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渡 第7章 石蒜

安海鲲请了三天假，带着安海鹏坐高铁来的。

到松江站打车到黎星小区，一路上安海鲲在家族群里发语音："之霞你开门，我们到了，别躲。"安之霞没回。

敲门。安之霞开的门，之南在里屋玩拼图。安海鲲第一眼扫了一圈这间屋子——电扇摇头转着，破沙发，墙上之南画的蜡笔画，空调位空着，夏天靠一台落地扇撑着。他脸色当场就沉了。

"你就住这种地方？房租八千？你疯了？"

安海鹏跟在后面，手机架在胸前，开着直播。标题："单亲姐姐被豪门控制，亲弟上门救人。"弹幕已经在滚："这是九亭哪个小区""她弟长得还挺帅""这姐姐表情好冷""之前网上那个奶茶店的就是她吧"。

安之霞让他关了。

安海鹏："姐你不懂，你这个现在天然流量，我帮你接住，我们可以做姐弟情感账号，带货也行——"

"先说正事。"安海鲲进来，没换鞋，直接踩在地板上，往沙发上一坐，开始输出。

"全网都在扒你你知不知道？你一个女人带个孩子像什么话？你跟那个撞死南安的人签合同——你签了？你真签了？安之霞你脑子被门夹了？"

"手术费八万。"

"八万怎么了？八万你也不能跟那种人签东西。你回来，回家去。之南送人，你还年轻，再嫁。"

"不送。"

"你——"安海鲲站起来，声音大了。之南在里屋哭了一声。安海鲲顿住，胸口起伏了两下，没再吼，但脸色铁青。

安海鹏在旁边打圆场，镜头转向安之霞："姐你听我说，现在这个局面其实是个机会。你看你这个热度，我们可以——"

安之霞没说话，把脸偏开了。

安海鲲要翻她东西找合同，安之霞拦着，他推了她一下。不重，但她撞到桌角，腰磕了一下。安海鹏拉他哥，嘴上说"哥你干嘛你冷静"，手机还在拍，镜头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隔壁邻居王阿姨开门探头看了一眼，缩回去了。三分钟后黎星小区业主群开始炸——"六楼那个单亲妈妈，她娘家人来了在闹""好像是她哥""推她了好像""之前网上那个事就是她吧"。

有人走到楼道里拍，有人直接发抖音。楼下大妈搬了凳子坐在单元门口——不是等人，是等热闹。

安海鹏的直播在同城热度慢慢爬。标题带了"豪门""单亲妈妈""合同"，算法推给了陆魑魅。

她当时在外滩家里玩手机，刷到这个直播，先愣了一下——画面里那个女人她见过，奶茶店柜台后面那个。弹幕在说"这是她弟""她哥要带她回老家""她签了豪门的合同"。

陆魑魅看了两分钟，退出直播，翻出陆姒曙的微信："Uncel Ray，那个阿姨她哥来了，在打她。她弟还在开直播拍。"

四十分钟后。三辆车停在黎星小区门口。

小区门口的大妈们集体抬头。陆姒曙下车，黑色衬衫，墨镜挂着没戴。陆鸣跟在左后侧，一只手插裤兜，没说话。薛洛和沈临空从后面两辆车下来。陆魑魅从最后一辆车上跳下来，散打鞋踩在水泥地上，十二岁，脸上没什么表情。

楼道里灯坏了一盏，他们走上四楼。安之霞家门半开着，里面安海鲲的声音传出来："——你签了合同你就是卖自己，你知不知道？你以后怎么做人？"

陆姒曙站在门口，没进去，先听了几秒。

"你现在跟那个姓陆的什么关系？你睡了他？你——"

陆姒曙手指关节磕在门框上。砰。声音不大，整间屋子安静了。

安海鲲转过来："你谁——"

他看见了后面的人。

陆鸣，没表情，站在陆姒曙左后侧。薛洛靠在门框另一侧，嘴角带了一点笑。沈临空站在楼道里，挡了半边过道。陆魑魅仰着头，下巴微抬。

然后他看见了陆姒曙的脸。他在热搜上见过这张脸。

安海鹏的直播镜头转过来了，手在抖，但没关。

陆魑魅从陆姒曙旁边走过去，站到安海鲲面前。她一米五几，安海鲲一米六九，她仰着头看他。

"你推她了？"

