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 第2章 （二）“牧羊女和扫烟筒的人”

（二）“牧羊女和扫烟筒的人”

“我必须走的那一天，太阳破云而出了。

而天空凝望着大地，仿佛天神的惊讶。

我的心是悲伤的，因为它不知道召唤来自何方。

和煦的风，可吹来我留在身后的世界的低声细语？

那儿的泪水音乐正在消失于阳光灿烂的缄默里。

或者，和风可送来遥远的大海里岛屿的气息？

大海正在盛开未知花卉的盛夏里晒太阳呢。”

...............

女孩合上书本，日暮将要落下，顺手捋了一下被风稍微吹散的刘海，然后整理了一下有点脱落的马尾，嘴角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不易被人察觉的轻轻叹了一口气，把《飞鸟集》放进了自己的背包里。站在楼顶的女孩，回头看了一眼远方将要下山的太阳，映照在崇山之间，穿过规整的楼房之间，阳光照在女孩的脸上。

“这会，没有温度了呀~”女孩换换的闭上眼。片刻，转身走下楼梯，和楼顶的落日余晖想必，楼道里显的有些冷清，光线有些阴沉，脚步声在空无一人的楼道里显得格外的清晰和刺耳。

女孩推开有些发黄的铁门，住的地方不算小，装饰的有点北欧的风味，这是女孩的“家”，女孩的目光变得稍微有些平静，甚至有点冷淡，把手里的钥匙放在了门口的台子上，走了几步，客厅里空无一人，只是沙发上凌乱的丢弃着棕色的衬衫，蓝黑色的西服、西裤，褐色的袜子一只在一米外的侧躺沙发上，一只在不远处的茶几上，餐桌上还凌乱的摆放着半盒毛豆，旁边还有一瓶打开了盖子的酸奶。卧室的门半开着，卧室里没有开灯，里面传出来男人呼呼的鼾声，隐隐约约的能闻到一股刺鼻的酒味。

女孩放下书包，从厨房的抽屉里扯出一个黑色的垃圾袋，熟练的把目光所及的杂物全部都收拾到垃圾袋里，不知道是房间里闷热还是整理的时间有点长，淡淡的汗珠从女孩的额头留下，刘海也拧成了几缕，白皙的脸庞这才显现出一丝红润。

许久，女孩把收拾完的垃圾打包放在了门口，用冷水洗了一把脸，转身走进自己的卧室，有点用力的关上了门，女孩的卧室有点单调，没有什么花花绿绿的装饰，也不像其他女孩房间一般，仿佛和女孩的年龄有些出入。

女孩“噗”的一声，仰面躺在了床上，书包被随意的丢在地上，厚厚的窗帘把房间里遮的严严实实的，没有什么光线进来。

侧身，女孩看到了从书包里散出来的课本，《飞鸟集》静静的躺在一堆乱糟糟的课本间，躺在床上的女孩盯着那本《飞鸟集》，慢慢的一阵困意来袭，轻轻地闭上了眼睛，不知不觉，周围的一切变得安静。她，睡着了。

那散乱在地上的书包里，被《飞鸟集》压在下面的语文课本上，有点秀美的碳素笔，在课本的正中间，写着“高（三）8班，赵星玥”。

书桌上的日历，静静的躺着，好像突然有阵风，把日历轻轻的吹翻过了一页，

“6月6日。”

它上面刻着许多蔓藤花纹和叶子。客厅里正立着这么一个碗柜。它是从曾祖母继承下来的；它从上到下都刻满了玫瑰和郁金香。它上面有许多奇奇怪怪的蔓藤花纹，在这些花纹中间露出一只小雄鹿的头，头上有许多花角。在碗柜的中央雕刻了一个人的全身像。他看起来的确有些好笑，他露出牙齿——你不能认为这就是笑。他生有公羊的腿，额上长出一些小角，而且留了一把长胡须。-----《安徒生童话》

赵星玥搂着自己淡蓝色格子的枕头，轻轻的发出了柔软的呼吸声，她好像又梦到12年前那个午后，她也是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往学校走去，在那里，她看到了一幅让她感觉很唯美，却又很孤独的画面。

围成一圈看木偶戏喧闹的人群，还有站在不远处像个悬浮着的蒲公英一样的男孩，她站在男孩的身后看了男孩好久，久到自己都不知道有多长时间。

她觉得那男孩像一只不能发光的萤火虫，熟悉感铺面而来。慕然间，那男孩像着魔一般，伸着手往汹涌的人群中走去，看起来想要去抓住一些什么。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量，也不知道是什么念想，鬼使神差的，赵星玥一个箭步，扒住了男孩的肩膀。

那男孩回过头，她看到一双有些脆凉的双眼，“你，听过安徒生童话吗？”，那男孩有些害怕和躲避，赵星玥在那一瞬间知道了，这男孩，和她很像。就像是命运一般，生命的拼图终究会拼合在一起。她讲了自己前不久看的一个故事，告诉了那个男孩自己认为的故事结局........

..................

