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临安城外的森林里。
那片被马蹄踏过的黑水早已被泥土吸收干净。
枯叶重新落了厚厚一层,盖住了所有的痕迹。
只有一块被遗忘在树根旁的木牌,在腐叶下半埋着。
“野”字上干涸的黑色痕迹,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淡了一些。
风吹过森林,枯叶沙沙作响。
没有人知道那里曾经躺过一个痛苦挣扎的人。
更不会有人知道那个人就是曾经的是南宋女帝。
远处,临安城的方向,隐约传来百姓的喧哗声。
声音很模糊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声。
……
李唤被贬的旨意下来的时候,临安城里没有一个人提前听到过风声。
圣旨里没有那种雷霆万钧的满门抄斩。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一品文官李唤,年事已高,准其告老还乡,颐养天年。”
措辞客气得像是李唤自己递了辞呈。
连同圣旨一起送到李府的还有吏部的一纸考功文书。
上面罗列了李唤近十多年来的上百处疏漏。
每一条都有据可查,没有一条是凭空捏造的。
上百处疏漏,单独拎出来都不足以致命。
可上百处疏漏合在一起,足够让一个一品大员“告老还乡”。
这是最体面的退场方式,体面到李唤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李唤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书房里批一封门下官员递上来的条陈。
她看完圣旨,又看完了考功文书。沉默了好一阵。
“……”
随后她摘下官帽,端端正正放在案上。
“臣。”
“领旨。”
没有喊冤也没有求见,可双手的颤抖欺骗不了任何人。
上百处疏漏。
有的她甚至都不记得发生过,却被她们从堆积如山的旧档里翻出来。
李唤脱下朝服换上了一身素色布衣,开始收拾行李。
收拾到一半,她忽然停了下来。
当年牧野被打入天牢的时候,她想了很久,最后决定什么都不做。
不是因为她做不了,是觉得做了会连累到家族,所以干脆什么都不做。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家族却还是没有保住任何东西。
“……真是造化弄人啊……”
她的儿子在赵夜时期站错了队被发配到岭南。
大女儿在赵兔失踪后主动辞官避祸。
二女儿则是搬去了泉州和她的妻子一起生活。
李府的门庭从几个月前就开始冷下来了。
每天来拜访的人越来越少。
少到最后只剩下了一个老门房。
李唤看着老门房每天清晨站在门口打扫落叶,心里越看越不是滋味。
她以为只要自己还站在朝堂上,这个家就还在。
可朝堂不需要她了。
家也早就不在了。
离开前,她把管家和仅剩的几个仆役叫到前厅,每人发了三个月的工钱。
门口的石狮子还是那对石狮子。
门楣上的匾额还是那块匾额。
……
李唤在城西租了一间临街的小屋。
只有一进,比李府的柴房还小。
她不再是李大人了。
她现在是李婆子。
周围没有什么人认识她。
认识她的人压根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隔壁住的是一个寡居的老太太。
以为李唤是家道中落的老妇,偶尔会来串门,给她送来半碗腌菜或者几个刚蒸好的窝窝头。
李唤接过腌菜的时候,手是抖的。
不是感动,是羞愧。
她这辈子从来没有吃过别人施舍的东西。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施舍别人的那个人,是站在高处往下看的那个人。
可现在她坐在一张木凳上,用着一双最普通的木筷子夹起别人送的腌菜。
腌菜放进嘴里。很咸。咸得她眼眶发酸。
……
有一天。
她在巷子里看见了一个小女孩蹲在地上用树枝蘸水写字。
那小女孩看着大概六七岁,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衣服上全是补丁。
小女孩正蹲在泥地里一笔一画写得极认真。
小女孩写完后抬头看见有人来了,歪着小脑袋问道。
“婆婆,你会写字吗?”
李唤笑了笑。
“嗯。”
“我会。”
小女孩圆溜溜的眼睛瞬间发光。
“那你教我写我娘的名字好不好?”
“我学会了就请你吃麦芽糖!”
“我说到做到!”
李唤蹲下身接过树枝。
“你娘叫什么?”
小女孩说了一个名字。
李唤愣住了,拿着树枝的手停在半空中。
这一瞬间,她意识到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
“婆婆……”
“婆婆???”
“婆婆!!!”
小女孩的喊叫声把李唤从恍惚里拉了回来。
“……嗯……你看好了。”
李唤一笔一画在地上写了一个名字。
小女孩照着描了好几遍后站起身来。低头看着自己歪歪扭扭的字开心地说道。
“谢谢你!”
“老婆婆!你等下。”
“我现在去给你买麦芽糖,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儿!”
小女孩说完后高兴地跑开了。
李唤蹲在地上,看着那个名字被风一点点吹干。
忽然,她觉得膝盖有点软。
站起来的时候扶着墙才勉强没有倒下去。
……
晚上她在小屋里翻出自己的包袱,拿出当年牧野在大婚之日送她的一只小木盒。
木盒一直被她压在包袱最底层,从来没有打开过。
今夜她终于打开了。
木盒里是一对银镯子,不是什么贵重物件。
银镯子成色普通,做工也简单。街边银铺里随便能买到的那种。
银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谢你生了我。”
李唤看着那行字。
“生”是她唯一给过牧野的东西。
牧野并没有吝啬这唯一的东西,大方地给了她。
李唤把那张纸条贴在胸口,弯下腰,额头抵在木盒上。
她的肩膀抖得很轻,轻到连桌上的油灯火苗都没有晃一下。
“啪嗒。”
“啪嗒—”
“啪嗒——”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木盒上,顺着银镯子的弧度滑下去,淌进纸条的折痕里,把那几个字洇得模糊。
她终于明白了。
她这辈子唯一对不起的人,是那个从来没有对不起她的人。
巷子深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叩——”
“叩——”
“……”
李唤红着眼把木盒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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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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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娘亲?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