻颤动。

密室，金属，深水，沉睡。

破碎的片段在她脑海里飞速闪过——刺眼的白光，闪烁的监控屏幕，不断跳动的数据，夹杂一些温馨的属于家的美好。还有冰冷的机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最后定格的，是一片迅速淹没视线的深蓝，和一道朝她伸出的、温暖的手。

是余漾。

她猛地攥紧指尖，掌心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才勉强将那些混乱的碎片压下去。

“是地下实验室。”她抬眼，看向余漾，清冷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凝重，“延平群岛水下，曾经有一座废弃的秘密实验室，早就被官方封锁，彻底从地图上抹去了。”

余漾一怔。

废弃实验室。

这几个字像一把钥匙，轻轻撬开了她混沌的记忆，却只露出一道漆黑的缝隙，依旧什么都看不清。她只觉得心口发闷，一种莫名的恐慌与不安，顺着四肢百骸慢慢蔓延上来。

她们为什么会在那里？为什么会沉睡在水下？又沉睡了多久？

无数疑问堵在喉咙口，却一个都问不出来。

任清禾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冷静与警惕。她环顾四周，岸滩上荒草萋萋，散落着锈蚀的金属碎片和破碎的水泥块。远处，一栋被藤蔓缠绕的废弃建筑静静伫立，墙体爬满暗绿色的藤蔓，隐约有一个深邃的洞口展现。

那是实验室的地面入口。

她几乎是立刻就做出了判断。

“要过去看看吗？”任清禾转头看向余漾，茶色的眼眸在昏沉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平静，“我想，那里会有线索。”

余漾抬头望着她。

海风掀动任清禾湿透的发梢，清冷的侧脸在阴云下显得格外柔和，却又藏着拒人千里的疏离。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让她在一片混沌的茫然里，找到了唯一的依靠。

没有丝毫犹豫，她点了点头，撑着地面站起身。双腿因为长时间浸泡在冷水里而微微发麻，脚步一个踉跄，眼看就要摔倒。

下一秒，一只微凉却有力的手，轻轻扶住了她的手臂。

是任清禾。

她的指尖很凉，触碰的瞬间却带着一种安定的力量。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稳稳地将她扶住。指尖相触的刹那，两人同时顿了一下，一股微弱却清晰的电流，顺着皮肤蔓延至心底，搅乱了原本平静的呼吸。

余漾抬头，撞进任清禾微凉的眼眸里。

那双总是盛满清冷的眼睛里，此刻竟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软意。快得像错觉，却真实地落在了余漾的眼底。

“小心。”任清禾轻声说，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关切。

她没有松开手，只是轻轻扶着余漾，两人并肩朝着那栋废弃的建筑走去。

沙砾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海风在耳边呼啸，远处的海浪一遍遍拍打着礁石。

所有的黑暗与过往，都在那栋爬满藤蔓的废弃建筑里，静静等待着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