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水声停了。
苏挽把戴着戒指的那只手放在被子外面,掌心朝上,等着。
阮沅推门出来,头发吹到半干,换了一件苏挽的白T恤当睡衣,她看到苏挽放在被子上的那只手,五指微微张开,像一个无声的邀请。
她关了大灯,只留床头那盏,躺下来,把手放进苏挽掌心里,苏挽收拢手指,把她握紧。
“苏苏。”
“嗯。”
“你下次有什么计划,能不能提前告诉我一声。”
“……为什么要提前告诉你。”
“我好做个心理准备。”
苏挽翻身凑过来:“那不行,提前告诉你,你那个心理准备能准备三天,准备到最后还是........”
她模仿阮沅的语气,“‘这得多少钱。’”
阮沅没忍住笑了一声,伸手推了她一把,苏挽顺势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得意洋洋:“今天没有问我花花了多少钱。”
“花又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戒指呢。”
阮沅沉默了一下。
“戒指不一样。”
苏挽笑了一声,把阮沅的手翻过来,在上面印了个吻。
她翻来覆去地看,数阮沅掌心的纹路,又拿自己的手比对谁的手指更长,最后发现阮沅的无名指比自己长一点点,她不甘心,又把两枚戒指并排对着月光看。
阮沅看着她,忽然觉得戒指上的碎钻很好看,但比碎钻更好看的,是苏挽低头看戒指时弯起来的嘴角。
“苏苏。”
“嗯。”
“过来。”
苏挽抬头看她,她靠过来,阮沅抬手放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
“晚安。”
“晚安。”苏挽的声音带着困意和餍足。
黑暗里阮沅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是她知道,这个人在笑。
戒指戴上之后的第一个星期,阮沅发现苏挽越发黏人了。
每天早上阮沅的手机从七点半开始震:苏挽醒了,苏挽洗漱完了,苏挽在挑今天穿什么,苏挽发了两张照片问她哪件好看。
阮沅一边刷牙一边单手打字回“左边”,苏挽秒回一个“好”,又发一条“你吃早餐了没”,阮沅吐掉泡沫,回“吃了”,苏挽说“吃了什么”,阮沅说“楼下的包子”,苏挽说“明天我给你带,阅山湖门口那家灌汤包特别好吃”。
阮沅看着镜子里含着牙刷的自己,心想她哪有那么多话要说。
最让阮沅喘不过气的,是苏挽对她情绪变化的敏感程度。
阮沅来例假,肚子疼不想说话,回消息比平时慢了十分钟,苏挽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你今天怎么了,看着很不高兴,你不开心吗?”
“没有。”
“你心情不好。”
“我没有心情不好,我就是肚子疼。”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刚疼,还没来得及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苏挽说:“哦,那你多喝热水。”
她语气里有一种被拒绝之后强撑着体面的失落。
阮沅挂了电话,她知道苏挽只是关心她。但被这么关心着,她觉得比来例假还累。
第二周周三,阮沅加班到九点多,她习惯性地把手机调了静音,等忙完一看屏幕,三个未接来电,五条微信消息。
最后一条是:「你是不是不想理我。」
发送时间是一个小时前。
阮沅握着手机坐了很久,打了四个字“刚才在忙”,发过去。
苏挽过了两分钟回:「没事,你忙吧。」
阮沅看着那行字,她太了解苏挽了,很快回复意味着她一直拿着手机在等,用“没事”开头意味着她明明有事但不想让自己觉得她在生气,说“你忙吧”是在转移话题,怕追问下去会显得太粘人,但她又真的想知道为什么自己一个多小时没回消息。
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阮沅全都读得懂,可她真的不想解释了,因为解释本身就是一种消耗。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阮沅洗完澡出来,她没有回复消息,关掉手机闭上眼睛,她发现自己开始害怕看到苏挽的消息。
每一次消息提示音响起,她的第一反应是紧张,她又需要回应什么了,她又需要解释什么了,她又需要去安抚那个永远在等待她回应的人了。
她的爱只有这么多容量,而苏挽需要的是汪洋大海。
她要被溺死了。
周末,苏挽在她家,阮沅在厨房洗水果,苏挽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忽然说:“你最近是不是很烦我。”
阮沅关掉水,把苹果放在沥水篮里,擦了擦手才转过身。
“没有。”她说。
