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符 第3章 失忆

云枢主星中心联合城，夜晚

悬浮车失控撞击的巨响震碎夜色。

不到一刻钟，一架改装私人医疗穿梭机便冲破空域管制，径直降落在云枢主星医院顶层停机坪。

温润的海风气息漫入穹顶，医护无声接驳，将维持舱直接推入专属康复区。把昏迷的祝临夏，从生死边缘稳稳接去了清屿疗养公馆。

“嘀……”祝临夏眼前白影闪烁，意识像是沉在冰冷的水里，耳边是持续不断的、尖锐又沉闷的声响，像某种金属在耳边拉长，嗡嗡地裹着耳膜，分不清是机器在响，还是自己的心跳在乱撞。

有人在说话，声音忽远忽近。

“血压……往下掉……”

“准备……”

“再推……”

她想开口，想喊一个人的名字，喉咙里却只滚出细碎的气声。

世界在眼前一明一暗，像快要熄灭的灯。

再次睁眼时，没有浮空宴会厅的冷香，没有航道流光，只有一片均匀柔和的白。

仿生医疗舱的柔光漫在眼底，空气中浮着极淡的消毒气息，智能监护仪在一旁无声运转，淡蓝色数据线条缓慢起伏。

麻药的后劲还没过，祝临夏动了动指尖，浑身钝重得厉害，后脑与肩背传来持续性的钝痛，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狠狠碾过，头时而传出一阵刺痛。

记忆停留在空载具失控的瞬间。

导航乱码、剧烈失重、城市灯光扭曲成一片刺眼的光流，之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

她扶着头缓缓坐起身，额角贴着微凉的医用贴布，意识一点一点回笼。

这是哪里？

医生进来做常规神经检测，光屏上扫过脑部影像，语气平稳专业：“祝小姐，你被撞击造成中度神经震荡，引发选择性记忆遮蔽，属于创伤后自我保护机制。”

祝临夏抬眼，好像是在适应光线，眼睛闭起又睁开，眼神空洞迷茫。她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很久很久都没有出声。

“祝小姐，祝小姐？”

“嗯？抱歉，我刚才没缓过来，我听见了，呃…我被屏蔽了什么时候的记忆？”祝临夏的唇瓣干裂苍白，启唇时带着难以察觉的疲惫和虚弱。

“目前具体的时间段还不确定，这需要进一步观察。”医生在平板上记录着。

“但可肯定的是，你出国治疗之前的部分记忆被大脑屏蔽。”

医生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是医疗舱系统对你的病历调查自动判定的保留项，系统调查发现了你在国外的心理治疗记录。”

医生在病床前的电子屏中调出了十五岁那年开的治疗证明。

患者姓名：令狐酥

既往就诊记录：海外私立心理诊疗中心

就诊原因：家庭环境剧变，引发短期情绪敏感、性格孤僻、睡眠障碍，无自伤、暴力、认知障碍等高危表现。

诊断结果：阶段性环境适应障碍，轻度情绪焦虑倾向

治疗方式：心理疏导干预，无精神类药物服用史

预后评估：早年已完全康复，心理状态长期稳定，无复发记录，无精神疾病相关既往重症史。

档案说明：仅海外私立机构存档，国内公开政审、体检系统无备案，不影响星域军校招生体检与政审标准。

时间:新纪二一零三

病历单上的照片对比现在的祝临夏，少一丝成熟，多一丝局促。但是不变的是眼底总是带有不属于孩童的阴郁和疲惫。

“不过，与创伤无关的正向情感记忆被自主留存——你依旧记得。这是创伤后心因性失忆，是大脑在替你逃避痛苦。”医生滑动着电子病历单，语气审慎。

祝临夏盯着患者姓名——令狐酥，刺眼又陌生，它承载着是她过去的童年。记忆里没有关于“令狐酥”的半分片段，没有对应的人和事，没有童年的画面。但胸腔深处，却传来一阵阵发紧的钝痛，像是本能地躲避一段不愿回想的过往。

指尖下意识蜷缩，脸色比方才还要苍白几分。

这个陌生的名字，像是承载着无数被她刻意封存的沉重。明明什么都想不起来，她却能清晰感知到名字背后，藏着一段浸透了压抑与痛苦的岁月。

那是属于另一个人的人生，是被她彻底丢掉的十二岁以前。

她安静地看着那三个字，眼底漫起一层茫然的水雾。改名、海外就诊、被遗忘的时光……记忆里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被遗忘。零碎的线索在心底盘旋，一种无根无由的悲伤席卷了她