突然有些烦躁,刺耳的推门声把赵星玥吵醒，她眯起来眼睛，从卧室门缝里传出来的光有些刺眼，一个有些尖锐，但浑厚的男人声音传出来。

“回来就睡觉？赵星玥你明天还考试不考试了？”

赵星玥隐约只能看见那身影背后的光，那个身影还有声音让她浑身不舒服。她没有回答，换了个姿势继续躺着。

“咚”的一声，卧室的门被重重的推开，撞到了墙壁，发出巨大的声响。

“赵星玥，你他妈活着没？”那男人的声音变得更大，也更刺耳。

“............”赵星玥缓慢的坐起身子，没有看男人。“最后一天了，能安生一会吗？”她说话的声音有些有气无力，像是在回答，更像是在敷衍。

“明天考完试，滚得远远的，像你妈一样，都滚吧，不知道当初咋把你判给我了。”男人的声音更加的刺耳，声音中仿佛有憎恨人类的魔鬼一样。

这话就像无数的钢针一般，从男人的嘴里，扎进了赵星玥的耳朵，穿过了她的心房，在男人看不见的地方，紧紧的攥紧了拳头，像是要喘口气一样的咬了咬牙齿。

“能不说这个吗？...............”

又是“咚”的一声，卧室的门又被关了起来，房间里又重新变得阴暗，压抑的情绪爆发，赵星玥转身抓起地上的书包，猛地向面前的书柜砸了过去。也许扔的角度不对，书包并没有砸到书架，而是书包连同里面的书，在空中化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里面的书全部散落出去，厚厚的课本先摔在地上，试卷、稿纸还有零零散散的笔，悠悠扬扬的在赵星玥的房间里，像漫天飞舞的蝴蝶一样。

最后落在地上的，是夹在《飞鸟集》里的那张纸。

“2014年全国普通高校招生考试准考证”

准考证右上方那张照片，赵星玥的照片是黑白色的，冰冷的目光，依旧没有笑容。

翌日，赵星玥用创可贴贴上了自己结痂的嘴角，梳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利索的用皮筋扎好了马尾，从衣柜里找出昨天晚上洗干净的校服，推开门，按了电梯，走了进去。

从赵星玥的小区出发，经过门口的超市、烟酒店、早餐摊。往左拐，沿着花砖铺好的路走一段路，就到了平常赵星玥坐公交车的站台。今天要多坐几站的路程，才能到自己考试的地方。公交车上今天不像平常那般拥挤，被小门锁起来的司机师傅的座位后面，贴着一张大大的，用仿宋体写的提示“高考考点用车，请您错峰出行”。

赵星玥觉得那提示牌有些好笑，平常的时候，也不见人们这么积极，平常挤公交的时候，人多的要死，那些买菜的胖乎乎的阿姨，还有颤颤微微提着板凳的老头，一个挤不过，一个不敢碰。

赵星玥靠在车窗的玻璃上，看着外面形形色色的人，好多都是骑着摩托，开着车送孩子去考试的人，交警穿着荧光色的背心站在路口指挥着来往的车，穿红色荧光背心的是扫地的清洁工，还没有到入伏燥热的天气，路边商店已经推出来卖冰淇淋的冰箱。车上或坐，或站的有好多去同一个地方参加考试的学生，和车窗外热闹的景象想必，车里有些安静的过头了，大家都是面面相觑，也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平静。

好不容易穿过考点门口拥挤的人群，赵星玥拿着自己的身份证和准考证，还有文具袋按照门口画的规整的指示图往考场走去，身边的人都显得匆忙，好像不快一步，就赶不上这所谓人生中最重要的考试一样。

“赵星玥。”背后有一个带一点温柔的女孩的声音。

赵星玥回过头，是个比她稍微低半头，右边脸颊上有几颗痘痘，厚重刘海堆在额头前，眼睛大大的女孩。赵星玥努力的在脑海中回想，这个有点面熟的女孩到底是谁。虽然自己算是完整的上完了整个高中，因为某些原因，班里的人，大多她连名字都叫不上，更别说脸了。

那个大大眼睛的女孩好像看出来赵星玥有点尴尬的神情，算是给她找了个台阶下。

“我张小敏啊，不记得你是近视眼啊”，张小敏自然的笑了笑，稍微抬头看了一下这个比自己高一些的女孩，印象中这个女孩总是一个人在教室的角落，时不时的脸上都带着伤，今天好像用创可贴遮住了伤口。

“哦，你.......也来考试啊？”赵星玥说完这句话，就在心里扇了自己一个嘴巴，这好像完全是个废话。“你在哪个考场？我102。”张小敏接过了她的话。赵星玥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准考证，“102，真巧”。说话的时候带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讥笑，这个大眼睛的女孩，现在对赵星玥来说，是个麻烦。