苏挽靠在门框上,双手交叉在胸前,姿态是惯常的那种松弛,开始列举阮沅的“罪证”:“你回我消息好冷漠,你以前会说‘知道了嗯’,会发点表情包,最近你都是单字,好,嗯,没有标点,没有表情。”
阮沅愣住了,她不知道怎么回,她本来就是不擅长表达自己的人,她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又怕自己说错话苏挽又生气了,她无力应付苏挽成百上千个微小的情绪需求,她的精力本来只有这么多。
她想说那是因为她本身话就不多,因为刚认识你的时候戴上的名为温柔体贴的面具,但是和你在一起久了之后,我就卸下了我的面具,展示真实的自我,但你并不喜欢这样的我。
可她说不出口,苏挽只是喜欢她,她总不能指责一个人“你太喜欢我了”。
苏挽见她不说话,冷笑了一声。
阮沅听见这个笑声,抬起头,苏挽嘴角挂着一个很淡的弧度。
她知道这个表情,苏挽在谈合同的时候也会这样笑,她是在说“我再给你一次机会重新组织语言”。
阮沅知道苏挽从来不会把真正的情绪摊在脸上,撒娇和服软都是手段,不是她真的脆弱。
“是吗,”苏挽阴暗怪气道,“那你今天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没回我消息,是在做什么。”
“做表,市场部那个季度结算,改了三个版本。”
苏挽哦了一声,她伸手把阮沅拉过来,阮沅抬头看她,那双丹凤眼里带着一点笑,但笑底下是不容拒绝的东西。
她在等阮沅哄她。
阮沅摇了摇苏挽的手:“好了,我错了。”
她在心里想,虽然我不知道我哪里错了。
“那你说你哪错了。”
“……”阮沅语塞,她确实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没回消息是因为在忙,忙完了就回了,这有什么错?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心想苏挽你是不是有读心术。
苏挽看她那副被堵得哑口无言的表情,哼了一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阮沅靠在她怀里,闻着她身上白茶和雪松混在一起的气息,这个人看着是在撒娇,其实每一步都在她的掌控里。
而她呢,被掌控的那个人,正在一步一步心甘情愿地往里陷。
“算了,”苏挽说,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快,“我点外卖,你想吃什么。”
“苏苏。”
苏挽嗯了一声,低头划手机。
阮沅把她拿着手机的那只手按下来。
苏挽垂下眼睛看她,阮沅看着她,她看到那双丹凤眼里有一层很浅的水光,睫毛快速眨了两下,把那层水光压回去。
阮沅忽然想起来,苏挽跟她说过,她八岁那年被母亲丢下,一个人在家里哭了很久,后来习惯了空无一人的家,渐渐就不哭了。
苏挽也是被丢下过的人,她的所有高需求、她的敏感、她对每一件小事反复确认的执念,不是因为不信任,是因为她太害怕了。
害怕有一天这个人在她身边也是暂时的,害怕那些没说清楚的事会变成将来的裂痕,害怕自己哪一步做得不够好,阮沅就会像以前的那些人或她母亲一样,把她留在原地。
阮沅伸手把苏挽抱住了,她比苏挽矮半个头,抱过去的时候额头刚好抵在她的锁骨上。
她的手在苏挽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感觉那具绷紧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
过了一会儿,苏挽的手臂环上来,箍得很紧,像要把人揉进骨头里。
她的声音闷在阮沅的头发里,带着一点鼻音:“你最近真的很冷漠。”
阮沅在她怀里嗯了一声。
“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阮沅想了想:“不能。”
苏挽低头,猝不及防在她耳垂上咬了一口,不重,带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阮沅嘶了一声,往后躲了躲:“你属狗的吗。”
“嗯。”苏挽面不改色。
阮沅愣了一下,没忍住笑了出来。
苏挽看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心里气恼,又无可奈何。气她怎么就能这么轻描淡写,心软是因为阮沅笑了,她一笑,自己就没辙了。
她把阮沅往怀里又带了带,嘴唇贴着她的发顶,没再说话。
苏挽闭上眼,在心里叹了口气。
钟无月说得对,她真的栽了。
阮沅:磨人的小妖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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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