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鸟 第18章 N.分毫之差

自从二审以后，青笺总是经常性陈怿强制待在家。

“为什么？我都好了。二审那次只是做戏，又没有真伤到，为什么还不让我去联盟？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自己怎么样自己还不清楚吗？”青笺不理解，明明陈怿也知道自己根本没有真的伤到多少，以前那样重的伤，前一天处理好了，第二天都能接着上战场，现在这是怎么了？

没真伤到？子弹是实打实打进去的，就差那么一点点人就没了，凌晨医学部打来电话的时候陈怿魂都快吓没了，赶紧爬起来去看了一眼。好在最后是没什么事，不然青笺的职业生涯就彻底断送了。

陈怿气笑，“你也知道你不是孩子了？那你这么意气用事？别问我为什么，凭我是你的医生，你就得听我的。”陈怿偶尔“霸道”一回，青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还想挣扎一下，结果只能待在家里。

青笺待在家里简直不知道该干什么，天，多少年没有这么空闲过了？自从那次拿大屠杀之后，青笺从未有过这样大片的空闲时间，大多数时候不是奔波在权贵的斗争之间，就是在处理各种各样的危险事儿。青笺其实还挺喜欢睡觉的，可惜从没什么时间，现在可以好好休息一会儿了吧。

去卧室之前，青笺在书房里坐了会儿又理了会儿东西，还就真的给自己翻出一些有意思的小东西。

最底层的抽屉常年不理，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杂物。零零散散的几根烟，废弃的稿纸，十几岁时温韫跟自己往来的信，以及一个盒子。

青笺不大记得盒子里装了什么，只是自己能完好包装起来的，肯定是很重要的。

十几岁的少年没有钱，没本事送给心爱的人昂贵的礼物，于是一个个字堆砌出一封封生日贺卡。青笺像是被十几岁的少年真心烫到，指尖不由得生出一丝抖。一张张翻过去，随听拾小时候的字是十分稚嫩的，和现在那样的成熟是没法比的。如果随听拾现在给自己写一封贺卡，青笺可以归结成程序化的行为，可小时候的却显得那样……真诚？

［希望哥哥永远开心平安］

［哥哥生日快乐］

［哥哥事业顺利］

［每天都要平平安安地回来］

青笺看了也就看了，面上没多大反应，一封封叠好，放回盒子，只是给盒子换了个地儿，放到了书柜上。

青笺不喜欢写东西，也很少会和别人吐露心声，没什么可以给留给随听拾作纪念的。青笺想给随听拾留一点，万一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那孩子什么都抓不住，怕不是会崩溃。

青笺从笔架上随手抽了一只黑色水笔，一笔一画写下一行行字符。青笺平常写字速度很快，今天却不由得慢下来。一行日期，一篇文字，青笺倒是对有些日子记得清楚，自己都有点不敢置信。完事儿之后青笺把小本子放在书桌左上角，以后可能会经常写吧？放的显眼点就不会忘记了吧。

离开家进到王室之后，青笺总觉得自己的记忆力大不如从前，很多事情总是要提醒才能想起，所以在工作上，青笺总是会找一个小黑板，在黑板上贴满待办事项的便签，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给自己最大程度的安全感，不会因为害怕忘记了什么而焦虑。

［十分钟前］

随听拾正坐在会议室里代青笺开会，装在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一下，随听拾悄咪咪按亮屏幕，放在会议桌下偷摸看了一眼，是陈昏肆发来的消息。

消息内容只是一张图片，是陈昏肆内部系统的页面，停留在上次陈昏肆给随听拾看了那一页，只不过下方的状态几个字，变成了鲜红的“已接单”，并且执行时间就在今天。

陈昏肆没有多说什么，随听拾也没有追问。

随听拾指尖开始控制不住的抖，偏偏现在又不能贸然离席，随听拾暗自算着会议结束的时间，大概只剩个三五分钟。

应该来得及吧。

剩下几分钟，没有需要随听拾发言的东西了，随听拾也根本无心继续听下去，脑海里青笺受击的样子盘旋不止。甚至……甚至……随听拾想象到了青笺死去的场面。

随听拾无心顾及在场其他人会不会发现自己的不对劲，他只能不断奢求青笺不要有事。

千万不要出事。

不然自己会很痛苦。会疯……

随听拾从来不敢想象失去青笺的生活会是怎么样的。某个东西在没获得之前不会觉得什么，反而是获得之后又要你失去……随听拾觉得上天在捉弄自己，凭什么所有苦难都被他和青笺受了，这不公平。太不公平。

