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浸透整座城市。
华灯初上,沿街商铺的霓虹次第亮起,车流汇成金色长河,居民区万家灯火层层叠叠,喧嚣与暖意铺满人间烟火。
整座城热闹、鲜活、热气腾腾。
唯独顶层公寓这一户,漆黑一片。
没有主灯、没有射灯、没有氛围灯、没有半点光亮。
落地窗拉着厚重的黑色遮光帘,死死隔绝外界所有霓虹灯火与城市微光,将整间卧室锁进一片彻底安静、彻底暗沉、彻底属于倪卿的私人黑夜。
夜里十一点。
城市的喧闹隔着双层隔音玻璃,被压成一层遥远模糊的底噪,轻得像风声,淡得与这里毫无关联。
房间里静得极致。
静得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静得能听见手腕手环微弱的电流轻响,静得能听见心底翻涌、无人窥见的细碎情绪,一下、一下,轻轻撞着胸腔。
倪卿没开灯。
她向来不爱开灯。
尤其是一个人的深夜。
亮堂的屋子会暴露所有孤单,会让空旷显得冷清,会让她无处躲藏,只能直面空荡荡的房间、空荡荡的生活、空荡荡的岁岁年年。
只有黑暗最包容。
黑暗能藏住她的锋利、藏住她的疲惫、藏住她所有不愿示人软肋、藏住她心口那些拧巴又别扭、连自己都懒得拆解的情绪。
大床中央,女孩微微蜷缩着身子。
她盘坐在被褥中央,双膝弯曲,双臂紧紧环抱着膝盖,下巴轻轻抵在微凉的膝头。
及腿的乌黑长发尽数散落,铺在肩头、后背、柔软的被面上,像一层厚重安静的黑纱,将她高挑纤细的身形温柔裹住。
一身宽松柔软的纯黑色居家睡衣,料子轻薄贴身,衬得本就冷白的皮肤在暗夜里愈发通透白皙。
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褪去了白日在废墟里的锋利桀骜、褪去了面对莫迁时满身的尖刺敌意、褪去了所有人眼中叛逆嚣张、无所畏惧的模样。
此刻的倪卿,安静、单薄、隐忍。
像一株常年独自生长在暗夜里的植物,无人浇灌,无人问津,独自扎根,独自生长,独自扛住所有风雨,独自消化所有情绪。
左手手腕的心率手环亮着一点极淡极柔的绿光,是整间黑屋里唯一的光源。
微弱的微光落在白皙纤细的手腕上,映出屏幕上平稳跳动的数字——七十二。
比昨夜废墟对峙时的八十八大起大落,平稳了太多。
却依旧比她平日里彻底松弛、毫无杂念的基准心率,高了整整五个数值。
心底乱。
哪怕她嘴硬、她抗拒、她否认、她极力忽视。
依旧乱。
昨夜废墟那场对峙的画面,像循环播放的默片,安静盘踞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一遍遍重播、一遍遍拉扯、一遍遍让她心绪不得安宁。
倪卿微微垂着眼,猩红剔透的瞳色在彻底的黑暗里,泛着一层极浅、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绯色微光。
她的墟象瞳在黑暗里无需蓄力,始终清醒,始终通透,始终能看清一切细碎虚妄。
可今晚,她什么都不想看。
不想看人间执念、不想看城市墟象、不想看任何漂浮在空气里的细碎情绪残影。
她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坐着,在无人打扰的黑夜里,任由思绪翻涌,任由自己别扭、任由自己矫情、任由自己放纵一次无人知晓的情绪。
