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春记 第9章 套房

陈见微把齐璟川送走，软瘫在沙发上，整个人松弛地陷进去，唯独心绪无法平静。她望着头顶素净的天花板，单调又规整，一如她过往二十多年的人生，刻板且循规蹈矩。

周遭静谧无声，所有被刻意压抑的思绪，此刻尽数翻涌上来，缠绕在心头。她知道，自己是喜欢齐璟川的。这份心意坦荡又滚烫，真切得无法忽视。若非如此，她不会破例让他踏入自己的生活，更不会容许他走进自己的家、同桌吃饭。家于她而言从来都是最私密的领地，是从不能轻易对外开放的空间。

在此之前，她的人生从来没有热烈恋爱这一选项，她始终按着既定的轨迹稳步前行，每一步都稳妥规矩，，平淡且顺遂。齐璟川是猝不及防闯入她淡然世界的变数。无数个瞬间，她都在心底暗自告诫自己，不该再继续沉溺下去。

可齐璟川像暗夜里闪烁的星火，带着致命的吸引力，他一点点叩击、撩动她紧绷了二十多年的心弦，让她明知不该靠近，却又一次次忍不住深陷。

理智和心意在心底反复拉扯、相互抗衡。乱糟糟的思绪萦绕在脑海，不知不觉她就这么躺在沙发上，沉沉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天光清亮。十月的天不冷，不会感冒，唯独后腰传来一阵酸涩僵硬的钝痛感。陈见微轻轻蹙起眉，抬手揉了揉酸胀的后腰，慢悠悠地直起身，伸了个懒腰。

她踩着拖鞋走向厨房，按下咖啡机启动键，望着缓缓流淌的咖啡，想起今天中午要回家里，和陈赓远一起吃饭，是早就定好的。

到了大院的时候，餐桌上摆着温热的几样家常菜，负责做饭的阿姨已经走了。家里常常没人在，几年前陈赓远干脆让住家阿姨回去了，只在回家吃饭时，临时叫阿姨过来做顿饭，收拾收拾东西就走，偌大的房子大半时候都空荡荡的，少了点人气。

陈赓远例行问问她的近况，两人一问一答。

陈赓远握着茶杯的手指无意识摩挲杯壁，好几次话到嘴边顿住，眼底藏着几分欲言又止。他心里压着一桩事，想问，又总觉得不合适。

前几日老武闲聊时随口提起，说瞧见陈见微谈恋爱了。起初他当是老友随口打趣，没放在心上，可老武说得有鼻子有眼，说武周前阵子在酒吧门口撞见她和一个男人牵着手。

他从来不是古板迂腐的父亲，从未阻拦过女儿接触异性，也打心底不反对她谈恋爱，只是不知那个和女儿牵手的人究竟是什么来路。话到喉咙，又怕突然问起来陈见微烦他，抬眼看向对面安静吃饭的女儿，硬生生把问题咽了回去。陈赓远轻轻抿了一口热茶，想想还是过段时间再问吧。

吃完饭，陈赓远还有公务，陈见微从屋里走出来，边滑动手机屏幕边往车边走，年级群里有几条群消息，还有一通齐璟川的未接来电。

她习惯性先点开了年级群的消息，快速翻阅着群内通知。十月份有个业内认可度极高的研究生AI创新大赛。她细细浏览完参赛要求、赛道规则和报名条件，心底有了判断，这个比赛贴合她的研究方向，而且对后面她可能出国CSC或者博后进站，都有帮助，值得一试。

点开群里的在线文档，指尖利落敲击屏幕，填好自己的姓名、学号等基础信息。她在心里默默规划着，等一会回去了，就把自己之前积累的材料全部整理出来，再补充一些最新的研究成果和创新思路，好好打磨一下方案。

上车后给齐璟川回了电话，电话嘟嘟响了两声便被快速接通。

“刚刚在家和我爸吃饭，没看手机。”

“现在准备回去？”

“嗯，我爸要回单位，就剩我一个人，待着也没意思，不如回市区那边。”

电话那头的人几乎没有迟疑，立刻说道：“那我过去找你。”

陈见微想起他之前提过的行程，连忙提醒：“你昨天不是说今天下午有会吗？”

“可以改成线上。”齐璟川不觉得怎样。

陈见微心里却格外不自在。因为自己随意调整行程，实在不妥。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只是不想成为打乱他节奏的人，更不想让他为自己破例。

她稍稍思索，提议道：“还是别了，太麻烦了。我等下先回去拿电脑和资料，然后过去找你就好。我可以在里间学习，不会打扰你开会，互不耽误。”

听筒那头传来一声低低的轻笑，带着几分慵懒的纵容：“这么理解我？”

避开暧昧的氛围，陈见微催促：“我在开车呢，先挂了。”

“嗯，路上小心。我让司机过去接你。”

*

回到自己的住处，快步上楼，陈见微收拾好电脑，有一沓比赛相关的材料，整理妥当后拎着袋子出门。走出院子大门，齐璟川安排的司机已经到了。

车子停在酒店地下停车，齐璟川的秘书薛文在等她。

陈见微对这位早有耳闻，薛文是MIT毕业的研究生。她最初听闻时，心底还悄悄感慨过如今就业环境也太卷了，顶尖名校的高材生还要做起贴身秘书的工作。后来才知道薛文并非单纯的文职，他是齐璟川好友的师弟，不仅精通各类日常事务统筹，对公司核心业务、项目运作也了然于心，是齐璟川最的左膀右臂。