眼中的茫然和不解让她整个人像是被屏蔽在一个空间里。她像是回想了好久，疼痛和无措在她脸上停滞，最后妥协一般放弃了挣扎。

她忘了痛，也忘了与痛共生的一切，只剩一片空白的现在，和一张苍白脆弱、毫无防备的脸。

病房门被猛地推开，遆安澄快步进来，看见病床上的祝临夏，语气依旧温和稳重：“终于醒了。你感觉还好吗？”

祝临夏额角缠着薄薄的纱布，衬得整张脸愈发清瘦单薄。往日里带着严肃冷静的脸，此刻被病痛与陌生感笼罩，安静又易碎，褪去了所有锋芒，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空洞与茫然。

看到他进来时，祝临夏才出现一点熟稔的感觉。

“还好，身体上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医生说我失忆了，创伤性记忆被屏蔽了。可能我忘了一些小时候的记忆。”她用手撑了一下脑袋，语气又恢复到从前的随意。

遆安澄站在病床边，语气温和，带着朋友真诚的宽慰：

“忘记那些痛苦，对你来说，其实是一件好事。”

真的是吗？

祝临夏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床单，没有立刻回答。

旁人都觉得遗忘是上天的怜悯，是把不堪的过往彻底剥离，不用再承受童年的压抑与伤痛。可是她总觉得心里好像失去了什么，痛苦的负担被卸下后，感受到的是一种空落和不安。

她抬眼看向遆安澄，扯出一抹浅淡又苍白的笑意，轻声开口：

“或许吧。”

遆安澄稍松了口气，“很抱歉，这件事有我的责任，我没有提前派人检查好，是我的疏忽，宴会的网络智能系统是我家公司全权负责的，竟然没有检查到这次的问题。”

他指尖攥了攥，语气沉了些：“空载具导航被恶意篡改，不是意外，已经在查，背后的人跑不掉。”

祝临夏轻轻“嗯”了一声，看了他一眼，“世事难料，别责备自己了，心怀鬼胎的人太多了。你只用安心做你的事。”

她现在没什么精力应付商圈，也没什么心力再像从前那样锋利紧绷。

空白的童年、撞击后的后怕、长期高压的透支，叠在一起，让她整个人都沉了下来。

从前那层刀枪不入的外壳，碎了一道小口，露出里面久未示人、柔软又疲惫的内里。

“公司的事，我暂时退后。”她声音很轻，却很稳，“公开说明，休养淡圈，日常事务全部交由团队代管。”

遆安澄并不意外，只点头：“我帮你安排。外界不会多问，只当是意外后静养。”

遆安澄拉开床边的椅子，“姬肆越那边已经收到消息，任务收尾，近期就能调回本土。符南栀六年的外派任务应该也快结束了吧。”

听到俩发小的名字，祝临夏笑了一声点了点头，周身散发着久违的轻松。

遆安澄恍惚了一下，记忆好像穿回了六年前，有一瞬间他好像看见了还没走入工作时候的祝临夏。在军校的那段时光说远也不远，在脑海里触手可及，可是又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

“那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遆安澄的背影有些急促。

他走后，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祝临夏抬手，轻轻碰了碰终端屏幕。

通讯录最顶端，只有一个名字。

符南栀。

她没有发消息，只是静静看着。

记忆空白，前路未明，过去被裁掉一大段，可她心里异常清楚一件事——

她什么都可以不记得，什么都可以放下。

只要等这个人回来。

窗外，中央联合城的光海静静流淌。

从前她在风暴中心厮杀，步步为营，不敢停，不能停。

而今一场车祸，一段失忆，将她硬生生从锋芒里拽出来，推入一段安静、空白、温和的慢时光里，脑海慢慢浮现出过去那段欢声笑语又格外热烈的时光。

想着想着，她笑出了声，望向窗外。海洋波光粼粼，海鸟声偶尔穿破空气，室内安详又温暖。

祝临夏闭上眼，轻声对自己说。

等她回来。

等一切结束。

等十年期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