安海鲲："你谁家小孩——"

她没等他说完，一脚踹在他膝盖侧面。散打侧踢，角度刁，安海鲲腿一软跪了半条腿，扶住鞋柜才没全跪下去。

"魑魅。"

陆魑魅收了脚，退回来站好。

陆姒曙走进去，扫了一圈这间屋子。目光最后落在安之霞身上——她靠在桌边，腰上磕的那块红了，表情没什么变化。

"安先生。"陆姒曙看向安海鲲，"我是陆姒曙。"

安海鲲从鞋柜上撑起来，膝盖还在抖。

"合同的事，你如果有疑问，找我的律师谈。"陆姒曙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你推她那一下，如果她身上有淤青，我可以按故意伤害走。"

安海鲲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陆姒曙从内袋里抽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这是李律师的电话。合同第三条你可以让他解释给你听，不过他按分钟收费。"

薛洛靠在门框上，笑眯眯地接了一句："安先生是吧？哥几个大老远跑一趟不容易，坐了这么久高铁，腿还疼不疼？我听说松江站到这儿打车也就二十来块，您这趟值——比老大上次去苏州谈事还值。"

安海鲲没接上话。

薛洛剥了一颗薄荷糖丢进嘴里："合同的事我就不多嘴了，李律师的电话老大给您搁桌上了，您回头打不打都行。不过第三条我建议您看一看——不是替老大说话啊，就是觉得您当哥哥的，总得替妹妹把把关，别签了什么自己都不知道，回头吃亏了还怪别人。"

他走到安海鹏面前，低头看了眼他手机屏幕，笑了一下，眼尾弯着："小兄弟，直播拍得不错，运镜挺稳的。不过你这个标题——'豪门控制'？哎哟，这词儿用的，我回头得跟老大学学，什么叫控制啊，签合同叫控制？那法院判的叫什么？视频你留着也行，发也行，发完了记得@我，我帮你看看播放量。不过你要是发了——"他舔了下后槽牙，"你姐以后要是再出什么事，你猜陆老大是先找她还是先找你？"

安海鹏手一抖，直播掐了。

陆姒曙转身，看了安之霞一眼。很短。

"走了。"

陆魑魅跟上去，经过安海鹏的时候停了一步，看了他手机镜头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就是那种小孩看到虫子想踩的表情。然后走。

薛洛最后走的，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安海鲲："安先生慢走，膝盖记得冰敷。"

陆鸣走在薛洛前面，经过安海鲲身边没停，没看，推了下门框让路。全程没开口。

沈临空走在最后，出门前看了安之霞一眼。是评估。

楼道里，薛洛走到沈临空旁边，用肩膀碰了他一下："走了，蠢货。"

沈临空嘟囔道："我不是蠢货。"

陆家的人走了之后，黎星小区楼道里安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整栋楼活过来了。

楼下大妈们围在一起，声音压着但压不住："那是之前网上那个陆家的人吧""那个小孩又来了""上回砸了人家手机这回又踢人了""她哥跪了你知道吗""那女的什么来头啊"。

业主群消息99 。有人拍了车牌号发群里，有人认出车型，有人开始搜车牌归属。

孔令娙骑电动车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一群人堵在单元楼口议论。她挤进去，上楼，敲门。安之霞开的门，安海鲲坐在地上靠着鞋柜，安海鹏蹲在旁边，手机攥在手里。

孔令娙看了眼安之霞的腰，又看了眼安海鲲，没说话，走到安之霞旁边站住了。

安海鲲最后从地上撑起来，膝盖还疼，走路一瘸一拐。到门口回头看了安之霞一眼。

"你迟早要后悔的。"

他走了。安海鹏跟出去，走之前看了安之霞一眼，手机攥得很紧。

门关上。楼道里还能听见安海鲲骂了一句什么。

孔令娙坐在安之霞旁边，手摸了摸耳后的耳蜗。

安之霞拿出手机。陆姒曙发了一条："合同第三条。你回头再看一遍。"

她翻出来。第三条，小字——"乙方在合约期内不得擅自变更居住地，如需变更须经甲方书面同意。"

安海鲲要带她回老家，她走了就是违约。

她把合同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孔令娙。

"令娙。之南下周一入学。双语的。"

孔令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嘴角弯弯的："好的呀。"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石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