“走吧，好好考，加油。”张小敏顺势挽过赵星玥的胳膊，说着就往102考场走去，赵星玥身体稍微有些抗拒，算是被张小敏强拉着进了考场。

上午，语文考试，平静的度过了。

下午，数学考试，好像张小敏有些不平静。

第一天结束的时候，那个大眼睛的女孩像是安装了雷达一样，在人群中一眼就找到了赵星玥，还是同样的动作，挽着赵星玥的胳膊。像是撒娇一样，嘟囔着嘴，“我靠，数学这么难，后面两道题都不会写。”赵星玥从小到大没撒过娇，也没主动让人挽过，像是浑身被仙人掌摩擦过一样不自在，抗拒的把挽着自己的胳膊拨开了。

“别这样动我，我不舒服。”赵星玥的语气有些冷淡和坚定，拨开张小敏的手后，并没有离她太远。

张小敏呆呆的看了一眼赵星玥，声音放的有些低，“抱歉，我.........”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赵星玥打断，“别道歉，是我的问题。”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穿过人群，往车站的方向走去。没人说话，也没有什么女孩之前应有的动作。没过几分钟，就看到了挤满考试完学生的站台。

“赵......星玥”，走在后面的张小敏还是用有些低的声音叫了赵星玥的名字，只是“赵”字根本听不清楚，只留下“星玥”两个字传到前面女孩的耳朵里。那女孩回过头，没说话，停下脚步，平静的看着跟在身后的女孩。

“我妈妈来接我了，要一起回去吗？”马路的对面，人行横道处，停着一辆白色的轿车，从车标的四个圆环就看得出，是辆很贵的车。马路牙上站着一个打扮的很时尚长的很漂亮的中年女人，正在朝这边面带微笑的挥手。赵星玥在一瞬间想起来，“家”里的那个男人，也有一辆看起来很大的褐色轿车，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就再也没坐过。

“不用了，我很近。”赵星玥淡淡的拒绝了她，准备回头离开。“等下。”张小敏有些急促的声音又叫住了她。接着从书包里找了一会，拿出来一个紫色的捕梦网，紫色的流苏簌簌的耷拉着，在张小敏本来就娇小的手上显得有点奇怪的样子。

“这个给你，算是咱们两年来，第一次和你说话的见面礼。而且还是在高考考场上。”赵星玥关于高中模糊的记忆还是记不起来，这个叫张小敏的女孩，是高二文理分科的时候，才转到她所在的班级。不由分说的，张小敏就把紫色的捕梦网塞进了赵星玥的手里，转身飞快的穿过马路，躲过来往的车辆，钻进了那个微笑着挥手的女人的车里。

那白色的轿车开走，赵星玥还拿着紫色的捕梦网站在原地，一会后，像是妥协了一样，把准备丢进旁边垃圾桶里的手收了回来，把东西放进了自己的书包。穿过还有很多人等待的车站，继续往前走去，转过一个街口，是一家装饰的挺豪华的酒店，距离考场很近，门口的电子牌上还来回穿梭着一些鼓励高考的话语。

赵星玥昨天的时候，自己定了一家考点附近的酒店，她今天不想回那个“家”。

前台的姐姐很好看，笑起来很标准，把早已经预定好的房卡给到赵星玥的手里，又是一句“同学，预祝你考试顺利。”赵星玥冲她点了点头，算是给了回应，礼貌这东西，还是要有的。

“我的道路是通过烟囱。你真的有勇气跟我一起爬进炉子、钻出炉身和通风管吗？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走进烟囱。到了那里，我就知道怎样办了。我们可以爬得很高，他们怎样也追不到我们。在那顶上有一个洞口通到外面的那个广大世界。”

于是他就领着她到炉门口那儿去。---------《安徒生童话》

躺在酒店制式的席梦思上，床单很干净，却有着一股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别的学生们现在都在干什么呢？估计是抱着明天考试的书拼死了的看吧。赵星玥看了一眼手机，没报什么希望，那男人不会关心自己在哪，即便今天是全中国家长和学生们熬了18年的考试。

从书包里拿出了刚才准备丢掉的紫色捕梦网，有那么一瞬间，赵星玥觉得这东西有点好看。也就那么一瞬间之后，顺手就丢在了旁边空着的床上。她定了一间标间，每次要住酒店的时候，这都是她的习惯。

拉上窗帘，脱去衣物，躺在床上，打开电视，CCTV-1，这个点，都是一些新闻，是在无味。慢慢的，周围的世界又安静了下来，昏昏沉沉的，就这么睡过去了。

另外一张床上的紫色捕梦网也安静的躺在那里，静悄悄的，一动不动。

“晚安。赵星玥”。

...............

酒店的大堂，男孩提着刚从附近饭馆带回来，被一次性塑料袋和餐盒包裹的严实的晚餐。快步走到了前台那个有着标准微笑的女服务员旁边。

“你好，我昨天定的房间。”男孩面无表情的，像是在和一幅画对话一般。

“报一下您的手机号。”还是那标准的微笑，前台的姐姐稍微抬头，看了一样这个清秀的男孩。

.............

“您好，您的房卡，请收好。同学，祝你考试顺利。”

男孩机械的弯了一下嘴角，冲她点了点头，算是给予了礼貌的回应，走进电梯，电梯的门缓缓的关上，显示楼层的电子屏，数字开始往上挑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