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九点四十五分,沈念卿站在盛时资本所在的写字楼下,仰头看着这栋五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大厦。
初夏的阳光照在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她眯起眼睛,数到第三十五层——那是盛时资本的办公楼层。
“沈总,咱们进去吗?”小周抱着笔记本电脑,手里还拎着一个沉重的文件包,“还有十五分钟。”
“嗯。”沈念卿收回目光,走进了旋转门。
大堂里冷气很足,足得让人起鸡皮疙瘩。前台小姑娘穿着整齐的制服,微笑着问她们找谁。
沈念卿报了沈知意的公司名和名字,小姑娘打了个电话,然后递给她们两张访客卡。
“三十五楼,出电梯右转。沈总说她在会议室等您。”
电梯上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小周在旁边小声嘀咕:“这大厦真气派,租金不便宜吧?盛时资本我查过,业内挺有名的,专投那种高新科技和文娱产业,这两年投的好几个项目都上市了……”
沈念卿没说话,只是盯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
今天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套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妆容比平时精致些,口红选了稳妥的豆沙色。
她看着镜面里的自己,确认每一个细节都无懈可击。
三十五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迎面是一整面绿植墙,爬满了常春藤和绿萝,中间用白色字体拼出“盛时资本”四个字。
绕过绿植墙,是一个开阔的开放式办公区,落地窗外是海市的天际线。
“您好,是沈念卿女士吗?”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女人迎上来,“我是沈总的助理,姓胡。沈总在会议室等您,请跟我来。”
穿过办公区的时候,沈念卿感觉到有人在看她。几个正在开会的员工抬起头,目光追着她移动,又凑到一起小声议论什么。
她不意外。
沈知意的妹妹。沈家的养女。这个身份在这个圈子里不是什么秘密。
会议室在走廊尽头,一整面玻璃墙,百叶窗半开着。透过玻璃,沈念卿看见沈知意坐在长会议桌的主位上,正在看手里的文件。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真丝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精致的锁骨。头发披散着,比在机场那天看起来随意一些。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金边。
助理推开门:“沈总,人到了。”
沈知意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沈念卿的心跳漏了一拍。
“来了。”沈知意放下文件,站起身,“坐。”
她的目光从沈念卿脸上扫过,在她今天特意涂的口红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落到小周身上:“这位是?”
“我助理,小周。”沈念卿在会议桌一侧坐下,和小周保持着半米的距离,“负责记录和后期执行。”
“好。”沈知意也坐下,按了一下桌上的呼叫器,“送三杯咖啡进来。念卿喝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这位周助理呢?”
小周愣了一下:“啊,我、我随便,美式就行。”
沈念卿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记得。
沈知意还记得她喝黑咖啡。
“策划案带了吗?”沈知意问。
小周赶紧打开电脑,把U盘递过去。沈知意接过来,插在会议室的投屏上,一份精美的PPT出现在大屏幕上。
封面上写着:林若女士订婚宴策划草案——念你如初婚礼策划。
沈知意看着那个封面,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念你如初’,”她念出工作室的名字,“这名字谁起的?”
“我。”沈念卿说。
“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沈念卿顿了顿:“没有,随便起的。”
“是吗。”沈知意没再追问,“开始吧。”
沈念卿深吸一口气,走到屏幕前。
一旦开始讲方案,她就进入了工作状态,那些纷乱的思绪都被暂时压了下去。
她讲场地选择,讲流程设计,讲色调搭配,讲灯光音效。她的声音平稳清晰,逻辑严密,每一个细节都有据可依。
小周在下面飞快地记录,偶尔抬头看自家老板——工作中的沈念卿和平时判若两人,那种专业和自信会让她整个人都亮起来。
讲完最后一个环节,沈念卿停下来,看向沈知意:“以上就是初步方案。沈总有什么意见?”
沈知意一直靠在椅背上,单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那目光太专注了,专注到让沈念卿心里发毛。
“讲完了?”沈知意问。
“讲完了。”
“好。”沈知意坐直身体,“那我开始说了。”
她拿起遥控器,把PPT翻回第一页。
“第一个问题,场地。”她的声音不急不缓,“你选的这块草坪在郊区,开车从市区过去至少要一个小时。宾客名单里有一半是林若父亲生意场上的朋友,平均年龄五十五岁以上。你觉得让这些长辈坐一个小时车去参加一个订婚宴,合适吗?”
沈念卿微微皱眉。
“第二个问题,流程。”沈知意翻到下一页,“你设计的这个开场环节,让新人从两侧的花门走向彼此。这个创意很常见,但林若和张家那位的身份,你让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演这种深情款款的戏码,不觉得尴尬吗?”
“第三个问题,色调。”她又翻一页,“白绿主题,清新自然。但你考虑过张家的意见吗?张家老太太今年八十二,最讨厌白色,觉得不吉利。你让全场都白绿白绿的,她老人家当场翻脸,这个责任谁负?”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小周紧张地看着沈念卿,又看看沈知意,大气都不敢出。
沈念卿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
“还有。”沈知意站起来,走到屏幕前,指着其中一页,“这个地方,这个环节,让新人交换信物。你设计的信物是手表。你知道张家那位是做什么的吗?他是做珠宝的。你让他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掏出一块手表,让那些等着看他拿出自家珠宝的人怎么想?”
她把遥控器放下,转向沈念卿:“沈总,这就是你作为业内顶尖婚礼策划师的水平?”
小周的脸都白了。
她跟了沈念卿两年,从来没见过有人这样当面批评她的方案。更没见过有人把她说得一无是处。
沈念卿沉默了几秒,开口:“你说完了?”
