楠楠 第6章 六 像以前无数个普通的夜晚一样

徐楠没有把航班号提前告诉爸妈，爸妈最近的工作也很忙，她担心他们知道了还要安排时间来接她。

飞机落地开机，路临之的消息就进来了。

【楠楠，看时间应该快到了，我安排了在南城的工作人员去接你，他们会带你走隔离通道，直接送你回家。】

在飞机上努力平息自己，感觉已经挣脱的那种糟心情绪，一瞬又缠绕上了她。

作为学霸，徐楠在多年的学习和工作中，提炼出了高效解决问题的办法。那就是明确目标，策划路线，方案对比，然后选择最优路径。情绪内耗在整个过程中，除了拉低效率，没有作用。

她刻意忽略自己的心情，回了个：【好】

徐楠进门时以为家里没人，今天是周二，徐教授和姜医生应该都在上班。她的计划是回家懒人躺，准备进门先给爸妈发个消息，告知下自己已到家，顺便再约个晚饭。

一家三口上次一起吃饭，还是初夏他们去北城看她时，现在已是秋天，一个季节就这么过去了。

刚把行李箱推进玄关，主卧的门就开了，妈妈姜旭站在卧室门口，揉着眼睛看着她，满脸倦色。

“啊，妈妈，你在家啊。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昨天半夜来了个紧急手术，一直到今天上午才结束，我也刚回来，还没睡呢。”姜旭刚熬完夜，因为疲倦，反应有点慢，说话也懒懒的。

“那妈妈你赶紧去睡。我回自己房间，我会轻一点，不会吵你。”

姜旭看着一到家就会自动减龄，变成乖乖宝的徐楠，笑了。“你也去休息一下吧，饿了的话，自己找点吃的。”

“好的妈妈，好好休息。”

徐楠轻悄悄回到自己房间，过完春节她就回北城了，一开始是工作忙，再后来关注到Sissy朋友圈的异常，心情起伏不定。

当时的心情，如同怀抱着一个定时炸弹，不知道会不会炸，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不知道是自己主动摁启动器还是任由倒计时结束......不想告诉任何人，也不敢回家。

和父母打电话或者视频还可以掩饰下情绪，回家面对他们，徐楠怕自己直接崩溃大哭......

忘了定闹钟，徐楠一觉睡醒，天都黑了。她一骨碌爬起来，隔着卧室门已经闻到饭菜香，打开卧室门，看到爸爸徐正元背对着她站在厨房里。

“爸爸，爸爸爸爸，我最亲爱的爸爸！”

徐楠一边喊一边冲过去，正和钟点工李阿姨商量带鱼是清蒸还是红烧的徐正元转过身，正好抱住冲过来的徐楠。

“你都二十五啦，怎么还和五岁的小朋友一样啊。”

“你好像瘦了，工作很累吗？”

“你说要请我和妈妈吃饭的，可是你林伯伯给我送了几条海捕的钓带，还有大闸蟹，正是最肥的时候，咱们今晚在家吃吧，明天再去吃你说的那家新开的火锅。”

徐楠鼻子莫名有点酸，回家真好。如果可以，真想像小时候一样，害怕时就躲回爸爸妈妈的羽翼下，闭上眼睛，整个世界就消失了。

她和厨房里的李阿姨打招呼，建议带鱼做清蒸的。

徐家吃饭时没有“食不言”的家规，不过姜医生要求不要在餐桌上讨论重要议题，理由是情绪变化影响消化系统。

面对着桂花糖藕、茭白、带鱼、白米虾、大闸蟹......一桌子时令美食，在被称为美食荒漠的北城待了大半年的徐楠暂时也不想谈那些扫兴的事，她埋头苦吃，心里回荡着一句话。

【有爸有妈的孩子，永远是块宝。】

饭后，徐楠帮着徐正元收拾了餐桌和厨房。

徐正元在南城的F高校任经管学院的院长，虽然没有教学任务，但是平时要带学生，担任项目小组的指导组长，还有很多行政事务，工作很忙；不过对比在南城医院担任大外科主任的姜旭，他的工作时间还是相对规律，所以大部分家务交给钟点工阿姨，其余的基本上就由徐教授承担了。

徐楠从厨房出来，姜旭已经用茶盘把沏好的茶端到了客厅的茶几上，一家人坐了下来。

徐正元先开口：“楠楠，你发了消息让我和妈妈不要着急，我们也就没问你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今天爸爸看了下，网上好像基本平息了。我和妈妈也看到了临之公司发的声明。但是真实的情况，爸爸妈妈还是希望听你说一下。”

爸爸的语气和缓而严肃，徐楠不自觉地有点紧张。

姜旭的性格就像她手里的手术刀，锋利而直接，脾气火爆；徐正元则情绪稳定，永远不紧不慢，从来没有对徐楠疾言厉色过，有什么问题都是讲讲道理，提点建议，画一个框架，徐楠做事只要这个范围内，他们基本不干涉她的事情。