随听拾在会议结束之后，都没顾得上回三楼，进电梯、下楼、发动车子。联盟和灵木离得不远，随听拾两脚油门飙到家门口。估计了一下，青笺大概在睡觉，于是随听拾直冲三楼青笺的卧室。

没人吗？出去了？

随听拾各种猜想，又要出门去寻青笺。

砰。

不是枪响，是随听拾整个人砸在地上的声音。厨房里的青笺听到动静，快步上楼。这种声音肯定不对劲。

青笺在楼梯转角的暗格里拿了手枪和狙击木枪，防守姿势放轻脚步上楼。在自己卧室门口，青笺侧脸往里探了一眼，瞳孔骤缩。

随听拾！？

随听拾面朝下倒在地上，背上已经被鲜血浸透，白色的衬衣血红一片，看上去很是瘆人。随听拾周围是散落的玻璃渣，是阳台的玻璃窗碎了。

青笺一下就猜到是有人暗杀，环顾了一圈房间的结构。不行，怎么过去都会在对方的狙击范围里。青笺花了一秒就放弃了现在跑过去的想法，而是按了门口的开关拉上了窗帘。青笺此刻无比庆幸自家的窗帘很厚，从外面根本看不到房间里人影移动。

做完一切，青笺拉住随听拾的手，把人从房间里拉出来，拉到楼梯口的安全位置。青笺抬手轻轻拍了拍随听拾的脸，“喂，随听拾，看着我，醒醒，看着我。”青笺语气不自觉染上急切，自己都没意识到。随听拾中枪的位置很不巧，青笺看着像心脏左右，现在青笺只能奢求没有那么不幸。

随听拾早就失去了清晰意识，只是嘴里模模糊糊念叨着：“阿笺……”青笺看随听拾还能讲话，悬着的心放下一点，立马打断他，“好了别说话，别睡着，千万别睡着。”

青笺带着人坐在楼梯口，现在不是妄自下楼的时候，玩意对面的人还没走。青笺拨出去两个电话，给陈昏肆和陈怿。“灵木别墅，随听拾中弹，意识不清，失血量有点多。我没事。”青笺没有多说什么，说完就挂了电话。

陈昏肆和陈怿很快就会赶到，青笺现在唯一要做的是关注好随听拾的状态，仅此而已。

青笺面上再怎么冷静，心里还是波澜四起。怎么会这样……明明算好了一切……为什么……为什么在这个节点上随听拾会受伤？青笺猜想背后是温越干的好事，他就这么恨自己吗？可惜青笺不能报复。不能报复……

陈怿先到了别墅，直冲三楼，把人从三楼背了下楼。陈怿顾不上青笺现在的状态，伤员在现在才重要，青笺和其他的什么都交给陈昏肆。

陈昏肆到别墅之后照常跟青笺说了周围的情况，“随听拾已经进手术室了，陈怿在，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别墅周围我来的时候看了一眼，人已经走了，在你家对面的楼上，应该就是射击点，什么都没留下，一张打印的挑衅的纸条。”陈昏肆说到这才发现青笺的不对劲。“你……”

青笺一脸颓废地坐在楼梯口，浑身是血，脸上的表情是陈昏肆很多年没有见过的。满是杀气。

青笺没有说话，静静玩弄着手里的枪。陈昏肆见状不对，赶紧把他手里枪拿走了。接下来的情景陈昏肆可太熟悉了，没有意外的话青笺现在会跑去找温越，会直接把人杀了。至于那个动手的人……凭青笺的尿性，大概会被关在联盟地下室折磨得生不如死。

“喂……冷静点……现在没有证据说是温越做的，万一不是他指使的呢？在现在搞出点事情对你没有好处啊，对他也没有对不对？温越又不傻，不会让你抓到把柄的。”陈昏肆尽心尽力劝说青笺，希望他理智一点，可是后者脸上丝毫没有回神的意思。

陈昏肆没辙了，把自己毕生的话都说出去了青笺还没有回心转意。陈昏肆想用大招最后试一下：“那如果随听拾今天真的没了……我们还有温韫对不对？那温韫也能帮我们啊……”青笺终于动了一小下，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陈昏肆，“那要是她温韫在诓我呢？你真觉得温韫能做随听拾要去做的事情吗？”这下换成陈昏肆愣住了，“你……”

