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坪城,温度已经很高了,稍微在外面逗留片刻便要流汗。尽管已是傍晚,热气也仍然没有消散的意思,蒸得人跟着心燥。小区离机场有段距离,这个时间点又容易堵车,六点不到,林书毓便带着许瞻预备出发。
楼下,司机师傅从洛嘉熠手里接过行李,放平安置在后备箱。林书毓直接坐到后座,脊背挺得溜直,偏头系安全带。
车外,林书婉对着她侧影翻了个白眼——在等待出发这段时间里,两人又呛了几句嘴,心里都憋着气。她们姐妹俩仿佛彼此的克星,到一块儿总要打嘴仗,总之互相看不惯。小时候家里人都说长大就会好,长大就会知道有个知心姐妹的不易,到时候珍惜还来不及。可惜,这话在她们身上并没能应验。
这个白眼翻得不轻,洛嘉熠和许瞻都看见了。两人对视,洛嘉熠学着林书婉神态,对许瞻翻了个更大的白眼。许瞻忍俊不禁,很轻地笑了下。
“诶呦,你还会笑啊?”林书婉哼了声,听着很像冷笑,“来我们家这么长时间,也没给过几个笑模样,还是回家高兴是吧?”
林书婉无论对谁说话都很冲,但她一向认为自己只是心直口快。当初许瞻一个人到她这儿来,耳朵还不好,扪心自问,她也觉得孩子怪可怜,衣食住行哪样都和自己亲儿子一样照顾。
但渐渐她发现,许瞻这个孩子,无论怎样对待他,也得不到一句体己暖心的话。他来这个家,说得最多的话是“谢谢”。林书婉总觉得,这谢谢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意思是——你关心我也好,为我做任何事也好,那都是你自愿做的,跟我可没关系。我谢谢你,可别指着我领情。
就连她老公都看出来,这孩子是个捂不热的,对他再好也白搭。
之后林书婉便不似从前那样热脸贴冷屁股,自讨没趣。每月收了林书毓打来的钱,该买的买,该安排的安排,关心的话是一句没有了,仿佛这只是个寄宿在她家里的陌生人——甚至还不如这种关系。
意料之中地,许瞻没吭声。倒是洛嘉熠,话音刚落便接了过去:“诶呦,林姨,许瞻刚还和我说呢。他说在这儿住得特别开心,都舍不得走了。这两年你照顾他特别辛苦,他都看在眼里呢,等放假了就回来看您。他回去肯定好好学习,以后有出息,像孝顺他妈一样孝顺您。”
这番话说得林书婉一愣一愣,不由得多看了洛嘉熠一眼。她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小孩儿,怎么如今再一看,倒成了个小大人了。别管这话是真是假,总归是让人听了心里舒坦。林书婉到底是长辈,又被哄高兴了,终于露出点笑模样。堪称温柔地嘱咐许瞻几句,瞥向车内的林书毓,见对方没有理她的意思,翻着白眼回身上楼。
于是原地便只剩洛嘉熠和许瞻,留在这块共同踏过无数次的土地上,身旁停着即将把彼此送往分离的计程车。
这是洛嘉熠人生中第一次面对离别。此时他终于知道,原来在这样的时刻,最让人难以招架的情绪不是悲伤,而是无能为力。离别就是离别,当它到来的时候,意味着没有人能改变得了。
该说的话,他们此前在房间里已经说过了。眼下面对面地相顾无言,洛嘉熠觉得现在的自己有点奇怪,明明,他应该有一百种让氛围变轻松的方式才对。可他什么都不想说,因为许瞻没有办法把他装进行李箱,他也没法子不让许瞻走。
“有时间记得回来看看我。”洛嘉熠深呼吸,扯出一个笑脸,“我也会去看你的。”
许瞻没应声,眼睛一瞬不错地盯着他。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这次洛嘉熠倒是可以肯定,他真的在许瞻眼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他总觉得许瞻有很多话想说,可这个人就是这样,心里一万句,说出口的也不过只言片语,他早就习惯了。
林书毓的催促声传来,洛嘉熠一着急,下意识拽住了许瞻的胳膊,好像这样就能将他留住似的。回过神来,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缓缓撒开手。
“去吧,许瞻。”顿了顿,他抿抿嘴唇,还想再嘱咐点儿什么。许瞻在他之前开口:“我会好好生活,不会做傻事。”
是刚刚他们在房间里谈到的“自杀”话题。听许瞻这样说,不知哪根脆弱的情感线条搭到泪腺,他有点想哭了。许瞻刚来重庆时十三岁,十三岁的他走在马路上,看着一辆辆飞速驶过的轿车,产生了不想活的想法。这个想法是从京州带来,从他家里带来的。而现在,他正要回到那个地方去,那个曾经一度让他想自杀的地方。
“我会去看你的,许瞻。我会去看你的。”洛嘉熠不住地说着。许瞻就这么直直地盯着他,在林书毓不断的催促里,像是解不开细线上的死结那样,艰难地将目光从他身上拔走。
追着驶向马路的计程车,洛嘉熠颠颠地往前跑了几步。很快回过神来,觉得自己真是有病。可那完全是下意识。他觉得许瞻不该离开他,又或者说,许瞻离不开他。
忽然,即将脱离视线的计程车在拐弯时停了下来。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洛嘉熠立刻冲了出去。
他在半路遇到同样奔他而来的许瞻。这段距离少说已有几百米了,两个人跑得都有些喘,许瞻一向妥帖的刘海儿都掀了起来,洛嘉熠抬手帮他捋顺。
“你会忘记我吗?”许瞻盯着他,问。
“你跑回来就是要问我这个?”
