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西风吹过,吹散了踏上奈何桥的人在这世上遗留下来的一切。
走的人倒是干干脆脆、轻松自在,可留下来的人却只能日日以泪洗面,终日祈求着能在梦中再见一面心中的人以诉说思念。
斯人已逝,只能追忆。
黄敏去世后,两个女儿都搬去了晚香堂同祖母相伴。
老夫人周氏身体康健,心态端正,如今管着府中的当家权。
早在当日她便愤于父子二人的做法,气昏了过去。这些年来,她看着两位姨娘相争相斗,整日烦的紧。但她心疼黄敏的遭遇,还是将这这烦心事揽下了,让她没了后顾之忧。
现下即将到了冬至,周老夫人便想着去翠微寺给已故儿媳烧些香火。
这翠微寺坐落于群山之中,虽说山路崎岖了些,但这上京人人皆知,翠微寺的香火灵的很。京中那些富贵人家多去上香、祈福或求愿。
周老夫人先前没去过这里,只不过也是听说,却也愿试之一试。
不过山上到底潮湿阴冷,山路也不好走。
两位小孙女儿如今也恢复了私塾的课业,不好耽误。
她也怕两位小姑娘到地方再触景伤情、伤了眼睛,毕竟这两个孩子的双眼终日红肿,不知道夜间偷偷哭了多少次。
周老夫人本想等俩个孩子下学回来后,将她们安顿好,等明日清早再赶路。
但听这身边的嬷嬷说,明日是旺日,上山的人多。等到了明日再出发,怕是不好赶路。
周老夫人听她一说,怕耽误了时间,急忙交代一下后,便驱车赶路了。
静月下学早些,等她回家后听嬷嬷说祖母上山了,她还想追问一下缘由,这嬷嬷便借口说有事要忙,先行离开了。
静月今日午膳用的少,现下便有些饿了。
还是大着胆子将这嬷嬷给叫了回来。
这嬷嬷走到半路被传唤过来,好生烦躁。
听见静月说想用晚膳,砸吧了一下嘴,转身就把放在小桌上的两盘点心给端了过来。
静月看清她端了盘什么后,仰着头睁大了眼睛看着这嬷嬷,又眨了眨来表达自己的疑问。
这嬷嬷倒是毫不心虚,用手剔了剔牙,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扭身说道:“对了对了,把它给忘了。”
静月以为终于能吃上饭了,却见这嬷嬷把小桌上的那一壶茶水给端了过来。
“吃吧,有喝的有吃的,这下不噎得慌了。”
这嬷嬷只留下这一句话,便留给静月一个背影,自顾自的哼着小曲儿出了房门。
这偌大的厢房如今只剩了她一人,静月忽地有些难过,她想念祖母,但她更想念母亲。
她看了看桌上这几盘东西,盘子里的糕点不知何时已被偷吃的差不多了,剩两块残点被遗留在盘中,旁边尽是碎屑,她看着一点胃口也没有了。
又抬手摸了摸瓶身,凉的冰手。
她只能叹了口气。
静月不喜欢一个人呆在屋子里,这会让她想起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早晨离家时阿姐便说了她今天有骑射课,可能要回来晚些,要到晚膳后才能回来。
她想回青陵院看看了,自从她们到晚香堂之后,青陵院便空了起来。
现下,她想回去了。
静月就这么出了门,路过膳房之时,她看见那些嬷嬷和婢子都凑在一起唠嗑说笑,只有方才来糊弄她的嬷嬷睨了她一眼,只此一眼,便像没看到一般将头转了过去,什么也没说。