三年了。
整整三年。
她和莫迁的针锋相对、水火不容、句句带刺、步步拉扯,整整持续了三年时光。
从她刚刚觉醒完整墟象锚点天赋、初入异能总局、懵懂莽撞、一腔孤勇的那一年开始。
一直到现在。
三年里,她活得自由散漫、肆意随性、不受管束、跳出体制。
别人遵守规则,她随心而行。
别人忌惮风险,她孤身兜底。
别人抱团取暖、站队结群,她始终孤身一人,独来独往。
全总局所有人,都说她性子冷、脾气硬、太叛逆、太自我、太过桀骜不驯。
都说她恃才傲物、目中无人、不懂感恩、不知收敛。
唯独没人知道。
她所有的尖锐、所有的冷漠、所有的敌意、所有的刻意疏离。
大半,都是对着同一个人。
莫迁。
倪卿鼻尖轻轻呼出口微凉的气息,抵在膝盖上,眼底漫上一层无人察觉的烦躁。
她真的很讨厌他。
是真的。
讨厌他永远温和得体、永远从容稳重、永远滴水不漏、永远站在所有人的前方,做人人敬佩、人人信赖、人人追捧的完美长官。
讨厌他永远站在规则制高点,永远正确、永远理智、永远冷静、永远能精准预判所有风险、精准掌控所有局势。
讨厌他一副事事为她好、事事替她考虑、事事替她兜底的模样。
更讨厌……他的温柔从来不是偏爱,却偏偏总能精准戳中她所有软肋。
昨夜废校里那句轻轻的「我只是怕你没人兜底」,此刻静静回想起来,依旧让她心口莫名发闷,心绪大乱。
明明是很普通、很克制、很规矩的一句话。
明明没有半分逾矩、没有半分暧昧、没有半分刻意讨好。
可偏偏,让她积攒三年的坚硬铠甲,险些裂开一道缝隙。
让她积攒三年的敌意与抗拒,险些轰然崩塌。
让她第一次,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不敢继续咄咄逼人,只能狼狈转身、仓皇逃离。
太窝囊。
倪卿心底狠狠嗤了自己一声。
太没用。
别人随便一句轻飘飘的关心,就能打乱她所有心绪。
别人三年一如既往的包容退让,就能让她三年竖起的所有尖刺,形同虚设。
她不该这样。
她应该更冷、更硬、更绝情、更无动于衷。
她应该从头到尾,彻底无视他、抵触他、厌烦他、远离他。
绝不心软,绝不动摇,绝不胡思乱想。
可人心从来不是开关,说关就关,说断就断。
思绪扯得太远,倪卿微微仰头,靠在微凉的床头板上,望着漆黑空洞的天花板。
黑暗里,她的五官柔和了许多,少了平日的凌厉锋芒,多了几分少年人独有的茫然、别扭、隐忍与不知所措。
她回想三年前,刚刚入总局的自己。
那时候她刚刚彻底觉醒墟象锚点天赋,能力特殊、独一无二、无人可比。
所有人都好奇她、观望她、试探她、忌惮她。
唯有莫迁,是第一个站出来护着她、引导她、教她控力、教她分辨虚实、教她自保避险的人。
那时候的他,温和耐心、细致温柔、不厌其烦。
手把手教她掌控最特殊、最容易被反噬的锚点之力。
一次次替她挡下总局内部的质疑、猜忌、非议。
一次次在她训练失控、幻境沉沦、濒临反噬的时候,第一时间出现,稳稳将她从执念深渊里拉出来。
那时候的她,不是现在这般满身敌意、句句针锋相对。
那时候的她,是真的信服他、依赖他、敬重他。
甚至……悄悄亲近他。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彻底变了?