“洛嘉熠。你会忘记我吗?”
那时的洛嘉熠十五岁。十五岁的他认同许瞻是世界上最要好朋友,懂得他压力和无助,鼓励他梦想,愿给他帮助,愿看他开心。可到底是太小了。一个小孩子的心,终究难以去拆解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东西。
很久以后洛嘉熠仍能回想起这天画面,和这句话。那时他二十几岁,二十几岁的他终于能明白,那时许瞻纵然有千万句话都藏了起来,百转千回,也不过一句——我不想离开你。
十五岁的洛嘉熠不懂,可他不需要懂,也能万分肯定地告诉许瞻:“当然不会。”
“许瞻,我不会忘记你。”
计程车从拐角消失,附近幼儿园的放学铃声打响,橘红色的夕阳洒满街道,许瞻这次不会再跑回来,他是真的走了。
他离开他了。
孩子们在家长的带领下一批批涌过马路,洛嘉熠看着落在他们脸上的阳光发愣,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许瞻,好像也是这样的橘色夕阳。
那天七夕节,他发小何时成脑子一向活泛,在这个“举国同庆”的大日子里穿起玩偶服,卖上玫瑰花,结果卖到一半坏肚子,小熊头套就这么罩到了洛嘉熠头上。
那时正值夏末秋初,坪城天气还是很热。洛嘉熠起先不愿意吃这个苦,何时成答应卖钱和他七三分,他不干,要五五。肚子在叽里咕噜地唱歌,何时成憋得脸通红,最后只能不情不愿成交。于是洛嘉熠成为棕色小熊,小熊看到黑发黑瞳的男孩儿。
那就是他第一次看到许瞻。
该怎么形容呢。顶着张白皙透亮的脸蛋儿,发色和瞳色黑得尤其突出,人群里一眼就能瞧见的气质——清雅干净之下是藏不住的傲气,有点冷,但不锋利。整个人该重的地方重、该轻的轻,很像洛嘉熠最爱的素描画,还是浑然天成那种。
可他那时是张空壳画,因为眼里毫无生机,简直像电影里被操控的僵尸。
他就这么往前走,即便前方是湍急的车流。
这是个交叉路口,还没有信号灯,不同方向的车流都在这儿交汇,冲突点很多。车子和车子之间抢道都来不及,一个大活人就这么走过去,被撞的几率太大了。再说,正常人谁会往马路中间走啊。洛嘉熠想都没想,二话不说地冲过去。一辆奔驰大G急速而过,将那些掉在马路中央的玫瑰花瞬间碾成汁水。
花烂了不要紧,洛嘉熠两只熊爪晃着男孩儿肩膀:“喂,你没事吧?你干嘛?不要命了?”
被晃了几下,男孩儿像是才回过神。漆黑的眸子望过来,透过小熊的黑纱网眼睛,洛嘉熠依稀在里面找到了自己的倒影。
“谢谢。”男孩儿礼貌地挣开他的手,动作温柔,却不容拒绝。他看了看马路中间那滩烂泥一样的红色,“可惜了你的花。”
“我把它们买下来。”他说。
洛嘉熠双手,或者说是双爪,交叉在胸前拒绝。但男孩儿手很快,已经扫了他脖子上挂的二维码。扫完就走,多一刻都没逗留。
洛嘉熠回想刚刚一幕,总觉心里不踏实,于是将玩偶服脱下追上去。哪知就这一会儿功夫,人竟然没了影子。他坚信对方一定没走出多远,这一排都是饭店,他就挨个探头看——结果还真叫他在一家面馆找到了。
还知道找饭吃,应该不是要寻短见,难道刚刚真是他误会了?