“说完了。”
“好。”沈念卿走回座位,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第一条,场地问题。我选的不是郊区那块,是佘山的那块。你刚才说的一小时车程是从人民广场算的,但宾客大多住在浦西,从浦西过去最多四十分钟。而且那块草坪最大的优势是旁边有一家五星级酒店,可以安排住宿。长辈们如果觉得累,可以提前一晚住过去,第二天从容参加仪式。”
沈知意挑了挑眉。
“第二条,流程问题。”沈念卿继续说,“我设计的开场环节,不是让他们演深情,是让他们演尊重。对于林家和张家,或许最重要的不是两个人相爱,是两个家庭结合,这个环节传递的信息是‘我们愿意走向彼此’,足够了。”
“第三条,色调问题。白绿主题是林若指定的。如果你觉得张家老太太会有意见,可以在现场增加暖色调的点缀,椅背的蝴蝶结换成香槟色,桌花的配叶换成带金边的品种。既保留主色调,又照顾老人家的感受。”
“第四条,信物问题。”她合上笔记本,“手表只是备选方案之一。林若最开始跟我说,想要一个‘能代表时间的信物’,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手表。既然不合适,可以换。张家做珠宝,那就让他们交换珠宝。林若可以送张家二公子一枚袖扣,他可以送林若一条项链。具体的款式和设计,可以和张家那边沟通。”
她说完,抬起头看着沈知意。
“沈总,还有别的问题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沈知意笑了。
那笑容很浅,但眼角眉梢都是舒展的。她看着沈念卿,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别的什么。
“五年多不见,”她说,“你变了很多。”
沈念卿没接话。
“以前的你,”沈知意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被人数落几句就会红眼眶,躲到角落里一个人哭。现在会顶嘴了,会据理力争了。”
“这不是顶嘴。”沈念卿说,“这是在解释方案。”
“嗯,解释方案。”沈知意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的解释我接受了。这些问题的确都有解决方案,是我刚才考虑不周。”
小周在旁边松了一口气。
“但是。”沈知意放下咖啡杯,话锋一转,“你刚才说的都是补救措施。我想问的是,为什么一开始没想到这些?”
沈念卿微微一怔。
“你是顶尖的婚礼策划师,从业三年,经手过上百场婚礼。你应该知道,任何一个方案,都不能只看甲方怎么说,要看甲方的甲方怎么想。林若是你的甲方,张家是林若的甲方,张家老太太又是张家的甲方。你只满足林若的需求,不满足她背后那些人的需求,这个方案执行起来一定会出问题。”
沈知意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批评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事实。
“还有,”她继续说,“你刚才说手表是林若要的。林若说要能代表时间的信物,你就给了手表。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她要代表时间的信物?”
沈念卿愣了一下。
“这里面有故事。”沈知意看着她,“她和张家那位,两年前在某个场合见过一面。那一次见面只有五分钟,但她记住了。后来两家议亲,她看到照片才知道是他。她想用这场订婚宴,把那五分钟找回来。”
沈念卿沉默了。
“你不知道这些,是因为你没问。”沈知意说,“你只是接了需求,做了方案,然后来汇报。但你忘了,婚礼策划最重要的不是方案,是人。你不了解人,做出来的方案再精美,也是空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沈念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那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数据和细节,唯独没有记下这些。
“我知道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这些信息,林若之前没提过,我会重新调整方案。”
“嗯。”沈知意站起身,“今天就到这里吧,方案改好后发我邮箱。”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
“念卿。”
沈念卿抬起头。
沈知意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
“这五年,你专业上进步很大。”她说,“但有些东西,还是没变。”
门关上了。
沈念卿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很久没有动。
小周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沈总,咱们……”
“走吧。”
沈念卿收拾好东西,走出会议室。
经过办公区的时候,她下意识放慢脚步,往里面看了一眼。
沈知意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门口,正和一个人说话。
那人背对着她,看不清是谁,但沈知意脸上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那是一种带着点无奈的笑,像是面对什么难缠的人。
她收回目光,快步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她忽然想起刚才沈知意说的话。
“有些东西,还是没变。”
什么东西没变?
她想问,但没问出口。
电梯一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沈念卿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那些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事,那些她以为已经被时间磨平的事,又一点一点浮了上来。
她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做手工,做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纸盒子送给沈知意。
沈知意接过去,看了很久,然后说:“囡囡做得真好,但这里可以再粘牢一点,不然会散。”
她想起初中时第一次参加演讲比赛,紧张得舌头打结,词都忘了。沈知意在台下,没有责怪她,只是说:“下次准备充分一点,稿子再背熟一点,就没问题了。”
她想起高考前最后一次模拟考,她考砸了,哭了一整夜。沈知意抱着她,说:“没事,这次没考好,下次努力就行。你行的,姐姐知道。”
从小到大,沈知意从来没有直接夸过她。每次都是先说哪里做得不够好,然后再给她一点肯定。
像今天一样。
像以前一样。
“沈总?”小周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电梯到了。”
沈念卿睁开眼睛,走出电梯。
阳光从大堂的玻璃门照进来,很亮,很刺眼。她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
回公司?回家?还是……
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知意的短信:
【中午一起吃个饭吧。我知道你肯定没吃早饭,现在该饿了。】
沈念卿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想回“不用了”,想回“我约了客户”,想回“不方便”。
但她什么都没回。
因为她确实没吃早饭。因为她确实饿了。因为沈知意还是那个沈知意,连她什么时候饿都知道。
五分钟后,手机又震了一下:
“楼下左转有一家日料,很安静。十二点,我等你。”
沈念卿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
小周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沈总,咱们现在去哪儿?”
“你先回公司。”沈念卿说,“把今天的会议纪要整理一下,我晚点回去。”
小周应了一声,拎着电脑包走了。
沈念卿站在大厦门口,看着手表上的指针一格一格走向十二点。
阳光很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她深吸一口气,往左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