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吹北城 第20章 现实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片场已经彻底醒了过来。

天边泛起一层浅淡的鱼肚白，微凉的风掠过成片的绿植，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可这份清爽还没停留多久，就被越来越密集的人声、车声、器械碰撞声彻底盖过。工作人员三三两两扛着器材往拍摄区赶，服装组、化妆组的拖车依次打开，灯光师在调试密密麻麻的灯位，场记、副导、执行制片抱着剧本和流程表来回穿梭。

场记板“啪”地一声脆响，划破清晨的空气。

“第一场，第一镜，开始！”

一切如常。

和过去无数个拍摄日没有任何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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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初宁今天有重头戏。

她比原定时间更早来到化妆间，安静地坐在镜前，任由化妆师为她上妆、做发型。盛夏的天气闷热，化妆间里冷气开得很足，却依旧压不住空气里淡淡的紧绷感。她全程话不多，只是安静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平静，却又带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恍惚。

等全部收拾妥当，她站起身，对着镜子轻轻理了理衣角。外表看上去状态极佳——气质出众，神情专业，眼神清亮。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那股从昨天午后就一直压着的闷，非但没有散开，反而在今天一早，变得更沉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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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进拍摄现场时，现场已经进入了紧张的拍摄节奏。

副导演迎上来，快速核对了一遍接下来的拍摄顺序。文初宁认真听着，时不时轻轻点头，反应迅速，没有半点疏漏。

一切都很顺利。

她站到指定位置，场记打板，灯光确认，摄影师调整好机位。

“准备——开始！”

镜头开启的瞬间，她立刻进入角色状态。

悲伤、隐忍、克制、层层翻涌的情绪在眼底流转，台词咬字清晰，情绪落点精准。一条拍完，监视器后的导演忍不住点头：“不错，情绪很到位。”

可只有文初宁自己知道，她的心，根本没有完全落在戏里。

站在灯光中央，被镜头对准的那一刻，她的目光，却比平时更飘。

一遍又一遍，往旁边飘去。

飘向监视器左侧那片空出来的小角落。

飘向摄影机架后方、平时总有人安安静静站着的位置。

那是苏落常站的地方。

过去这些天，无论拍摄多忙，文初宁只要不经意往那个方向一瞥，总能看见那道安静的身影。

苏落话不多，不爱凑热闹，总是抱着笔记本，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有时低头看稿子，有时抬眼望着镜头前的表演，眼神清淡而专注。她身上总有一种干净的气息，像是纸张与墨水淡淡的香，混着盛夏清晨的凉意，往人心里钻。

可今天。

第一次往那个方向看——空的。

第二次，还是空的。

第三次，灯光移过，那里依旧没有人影。

那个身影，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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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场休息时，工作人员迅速上前补妆、递水。

文初宁接过助理递来的温水，指尖触到微凉的杯壁，却压不住心底那股莫名的浮躁。她站在阴凉处，小口喝着水，目光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扫过整片片场。

一遍，又一遍。

依旧没有那道熟悉的身影。

旁边道具组的小妹正在分冰棍，看见文初宁一个人站着，随口问了一句：“文老师，找苏编剧呢？”

文初宁愣了一下。

“她今天请假了。”小妹递给她一根冰棍，“好像说有朋友从外地来，要陪朋友逛逛。”

“哦。”文初宁接过冰棍，声音很轻，“谢谢。”

小妹摆摆手走了。

文初宁低头看着手里的冰棍。

绿豆味的。

她下意识买过很多次的，苏落爱吃的那个味道。

她愣了两秒，然后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甜的。

可心里那点空，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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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拍了三场戏。

文初宁状态很好，条条都过。张导难得夸了她两句，她笑着应了。

可她自己知道，她今天喝了太多水。

一杯接一杯，喝完就去接，接完又喝。

中场休息的时候，江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盯着她面前那排空杯子看了三秒。

“你今天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你喝了八杯水了。”江糖指着那一排空杯子，“从中午到现在，你都快把自己喝成鱼了。”

文初宁低头看了看那些杯子。

还真是。

她把杯子放下。

“渴。”她说。

江糖盯着她看了两秒。

“苏落今天没来，是吧？”

文初宁愣了一下，耳朵唰地红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耳朵红了。”

“热的。”

“片场有空调。”

文初宁没话了。

江糖叹了口气，往她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

“你知不知道，全剧组都知道苏落今天请假？”

文初宁看着她。

“道具组的小妹知道，灯光助理知道，场务大哥知道，连门口保安大爷都知道。”江糖掰着手指数，“就你，坐在这儿，跟没事人一样，喝了八杯水，往那个角落看了四十七次。”

“……你数了？”

“我没数。”江糖说，“但你太明显了。”

文初宁沉默了。

江糖拍了拍她的肩，站起来：

“行了，别喝了。再喝明天脸肿，镜头没法拍。”

她走了。

文初宁一个人坐着。

盯着面前那排空杯子。

她今天真的喝了太多水。

可她只是——每次想往那个角落看的时候，就拿起杯子喝一口。

这样就不会一直盯着那个空位置了。

可原来，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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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收工，已经快十一点。

文初宁收拾好东西，往外走。路过那个角落时，脚步顿了顿。

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没有笔记本，没有保温杯，没有那个人。

她站了几秒。

道具组的小妹从旁边经过，看见她站着，随口问：“文老师，还不走？”

“这就走。”

文初宁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角落，还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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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十楼，电梯门打开。

走廊安静，灯光柔和。

她往左边走了几步，在自己房门口停下。

然后转头，往右边看了一眼。

隔了几间房，那扇门关着。

她站在那儿，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

不知道苏落回来了没有。

不知道她今天玩得开不开心。

不知道她有没有——哪怕一次——想起片场有个人在等她。

她站了很久。

然后刷卡，进门。

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盯着天花板。

今天，那个角落空了一整天。

她也看了一整天。

全剧组都知道苏落请假。

全剧组都知道她今天不在。

全剧组都知道——

只有她一个人，还在往那个方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