倪卿静静回想,漆黑眼底情绪沉沉翻涌。
是从三年前那场荒坪旧校初次勘测开始。
是从他一纸禁令,封死整片禁区,强硬拦下她即将踏入废墟的脚步开始。
是从他以一句「你能力未成,必死无疑」,彻底否定她的判断、否定她的能力、否定她所有初心开始。
那一刻,心底某种东西,彻底变了。
她不接受这种理所当然的否定。
不接受这种居高临下的预判。
不接受自己所有的初心与善良,被一句风险评估,彻底定义为鲁莽、幼稚、不自量力。
她想做事,想□□墟象,想消解人间遗憾,想替无人问津的人间残局兜底。
而他,只看风险、只看规则、只看大局、只看安稳。
他没错。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错。
他稳重、他负责、他顾全大局、他守秩序、护安稳。
他是完美的长官、完美的前辈、完美的守护者。
错的是她。
是她执拗、是她偏执、是她太看重无人在意的细碎人间、太看重那些被时代遗弃的旧时光旧遗憾。
可道理她都懂,心底就是过不去。
就是别扭、就是不甘、就是抵触、就是无法和解。
所以她开始和他对着干。
他说不能去,她偏要去。
他说有风险,她偏要□□。
他要安稳可控,她偏要随心而行。
他要她守规则,她偏要跳出体制。
她用三年的针锋相对、三年的句句敌意、三年的刻意疏离,硬生生隔开彼此所有温柔过往。
硬生生把曾经最信任的前辈,变成了自己最讨厌、最抵触、最想逃离的人。
旁人都以为,她是恃宠而骄、桀骜难驯、忘恩负义。
只有她自己清楚。
她是在自保。
在保护自己那颗太过柔软、太容易动摇、太容易对他卸下心防的心。
只要她足够凶、足够冷、足够敌意、足够讨厌他。
只要她次次恶语相向、次次针锋相对、次次推开他。
她就不会再依赖他。
不会再信任他。
不会再因为他一点点温柔、一点点退让、一点点兜底,就心绪大乱、自我内耗。
她就能永远保持清醒、永远独立、永远孤身无畏。
可三年拉扯下来。
结果恰恰相反。
她越刻意抵触,越容易被他影响。
她越刻意疏离,越容易留意他的一切。
她越嘴硬讨厌,心底越拧巴、越别扭、越无法真正放下。
倪卿轻轻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黑暗里轻轻颤动。
呼吸微滞。
她不得不承认一个自己极其厌恶、极其抗拒、极其不想承认的事实。
她所有的敌意,都是假的。
或者说,大半都是伪装。
是一层厚厚的、坚硬的、用来自我保护的外壳。
外壳之下,是她三年都没敢正视、没敢拆解、没敢触碰的复杂心绪。
她讨厌他的完美克制。
却又莫名清楚,他的克制,是稳重,是责任,是身居高位不得不有的清醒。
她讨厌他的事事管控。
却又清清楚楚明白,三年来,他拦她的每一次,次次都是真的风险,次次都是真的为她避险。
她讨厌他永远高高在上、永远正确无误。
却又比谁都清楚,整个总局,整片城市墟象□□体系里。
没人比他更负责、没人比他更辛苦、没人比他更隐忍、没人比他更拼。
他守着整座城市的安稳,守着全城普通人的烟火日常,守着总局所有队员的安全。
日日如此,年年如此,从无懈怠。
就连昨夜她孤身闯禁区、独自□□巨型墟象、做完最累最脏无人敢碰的残局。
唯一察觉她疲惫、唯一看懂她温柔本心、唯一默默心疼她孤身承压的人。
依旧是他。
倪卿环着膝盖的手臂,悄悄收紧了几分。
指尖微微泛白。
心口闷得厉害,又燥又堵,说不清是委屈、是烦躁、是不甘、还是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黑暗太安静了。
安静到所有被她刻意压制、刻意忽略、刻意埋藏的情绪,全部翻涌上来,无处可逃。
白日里她在所有人面前展现的,是桀骜、是嚣张、是冷漠、是无所谓。
是不怕天、不怕地、不怕规则、不怕非议、不怕孤立的倪卿。
可深夜无人之时,卸下所有伪装,褪去所有尖刺。
她终究只是一个二十四岁、独自承压、独自长大、独自对抗世间虚妄的年轻人。
会累、会疲惫、会迷茫、会孤独、会心绪紊乱、会自我拉扯。
手腕上的心率数字,悄悄从七十二,跳到了七十五。