家里看似一直是严母慈父的模式，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徐楠一直是更怕爸爸一些。

妈妈生气像雷阵雨，过去就过去了，但是爸爸的语气一旦严肃，徐楠就知道自己靠嬉皮笑脸撒娇耍赖是混不过去的，徐正元从不高声呵斥，徐楠却非常清楚爸爸对她的要求。

徐楠也没想要隐瞒，不过也不想全部坦白。她把自己发现Sissy这个账号的情况和爸妈说了一遍，但没有展示账号内容，也没有提具体细节。

只说一年前有个帐号加自己，自己今年发现这个账号的所有人，应该是路临之老家崇城的朋友，目前常居欧洲，前天回国后，从机场直接进了医院，路临之去了两次医院，正好被娱记拍到，所以就出来了网上的新闻。

“目前就是这个情况。”徐楠一口气讲完。

“关于这个Sissy，以及她的入院和路临之的探病，路临之有没有提前和你说过？怎么说的？你不住西山别墅住宿舍怎么回事？别和我扯工作忙之类的。婚姻稳定是作为权宜之计暂时对外发布的说辞还是真实情况？”

姜医生的“手术刀”果然犀利，寒风扑面。

徐楠深吸一口气，“爸爸妈妈，其实在临之回国前，我已经在考虑离婚的事。”

“你怎么完全没和我们说过！”姜旭嚯一下站起来。

徐正元扯了下姜旭，“你别着急啊，先坐下，让徐楠讲完，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理由。”

当初和路临之在一起，然后很快结婚，父母一开始都不是很同意。

他们一直知道徐楠有个做明星的朋友，是她某次在欧洲游学时认识的。家里从不限制她的交友自由，只是交代她注意自身安全，发现圈子不对一定要懂得远离，就没再过问了。

及至徐楠突然告诉他们和路临之在一起了，并且还要结婚。姜旭是激烈反对的，因为觉得不靠谱，娱乐圈和这个仓促的决定都不靠谱；徐正元虽然没有直接说，但是也委婉表达了意见，希望她可以先恋爱一段时间，结婚的事需要谨慎。

徐楠回想那时侯，不由感概爱情令人头昏。

一直被夸赞理智冷静的她，十六七岁时忙着啃大学的功课，都没有机会叛逆。却在成年后爆发了青春期积蓄的能量，什么都听不进去，坚持要马上和路临之结婚，一点也不肯妥协。

很少有能拗得过子女的父母，哪怕是一辈子教书育人的徐教授和治病救人的姜医生。

两个人经过各种考量，主要还是通过几次相处，对路临之从事的工作和他本人有了一些了解，也就同意了。

路临之当时刚拿下第一个影帝，炙手可热的新星。

图财？徐楠虽然是传说中的经济发达地区独生女，但他们家也就是知识含量高了点，家里的书比钱多，路临之一个代言极有可能就超过他们家的积蓄。

图色？路临之的外形条件，“帅”这个形容词只能说太过苍白。徐楠虽然漂亮，但是和娱乐圈的环肥燕瘦莺莺燕燕相比，也没有多惊艳，不至于就是那弱水三千中的“一瓢饮”。

图势？徐正元虽然是知名大学经管院的院长，姜旭是个外科主任，在学术上和手术台上或许可以运筹帷幄，但在生活中也是没有什么实权的普通人。家里的房子漏水，和楼上扯皮一年都解决不了的家庭，也没能力把手伸进娱乐圈搅动风云。

路临之第一次上门，吃完饭就收了个快递，说看到水龙头在漏水，玄关的灯也有点闪，网上下单了工具和零件，很快就上手修好了。

姜旭和徐正元说：“催你那么久，一直拖着的这些小事，小路十几分钟就解决了。”娱乐圈的工作听起来纸醉金迷一片，但是真人进了家，好像也就没有了荧幕上的距离感。

徐正元心里正在为女儿的一意孤行和老婆这么容易就动摇泛酸，难得翻个白眼对姜旭说：“我第一次去你家，表现也很积极。”

这事给楼下的老林知道了，笑了很久，说就算是影帝，毛脚女婿上门也要有眼力劲。

这个纳言却敏感的男孩子，在相处中无声地照顾着所有人的情绪以及生活，对徐楠尤其好。在家里一直被娇宠长大的女儿，在路临之那儿得到的照顾，只有加倍，姜旭和徐正元眼看挑不出什么问题，很快也就同意了。

结婚前他们和徐楠单独聊过一次，大概意思是作为父母，其实徐楠嫁给谁他们都会担心，小路他们看过了，整体没有什么问题。婚姻本来就充满变数，她现在开心很重要，未来有一天不开心了，爸爸妈妈永远都在。

