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的前一晚,牧野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临安城的大殿之上。
身上穿的不是自己的黑色劲装,而是一件沉甸甸的龙袍。
十二旒冠冕压在她的额前,每一颗玉珠都重得像一块石头。
她想抬手摘掉,手臂却沉得抬不起来。
殿下是黑压压的百官。
她们跪着头低得很深,深到她看不清任何一张脸。
她自己的嘴唇不受控制动了动开始说话。
“起来吧。”
百官听到了她说这句话才都起了身。
可牧野发现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一点不像自己,像另一个人。
然后她看见了海棠和荆棘。
她们站在武将那一列,穿着崭新的铠甲。
她们脸上没有表情。
牧野想喊她们的名字。
海棠先一步出列,单膝跪地。
声音一板一眼。
“陛下,北境急报。”
“请陛下决策。”
牧野退了一步,她不认识这个海棠。
她转头去找别人。
璃在角落里,身上的僧袍换成了文官的朝服。
那双荔枝眼不再亮晶晶地看着她,而是垂着,和所有大臣一样毕恭毕敬。
凌墨站在璃旁边。右臂完好无损,可眼神不是牧野熟悉的那个倔强正义的感觉。
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疏离和防备。
她想喊凌墨,可话还没出口,凌墨已经跪了下去。
“陛下,请给指示。”
牧野的双手在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牧野看到了鱼不渡。
鱼不渡站在殿门口,离她最远的地方。
一身素衣,没有跪。
牧野跑上去想抱住鱼不渡,她感觉好冷,这里的人她都不认识。
可近距离一看才发现。
鱼不渡浅驼色的眼眸里面充满了很遥远的悲哀。
牧野心里一紧。
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没有动过,一直坐在龙椅前。
身边的人不停在说话。
“陛下,凌墨功高震主,不可不防。”
“陛下,璃与江湖来往过密,恐有异心。”
“陛下,风驿楼势力过大,宜早做打算。”
牧野想说。不是这样的,她们是我的朋友!
可牧野自己控制不了嘴巴,说出来的话和赵兔一模一样。
“朕知道了。”
“容后再议。”
“退下。”
她被封在龙椅里,如同被封在一块巨大的琥珀里。
她想把身上这件龙袍撕碎,可她动不了。
牧野忽然明白了。
她全都明白了。
赵兔在监狱里吻她的时候手为何会在发抖。
赵兔为什么在天牢里会说出那句:我的江山恶心至极?你不是也参与进来了吗?!你……
赵兔说那句话的时候不是在反击,是在向她求救。
牧野在梦里用力闭上自己的双眼,不断摇头说道。
“我不要这个位置……”
“我不要这个位置!!!!”
“不要!!!!!”
“我不要变成赵兔!!”
“我不要海棠荆棘看我的时候眼里没有笑……”
“也不要璃在我面前跪下……”
“不要…凌墨再用那种陌生的眼神看我……”
“我不要鱼不渡站在离我最远的地方!!!”
“我不要!!!!”
“我不要……(哽咽)”
龙椅好冷,好硬,好痛。
她在梦里低头看自己的手。
原本布满伤疤的手,现在白净细腻,什么茧子都没有了。
这不是她的手。
她猛地睁开眼,坐起。
“……(牧野急促的呼吸声)”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照在鱼不渡安静的侧脸上,鬓边的白发在月光下像几根银丝
她睡在牧野身旁,睡得很安静。
牧野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她转头看着鱼不渡的脸。
不是龙椅。不是大殿。是梦。是梦。
“是梦……”
汗液顺着牧野的脸庞滴落在鱼不渡的额头上。
鱼不渡睁开眼睛,缓缓坐了起来。
她没有问怎么了,只是静静看着牧野。
牧野知道鱼不渡在等她说。
她从来不会催。
“我梦见……”
牧野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我梦见我成了女帝。”
“穿着龙袍,坐在那个位置上。”
“海棠和荆棘还在……可她们不叫我牧野了,叫我陛下。”
“璃也不笑了,凌墨跪在我面前。”
“还有……”
“还有…你站在最远的地方看我,一句话都不说,眼里满是失望……”
牧野的泪水流下来,滴在被褥上。
“不渡,那个位置好冷,好硬,好痛……(哽咽声)”
“我终于…终于知道赵兔为什么会变成那样了。”
“她…每天坐在那里…身边所有人都在劝她防这个防那个。”
“她不是不想信,是不敢信。”
“我就坐了这么一小会儿,就…好难受,可…可她坐在那个位置上那么久……”
“或许……她那时候不是要杀我…”
“是要留住我!”
“只是她…用了最错的方式,可那…可能是她唯一会的方式。”
“…(哽咽声)不渡…我不想…不想坐那个龙椅…我不想变成她…”
鱼不渡安静地听着,听牧野把话说完。
然后她伸手,轻轻把牧野的碎发拨到耳后。
她的指尖是实实在在的温热,不像梦里那样虚无缥缈。
“牧野,你不是她。”
“永远都不会是。”
鱼不渡的声音很轻,如同风吹过茶寮竹帘发出的声音。
“你有那样的念头,就不会成为那样的人。”
“有我在,我也不会让你走到那一步。”
“没事的,牧野。”
“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牧野在黑暗里看着她,桃花眼里有泪也有光。
“谢谢你,不渡。”
鱼不渡微微一笑,把她揽进怀里,让她的脸靠在自己的肩窝上。
“你真的很爱哭啊,小牧野。”
牧野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梨花香,心跳慢慢平下来。
“嗯……”
“明天还要早起赶路。再睡一会。”鱼不渡说。
牧野点了点头,抱着鱼不渡躺下,两人缓缓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再做梦。
人们都会害怕自己变成自己恨的人。
可人生的道路可不是由你害怕你喜欢来决定的。
一切的一切都是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