这些日子,静月习惯了这种忽视的行为。虽然年幼,但她能感觉到平日里这些人对她的敌意。
静月就这么一个人走着,府中的下人估计也到了用晚膳的时间,园中之人寥寥无几。
路过了崔姨娘的栖霞院,她本想屏声快步走过去,却还是被院中的烟火气、笑语声给吸引住了,在墙角驻足听了一会儿。
看来父亲今日在这里用的晚膳,因为她听见了父亲的声音。像是大哥夸耀自己新学的武功,并起身展示了一段。接着,父亲的笑声便从里面传来。
父亲对大哥赞不绝口,崔姨娘也很是高兴,银铃般的笑声不住的从院中传来。
静月就这么站在院外,如野猫一般窥视着别人的幸福。
她对父亲的印象不甚真切,只是大致有个影子。
这些日子,他一次也没来晚香堂中看过自己和阿姐。母亲尚在人世时,父亲也不来与他们用膳,餐桌上永远都只有她们母女三人。
父亲好像是一个只有在节日里才能见到的,陌生人。
甚至在那些罕见的节庆时分,父亲也总是抱着崔姨娘的女儿,同她说笑,从不与自己亲近。
他会从衣袖中、从荷包中拿出外出时搜罗的好吃的或是好玩的逗静琦开心,却总是忽视了自己。
她有时候都好奇,是不是从自己出生之日起,父亲就没有念过自己一次。
她羡慕父亲对静琦的宠爱,她也渴慕父亲的拥抱。但她不能表现出来,这样,母亲就不会伤心了。
母亲总是竭尽所能地弥补自己,搜罗的玩意儿总是更加稀奇,也很爱把自己拥入怀中。
唉,总归是又想起了母亲。
静月抬眼望去,天边云气氤氲,早有一弯新月高悬枝头正静静地注视着她。
殊不知,她的眼中,此刻也泛起了氤氲。
静月耸了耸肩,不再停留,继续向前走去。
等她到了熟悉的院落前,看着那大门早已上了锁——她的心好像也被重重一击,然后锁了起来,很闷,却无能为力。
她好像没有力气了,于是就这么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小小一个人儿,静静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静雯回到府中时,天已经黑了下来。
她前些日子耽误了些课业,偏偏自己又好强,今天便留在那里多练了会儿,等到实在没了力气便回来了。
刚踏入院中,她正好奇今日这厢房怎会如此之黑,院中也静的出奇。
刚想出声呼喊院里的下人,便听见耳中传来了尖锐的笑声。
静雯想:不堪入耳,实在难听至极。
慢慢放轻了脚步,她循着声音走去。
“啊哈哈,还是位小姐呢,你不知道她刚刚吃瘪的样子。”
“喂,你说得可是真的?别是单单逗咱姐妹们玩的呀!”
“呀,怎么会,你不信现在去屋里瞧瞧,看那桌上是不是只有那两盘吃剩的点心。”
“哎呦呦,我说你背着咱们几个吃什么好吃的了,这一嘴渣哟!”
“别说,这味确实不错。下一次我多拿几块,给咱姐几个尝尝鲜,连渣也不给那小猫崽子留,没了娘的东西……”
静雯顺着这声音走到了膳房外,透着这窗户眼看见本该在这院子忙碌的众人此刻竟齐聚在这里说笑了起来。
令她气愤的是,自己的妹妹,除她以外这院中唯一的嫡系小姐,竟是她们口中的谈资。
她压制住自己心中的怒火,继续听了下去。
这当中被簇拥着的妇人一脸得意,脸上藏不住的笑意将皱纹都挤在了一处,当真可怖。
她却依然嘚瑟道:“死了娘的人还想吃好的?倒不如啊,进了我这老妇人的嘴里,也算是尽了孝了!”