青笺冷笑一声：“是，我没信过她，我根本不相信温韫那么多年和我说的那么多屁话。甚至说我没信过你，没信过陈怿，没信过你们任何一个。这个答案满意吗？”陈昏肆不说话了，看着青笺这样，简直心疼的说不出话来，十几年的朋友……怎么可以这么说……“我唯一有那么一点信任的人，现在躺在手术室。我怎么办？我该做什么？我什么都做不了……”

陈昏肆垂着头，被青笺这番话伤透了心。我把你当朋友，心甘情愿……你怎么可以……

“我就是那么一个精神病，不懂感情，也不会对任何人付出感情。我就是这样一个怪物，所以赶紧走吧。离我远点。”青笺赌气似的说了很多平常根本不会说出口的矫情话，说得陈昏肆都不知道怎么接下去。

“所以，这么多年了，在你青笺心里，我们这些拼死给你卖命的人，还没那么一个计划重要是吗？你只相信你自己，对我们，哪怕是一点点，就一点信任都没有，是吗？”陈昏肆哑着声音、甚至带了点哭腔问出这个已经给了答案的问题。青笺没有回答，只是靠着墙壁，把脸侧向一边。陈昏肆自嘲笑了一声，有了答案。“青笺，我他妈真是个傻逼。”陈昏肆说着就要走，最后听见青笺说了一句：

“陈昏肆，我想我理解了，为什么当年你冒着死的风险都要给江浔报仇。”

一语毕，陈昏肆听见身后传来咚的一声，回头一看，青笺晕倒了。陈昏肆懵了一瞬，把青笺从地上拎了起来，扔进车里，送去了医学部。

陈怿对于某两个人先后进医院表示很头大。“怎么搞的？为什么他也晕了？”陈怿没回头，隔着玻璃，看着ICU里躺着的随听拾，问身后到现在为止一言不发的陈昏肆。

陈昏肆被青笺刚才的话伤害的一句话都不想说，转头就走，留下一句：“你看着他们，走了。”陈怿追问：“你干什么去？”陈昏肆冷笑一声，说：“回家睡觉。”陈怿不懂为什么就过了那么点时间，这家伙对青笺和随听拾的态度一下变得那么差。两个人怎么还像小孩子一样赌气吵架呢……平常他们几个又是青笺和陈昏肆不都是第一个蹦出帮对方的。

找凶手这事儿陈昏肆这次是坚决不会帮青笺做的，一是找不到，二是……他都这么对我了我还帮他干什么？！

随听拾都这样了，青笺自然就要回联盟了，开始了联盟、家、医学部三点一线的生活。随听拾幸好是没什么事儿，陈怿说只要修养一阵子就好了。

那天晚上青笺坐在随听拾的病床边发呆，后者转转悠悠醒了，第一个看到的是青笺倒是特别惊喜，“哥？”随听拾语气还有点虚，只靠自己的力气根本坐不起来，就那么眼巴巴躺着，看着青笺的侧脸。青笺看到他醒了，没说话，同样只是看着他。

随听拾其实想说“哥没事就好……”，但是觉得突兀，到嘴边的话又咽回肚子里。青笺看穿他的心思，“想说什么就说吧，可能日后也没机会了。”青笺语气冷漠，比以前还要冷漠很多。

随听拾恍惚了一下，这是……怎么了？怎么自己一觉醒来哥哥又和以前一样了，对自己不闻不问，是生气了吗？生气自己去保护他？

随听拾不知道怎么把话题继续下去，青笺看着他的发懵的样子，直接地说：“随听拾，我好像说过吧？让你保护好自己，不要受伤，不能死。你就是这样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的？”青笺语气里掺了几分怒气，随听拾有点慌。

哥不会……不要我吧……

青笺继续说：“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别这么做了。不需要，也没必要。我是我，你是你，过好自己的生活不行么？”随听拾顿感心疼，怎么这样……原来真的和他们说的一样，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刀子往哪里捅最疼啊……

随听拾还想挽留：“就当是为了我，好好活着，可以吗？哥的命也很重要啊……为什么偏要这样糟蹋自己，保护好自己有这么难吗？”随听拾不明白，青笺这么强，为什么偏偏对自己是那样……敷衍。

随听拾只听见青笺轻笑一声，随即说：“我和你什么关系？为了你？凭什么？随听拾，你记好了。”

“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命令你的份，别想着管我，懂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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