薛文见到她，立刻上前半步，侧身抬手示意电梯方向：“陈小姐，齐总正在楼上开会，不方便亲自下来接您，特意让我在这里等候。”

陈见微点头，她不在意这些，随口轻声问出了自己的疑惑：“你们节假日也需要正常上班吗？”

薛文脸上挂着标准得体的职业化微笑，回答得规整又官方：“公司有规定，节假日值班会发放三倍薪资，都是正常工作安排。”

陈见微了然，没再多问。可薛文却像是有意寒暄，主动开口补充道：“齐总从上次来京南处理事务，就长期定了这间套房，往后这间只给他住。”

陈见微听出其中深意，脸上依旧是清淡平和的模样，没有接话。薛文见她无意深究，立刻识趣地收了话头，不再多言。此时电梯恰好抵达，他刷开房卡，引着陈见微走进套房。

外间的会客厅灯火明亮，宽敞的房间里坐满了公司的高层与项目负责人，人人正装端坐，气氛严肃正式。静谧的氛围被轻微的脚步声打破，屋内众人闻声而动，几乎是齐刷刷地抬眸望来，其中有一道目光最为直白。

陈见微避开那道灼热的视线，目不斜视，脚步轻盈地走进里间。屋里很安静，完美隔绝了外间的会议人声，陈见微找了张桌子，放上电脑、鼠标，又拿了瓶苏打水，点开文件夹开始整理比赛的材料。

她向来如此，一旦投入学习，便会瞬间进入专注的状态。周遭所都被隔绝在外，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算法数据、研究思路与比赛方案。眸光专注，指尖不停敲击键盘，所有心神都沉浸在电脑屏幕上，心无旁骛，以至于齐璟川推门走入，她都毫无察觉。

从陈见微方才路过会客厅、一袭清浅身影落入眼底的那一刻起，齐璟川的心思就彻底脱离了工作。什么项目汇报瞬间都变得索然无味，只想立刻走到她身边，静静陪着她。视线描摹着她的模样，甚至暗自想着，小姑娘认真紧绷的小脸软软嫩嫩，若是伸手轻轻揉一揉，定然格外舒服。

齐璟川抬手简单收尾，寥寥数语交代完剩余工作，便匆匆结束了会议。他步履轻缓地走进里间，安静的空间里，只剩键盘敲击的细碎声响，可伏案专注学习的小姑娘，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分毫没有留意身旁多了一个人。

齐璟川也不打扰，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拿出手机回复了几条工作邮件。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整整半个小时过去，眼前的人依旧埋首屏幕，专注得过分，连余光都未曾分给自己半分。

他无奈轻笑，抬手开了一瓶矿泉水，瓶盖开合的轻响在静谧的屋里格外清晰，他又低低轻咳了一声。

敲击声停顿，陈见微这才猛地抬眸，茫然又诧异的看向身侧的男人，语气带着几分错愕：“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齐璟川姿态松弛慵懒，带着几分调侃的语气慢悠悠开口：“进来半小时了，大小姐。学习就这么好，我进来都不知道。”

陈见微难得生出几分窘迫与不好意思。她下意识抬手快速关掉电脑上的比赛页面，敛了敛神色，轻声解释道：“我一学习就这样，不是故意不理你的。”

“饿不饿？”齐璟川放下水，目光落在她还沾着几分倦意的侧脸，语气温和地开口。

齐璟川说找了位专做地道京北菜的老师傅，手艺在圈内出了名，问她想不想尝尝。

陈见微本就琢磨着待会要解决晚饭，闻言立刻点头应下。齐璟川拿出手机，吩咐薛文妥当。

两人没有外出，直接在里间的餐桌用餐。听薛文刚才布置餐具时说，齐璟川嫌外出用餐嘈杂，干脆直接把那位师傅请到了酒店。

一桌子菜肴摆得精致规整，种类丰富，每一份分量却都小巧适中。陈见微口味清淡，素来偏爱少油少糖的菜式，北方菜咸香入味，没有甜腻厚重的口感，刚好合她心意，每一样都愿意浅尝几口。

两人安静吃了片刻，隔间门被轻轻推开，薛文放轻脚步走进来，俯身凑到齐璟川身侧低声汇报，陈见微依旧隐约听清了始末。公司一位副总近期家中出了变故，妻子执意要闹离婚，对方心灰意冷，打算递交辞呈，带着孩子去国外定居。

齐璟川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壁边缘，唇边扯出一抹极淡的冷笑“转告他，手头这个重点项目收尾交付完毕，之后去留全凭他自己。”

话音落下，他瞥见陈见微眉眼间带着几分若有所思，没再多提工作上的糟心事，抬手夹了一块煎得鲜嫩多汁的牛小排，稳稳放进她面前的青花小碗里。

“很多人刚结婚时山盟海誓说得再动听，最后都逃不过一地琐碎。”淡淡一句，语气平淡，听不出是感慨还是旁观。

陈见微的视线落在面前小巧细腻的青花瓷碗上，瓷面素净，描着浅淡青纹，她沉默几秒，轻声问：“那你呢，也不相信婚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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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套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