婚后，眼见到他们俩感情很好，他们也就渐渐放心，知道路临之的家庭背景后，两个人把路临之当作另一个孩子来疼爱，这几年过去，相处越发融洽。

现在的情况，对他们来说，和当初听到徐楠要结婚一样意外。

“我当初和路临之在一起，在爸爸妈妈看来，可能觉得比较仓促。但对我来说，是梦想忽然成真的感觉。”

姜旭有点惊讶，徐正元很平静。

“从小到大，我想要的成绩，我想去的学校，我想学的专业，努力一下都可以得到；糖果、衣服、玩具之类的，爸爸妈妈都是第一时间满足我；最重要的，你们给了我足够多的爱。所以无论是物质还是精神上，我从未有过匮乏感。”

徐楠喝了口水，看着坐在对面沙发上的父母。继续讲下去。

“最开始只是被他的外貌吸引，对他的明星身份感到好奇，觉得自己长大了，想要尝试结交不同圈子的朋友，也确实是以朋友的立场在相处。”

“可是渐渐的，看到很美的落日，会想要提醒他也赶紧看；吃到好吃的餐厅，第一个念头是下次可以约路临之来吃；听到蔡磊说他情绪不好，会挖空心思找各种借口给他发消息......我知道自己是喜欢上他了，也知道那时候他对我，并没有朋友以外的感情。”

“对于自己想要的，我一直是个勇敢的人，那时候面对自己的心，我却第一次生出了胆怯，我竟然担心自己的勇敢会委屈了对方。”

“我能感觉到，路临之对我和其他朋友有些不一样，那种感觉很微妙。我没有过恋爱的经历，我一直在心里猜来猜去，他其实是不是也喜欢我？但是他又从未表白，那段时间我真是....”徐楠苦笑了一下。

“他的那部电影，《日与夜》，去参加电影节之前的几个月，他忽然来找我，问我愿不愿意和他在一起？如果愿意的话，电影节拿下影帝，他想和我结婚。”

“在荒漠里走了不知多久，饥渴感紧抓着所有的神经，以为自己终将埋骨于此时，有人给你递了一瓶水。”

或许是想起当时的情景，徐楠脸上浮现出一个虚幻的笑。

“不管里面是什么，当时的我，不会放开那瓶水，美梦成真绝处逢生的感觉可太好了。”

“后来的事情你们也都知道了，你们接受了他，我们结了婚，他对我好到无可挑剔。而我，应该是出于人类趋利避害的本能，把那些生活里的无微不至当作他的爱。”

“我越来越爱他，依赖他。”

“但是，爸爸妈妈。这半年多，我意识到自己或许一直在饮鸩止渴。我尝试着给自己灌了很多鸡汤，可是我越来越清晰地知道，我做不到不求回应，我的爱越深，对他的爱越渴望。”

“我......”

徐楠终于忍不住，埋头大哭。

回到从小长大的家，感觉自己也变回了小孩，可以毫无负担地痛哭......

姜旭的眼圈也红了，她过去把徐楠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就像她小时候受到委屈回家哭诉时一样。

不同的是，那时候买个冰淇淋或者带她出去吃个大餐就解决了，长大了以后的痛苦，再也无法用一次游乐园或者一个可爱多解决。

徐楠哭了一阵，自己平静下来了。

一直沉默的徐正元递给她一杯热牛奶，“加了一点蜂蜜，是你喜欢的味道。”

“楠楠，爸爸不能轻易说完全理解你的痛苦，因为你的感受别人无法替代，哪怕亲如父母。但是看着你这么难过，我的心里如同刀绞，我想你妈妈肯定也差不多。”

姜旭点点头，表示赞同。

“我的理智，拉住现在就想打电话把路临之骂一顿的那个父亲。只作为一个旁观者，我想说，就我这些年的观察来看，临之对你，不至于是你想的那样，完全没有爱。至于是他的表达方式有问题还是你的想法有偏差，需要你们俩自己进一步沟通。关于你说的Sissy这个人，还有目前的这些事情，他确实需要和你说清楚。”

“就像当初你要结婚时，爸爸的建议一样，我依然建议你缓一缓。给彼此一点时间，把话说清楚，再做决定，就算真的走不下去了，也是清楚明白地分开，不要留下遗憾。”

徐正元停顿了一下，“也不要留下期待。”

“你小的时候，爸爸对你说过，这世上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哭一哭可以，哭完以后就去解决问题。不要错过你的列车，但也不要对着开走的列车招手，楠楠，勇敢一点，好不好？”

下午睡多了，徐楠躺在床上，把晚上和父母聊的又想了一遍，准备听爸爸的建议，先等等，至少等路临之把“全部”都告诉她，再做决定。

她转个身，把头埋进枕头里，只是一会儿，枕头就潮湿了一小块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