又乱了。
仅仅是想起那个人,仅仅是复盘昨夜短短几分钟的对峙,心绪就会不受控制的紊乱。
倪卿有些烦躁地偏过头,侧脸贴着微凉的膝盖,眼底满是不耐。
她真的很烦这样的自己。
太不坚定、太容易动摇、太容易被一个人左右情绪。
明明那个人,从未对她有过半分特殊。
他的温柔是教养,他的退让是品性,他的兜底是职责。
对所有人都一样。
她从来都不是例外。
从来都不是。
所以她更应该保持距离、保持敌意、保持疏离。
绝不靠近、绝不心软、绝不遐想。
倪卿在心底一遍遍告诫自己,一遍遍强化执念。
莫迁是莫迁。
她是她。
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他守规则、守秩序、守大局、守安稳。
她破虚妄、镇执念、安墟象、守人间遗憾。
道不同,不相为谋。
本就该针锋相对、本就该保持距离、本就该水火不容。
这样最好。
最安全、最稳妥、最不会出错、最不会让人深陷内耗。
思绪辗转间,她无意识想起白天的总局训练场。
她没有去。
但她看得见。
她的墟象瞳不止能看见执念虚影,亦能感知大范围的异能气息波动。
白天整个城东片区,总局训练场气息喧嚣热闹,无数异能者气息交错碰撞。
最干净、最沉稳、最克制、最显眼的那道气息,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是莫迁。
她隔着数公里的城市距离,都能精准捕捉到他的气息。
很稳、很沉、很温柔、很有安全感。
也很……让她心绪躁动。
她能隐约感知到训练场里热闹的人声,感知到无数女队员倾慕亲近的情绪,感知到所有人对他的敬重与追捧。
所有人都喜欢他、敬佩他、依赖他。
理所当然。
他值得所有人的好感与信赖。
唯独她,只能站在对立面,做那个唯一叛逆、唯一抵触、唯一和他针锋相对的异类。
也挺好。
倪卿扯了扯唇角,扯出一抹极淡、极冷、带着自我嘲讽的笑意。
至少这样,她可以永远不用融入那群追捧他的人。
永远不用卑微心动、永远不用小心翼翼、永远不用患得患失。
她用敌意筑起高墙,隔绝了所有可能,也护住了自己仅剩的自尊。
房间依旧漆黑,依旧寂静。
长夜漫漫,无人相伴。
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独处。
从小到大,向来如此。
无人哄、无人陪、无人懂、无人兜底。
从前没有,现在不该有,未来也不必有。
她一个人稳墟象、一个人扛反噬、一个人处理残局、一个人消化所有情绪。
早已习惯,本该如此。
良久,倪卿微微吐出一口浊气,纷乱的心绪慢慢压回平稳。
眼底所有翻涌的别扭、烦躁、不甘、拉扯,尽数被她强行压下,重新覆上一层冰冷坚硬的外壳。
心率手环的数字缓缓回落,重新归于平稳。
她抬起头,目光望向厚重遮光帘的方向。
帘外是万家灯火、人间烟火、喧嚣城市。
帘内是她孤身一人、无边黑暗、岁岁独处。
两重世界,泾渭分明。
她轻声开口,在寂静的黑夜里,对着空荡房间,低声自语,语气冷硬、笃定、带着自我警告:
“下次再见。”
“依旧保持距离。”
“依旧针锋相对。”
“依旧——讨厌他。”
这是她给自己的戒律。
也是她给自己最稳妥的保护。
黑暗吞没她的身影,吞没她的低语,吞没她所有无人知晓的柔软与拉扯。
长夜未明,心绪未歇。
满身尖刺是伪装,孤身执念是本心。
她藏在无人知晓的黑夜里,独自和自己的情绪对峙,独自和心底放不下的牵绊拉扯,独自守着那份别扭又执拗的心事。
明日天光亮起,她依旧是那个桀骜冷漠、满身锋芒、对莫迁敌意满满的倪卿。
无人知晓,深夜无灯的卧室里。
她曾一个人,为那个人,心绪翻涌,内耗整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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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