可能是店里香气太旺,将洛嘉熠肚子里的馋虫勾出来,咕咕咕咕叫个不停。他顺理成章地走进去,想要来碗小面。当他走到男孩儿身边时,对方毫无反应。他一直盯着他侧脸看,对方被看得不得不偏过头来瞧他。对视上后,在这样近的距离,洛嘉熠再次感叹,他眼睛真的好黑,黑里还带亮光。
男孩儿看着他,不知是没反应过来还是怎样,怔愣两秒后,单边挑了挑眉——竟然带着丝与外表截然不同的痞气。
他也不说话,只用一个挑眉表达了疑问。洛嘉熠这才想起,刚刚自己还是一只小熊,现在却是洛嘉熠了,对方不认识他很正常。回过神来,他嘿嘿一笑:“我第一次来这家店,你知道哪个好吃吗?”
他站在男孩儿左侧,对方把头整个偏过一圈,费力地将右耳朝向他:“不好意思,我左耳弱听。你说什么?”
洛嘉熠眨眨眼,自然地绕到他右边:“我说,我没来过这家店,你知道哪个好吃吗?”
“我也是第一次来,不能给你推荐了。不好意思。”
“那你准备点哪个呀?你是本地人吗?能吃辣吗?”可能是洛嘉熠表现得实在太自来熟,尽管他在仰头看菜单,仍能感觉到身侧的男孩儿偏头看了他一眼。
“能吃一点。”他只选择回答这一个问题,洛嘉熠噘噘嘴,暗自想这人果真怪高冷的。对方显然无意社交,洛嘉熠也不自讨没趣,两人点完单便各自找地方坐。
作为地地道道的坪城人,洛嘉熠必须要说,这家店,一般,实在一般。价格还贵一些,也就坑坑外地游客了,他可不会再来。
手机在口袋里嗡嗡响,是何时成打来的,问他人死哪儿去了。他发了定位,冷不丁地想,那男孩儿想必一定是外地游客,吃到这么不地道的面,岂不是太给坪城抹黑了?这么想着,他觉得自己作为一个热心肠的三好市民,有必要维护城市形象,帮助外来游客找到真正的美食。
于是他端着碗一边嗦面一边起身,想和高冷男孩儿拼个桌。哪知刚站起来,却发现对方已经不在座位上了。
走了?吃这么快?不会是被难吃跑了吧?
洛嘉熠竖起眼睛在店里搜寻,碗都放下了。定睛一看,男孩儿还没走,只是此刻好像遇到点儿麻烦。
象征着火辣的红油面汤洒了一身,正顺着手指往地面滴答滴答地流——虽然不合时宜,但洛嘉熠还是注意到,这人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恰到好处,手背青筋明显。
他对面是位中年女士,身上干干净净,火气却如同那碗红油面汤一样,大得很。她前面嘟嘟囔囔说了什么洛嘉熠没听清,直到他走近,听到句:“你听不到你有理吗?既然听不到,就该戴助听器。出门在外,不要影响别人,给别人添麻烦。”
这位女士没有骂人,语气也不算尖刻。可她不听道歉,不沟通赔偿,只喋喋不休地输出情绪,一句接着一句不停歇,连每个字之间仿佛都没有缝隙,比念经还让人烦躁。
看这场面,大概是男孩儿碰翻了她的面——还全都洒到了自己身上。姑且算是这男孩儿的不对吧,可他一定不是故意的,这样的数落简直像是他犯下了什么不可原谅弥天大错。洛嘉熠觉得,如果是自己的话,管他什么尊老爱幼,一定会忍不住反驳。
然而那个黑发黑瞳的男孩儿站在原地,垂着眼皮儿,自始至终安安静静,不动,也不说话。洛嘉熠有种直觉,他像是很有应付这种事的经验,只要他没反应,只要他不给反应,那么对方很快就会结束这场毫无道理的发泄了。
很莫名其妙地,洛嘉熠忽然觉得,那个被人群包围的、瘦瘦高高的身影,一定很委屈。明明他看不见他神情,也不过才见他第二面而已。
可那时那刻,他真的觉得他好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