说罢,她还用手拍了拍自己那挺起来的大肚子。
其余众人听了哄堂大笑起来。
静雯实在压抑不住自己的怒火了,伸手摸了摸自己腰间的鱼骨鞭。
这鞭还是表哥当年送自己的生辰礼物,看来现下也该派上用场了。
刚想夺门而入,却听见里面有人开口问道:“你这胆子也太大了些吧,她舅舅可是当朝丞相,你就不怕她找她舅舅来报复你。”
这妇人听见这话属实是有点怵得慌,但她看见都以渴慕目光看着自己的众人,便盲目地说起了大话来:“哎!就这事啊,我当啥事呢,她舅舅,你看她舅舅来过几次。他妹妹是死在咱这府里的,她舅舅记恨这静家人还来不及呢,还管她。”
这看戏的众人觉得有道理,点了起头:“那倒也是。”
这妇人看着这场面很是得意,刚才心里那一阵怕意也就消散了,继续说道:“没了娘,爹又不亲,现在只有老夫人愿意管一把,等老夫人没了,我看这姐妹俩也就这样了。”
话音刚落,一道凌冽的女声忽然从门外传来。
“是吗?”
清脆有力却又不带一丝情感,听起来比这夜间呼啸的风还要寒冷,让人心凉了个半截。
这屋子里的人慌了神,向门外看去,更是吓得腿都软了下来。
不过是十一岁的少女,此刻握着长鞭站在黑夜中。门框将她隔绝在黑暗之中,可她却步步向光明中紧逼而来,仿佛将一切空气都隔绝在了屋外,令人无法喘息。
黑暗中,寒风里,最先响起了“噼啪”的鞭声,狠绝、不留一丝余力。
紧接着,原本安静的院落却忽地传来了惨叫声。
凄厉的、惨不可闻。
不过片刻,这膳房内一切的碗勺、桌子乃至一切可看见的物体全都失去了原本的模样,一片狼藉。
方才屋内众人竞相逃窜,好不狼狈。
静雯却只是静静的看着这一切,随即,挥动起了长鞭,她从没发现自己有如此大的力气与准头。
鞭落之处,无一不留痕、无一不命中。
她就这样发了疯般的抽打着长鞭,丝毫没顾及虎口的血流以及五指的磨损,发髻早已散乱,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地上瘫倒的婆子只是哭泣着不住求饶 ,可她听不见,她到底是气急了。
一鞭为她们提及母亲,扰母亲清净;
一鞭为她们污名舅父,言可笑谬论;
再一鞭为妹妹,妹妹……
静雯忽地回了神,
对,妹妹,妹妹现在不在这里,妹妹。
她扔了手中的长鞭,猛地跑向屋门,站在院中,无助的转身找寻。
没有,没有妹妹的身影……
她终是撑不住了,眼眶中瞬间盈满了泪水。
无助。
像亲眼看见母亲离世,她却无能为力一般。
她不能,再也不能接受分离。
静雯就这么在寒风中站在院落中央,身边别无他人,只能与天地为伴。
晚香堂门外挤满了闻声而来的人群——他们的眼神中大多充满了厌恶、鄙夷,他们的手就这么指着自己,口中唾沫飞溅,就这么指点着自己。
静雯看见了。
看见了那个这么多天都没露面的父亲此刻也站在人群中。他就站在那里,注视着静雯。
眼神很平淡,没有一丝温情。就像是看着素不相识的人发疯一般,带着些鄙夷。
与之相反,静雯凌乱着发一双眼睛因愤怒而猩红。
静雯心里忽的有了主意,她扒开了人群,开始向黑暗中狂奔。
她身后便是火把、是灯烛、是光亮,可那又如何,那些光亮太虚伪、太恶心。
静雯顾不上喘息、顾不上伤痛,她不敢停息,她就这么跑着。
等她跑到青陵院时,她看到了台阶上的小小人影,静月就这么乖乖地坐着,很安静,甚至睡了过去,等着姐姐来接她走。
静雯就这么蹲在她面前,拨了拨她额前的碎发,轻轻地将她抱了起来。
静渊带着一行人也跟着她赶到了,他们手里甚至拿来了棍子、拿着绳索……
他们就站在那静静的看着她的动作,静渊倒是好奇:这个女儿如今没了母亲,孤身一人,能去哪里,又会怎么往下做?
静雯根本没时间顾暇他,她就这么稳稳地走着,直到走出了静府的大门。
我又来啦[红心][红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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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