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名字 第4章 风筝知道风的形状

九月第三周的体育课，换老师了。

原来的体育老师姓黄，五十多岁，上课内容固定得像钟表：女生跑两圈，男生打半场，自由活动二十分钟，集合下课。人很严，哨子吹得震天响，谁迟到一分钟都要罚站。结果这周一来，班主任在早读课上通知：“黄老师腰椎间盘突出，请了长假，新体育老师下周一到岗。”

周一体育课，大家站在操场上等着。太阳还是毒，九月中的日头不肯轻易退场，把塑胶跑道晒得发软。上课铃响过之后，一个人从操场那头走过来。

很年轻，看着也就二十五六岁，穿着白色运动T恤和深灰色短裤，脖子上挂着一个哨子，手里拎着一个很大的黑色袋子。头发剪得短短的，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牙齿很白。

“同学们好——”他走到队伍前面，声音清亮，带着一种自来熟的爽快，“我姓陆，陆地的陆，陆远舟。你们叫我陆老师就行。从今天开始带你们班体育课，多多关照。”

说完还微微鞠了个躬，幅度不大，但很认真。队伍里有人笑了，觉得这个老师挺有意思。

“黄老师那套我看了，跑圈、打球、自由活动，太没劲了。”陆远舟把手里那个黑色袋子往地上一放，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堆东西，“今天天气这么好，不冷不热的，我们玩点不一样的。”

他掏出来的是一堆风筝。

骨架是竹条扎的，蒙着薄薄的绢布，有的是燕子形状，有的是蝴蝶，还有几个是菱形的。颜色很鲜亮，大红、明黄、宝蓝，被太阳一照，绢布透出光来，在地上投下彩色的影子。线轴是木头的，缠着细细的白线，整整齐齐码在袋子里。

队伍里一下子炸了。

“风筝？体育课放风筝？”

“我上次放风筝还是小学……”

“陆老师你也太好了吧！”

陆远舟笑眯眯地把风筝一个个分下去，两人一组，自由组合。他一边分一边说：“别急别急，先听我说。今天这节课就一个任务——把风筝放起来。放不起来的组，下课之后操场跑三圈。放起来的组，提前十分钟下课去小卖部买冰棍，我请客。”

底下欢呼声更大了。

云迟迟站在队伍里，看着江枕月兴冲冲地跑过去领了一个蝴蝶风筝回来。绢布是浅粉色的，翅膀上画着细细的黑色花纹，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迟迟你会放吗？”江枕月把风筝塞到她手里，“我上次放还是跟我爸去的，线缠在树上了，后来被我妈骂了一顿。”

“会一点。”云迟迟接过风筝，把骨架展开，检查了一下绑线的地方。竹条很细，绑得很牢，绢布上没有破洞。她抬起头，看了看操场上空。

九月的天很高，蓝得发白，云薄薄地铺着，像被风扯开的棉絮。风向偏东南，树枝在轻轻摇。操场上已经有好几组人开始跑了，有的风筝刚离地就栽下来，有的歪歪扭扭地飞起来又一头扎进草坪，笑声和叫声此起彼伏。

顾海晏站在最后一排的位置，两只手插在兜里，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操场上乱跑的人群。那帮平时跟他混的男生凑过去叫他一起，他摇了摇头，往后退了一步，靠在那排樟树的树干上。

陆远舟分完风筝，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扫了一圈操场。他看见顾海晏一个人靠在树上，手里空空，想了想，从袋子里又掏出一个风筝来。

这个风筝跟别的都不一样。骨架不大，蒙的绢布是浅蓝色的，上面有白色的云朵图案，尾巴上缀着一串细碎的彩色布条。形状像一只燕子，翅膀展开，轻巧得很。

陆远舟拎着那只风筝走到顾海晏面前，递过去。

“拿着。”

顾海晏看了他一眼，没接。

“体育课，”陆远舟在他旁边靠下来，跟他并排靠在树干上，“每个人都得有项目。你不想跑不想跳，那就放风筝。这玩意儿不累，站着就行。”

顾海晏还是没接。

陆远舟也不恼，把风筝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笑着喊了一句：“放不起来跑三圈啊顾同学，我可记着你的名字呢。”

顾海晏低头看着怀里那只风筝。浅蓝色的绢布，白色的云朵，跟那天他揣进校服口袋里的创可贴一模一样。他捏着风筝骨架的手指紧了一下，又松开。

操场那边，云迟迟已经帮江枕月把风筝放起来了。蝴蝶风筝摇摇晃晃地升上去，江枕月握着线轴跑得满头大汗，一边跑一边尖叫。云迟迟跟在旁边，仰头看着那只蝴蝶越飞越高，绢布在阳光里透出亮晶晶的光。

“迟迟你看！飞起来了！”江枕月把线轴塞到她手里，“你来你来，我手酸了。”

云迟迟接过线轴，手指捏着木轴上的线，轻轻一收一放。蝴蝶风筝稳稳地悬在半空，翅膀在风里微微颤动。她仰着头，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顾海晏靠在樟树干上，看着她的侧脸。她仰头的样子很安静，嘴唇微微张着，眼睛追着风筝的轨迹，整个人难得地放松下来。线轴在她手里轻轻转动，风筝越飞越高，越飞越高，变成天边一个小小的彩色点。

他把手里的风筝放下了。浅蓝色的绢布垂在脚边，白色的云朵图案被树影遮了一半。

“你不放？”陆远舟不知什么时候又走回来了，手里多了一瓶水。他拧开喝了一口，看了一眼顾海晏脚边的风筝，又看了一眼操场中央那个仰头的女生。

“那风筝挺配你的，”陆远舟说，“浅蓝色，带云。”

顾海晏没接话。

陆远舟也不在意，蹲下来把风筝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云迟迟——是叫这个名字吧？刚转来的？”他问得很随意，像在聊天。

顾海晏的目光动了一下。

“她放得挺好，”陆远舟把风筝重新塞到他手里，“你要是不会，去问问她。同学之间互相帮助嘛。”

说完站起来走了，哨子在脖子上晃荡着，很快又去别的小组指导了。操场上到处都是跑动的身影和飘在半空的风筝，叫声笑声混成一片。

顾海晏捏着那只风筝站了一会儿。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樟树叶子的阴影在他身上晃来晃去。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浅蓝色风筝，又抬起头，看着操场中央那个仰头放线的身影。

她身边的江枕月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开了，大概是去小卖部买水了。云迟迟一个人站在那里，双手握着线轴，蝴蝶风筝在天上稳稳地飞着，长长的尾巴在风里画着圈。

顾海晏迈开步子。

他穿过操场跑道，绕过几组正在放风筝的同学。手里的浅蓝色风筝被他攥着一角，绢布在风里轻轻地鼓。走到云迟迟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住了。

云迟迟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阳光从她正面照过来，她的脸被晒得微微泛红，额前碎发被风吹乱了。她看见他手里那只风筝，目光顿了一下。浅蓝色底，白色小云朵。跟她口袋里那张创可贴一样。

“你……”她开口。

“不会放。”顾海晏说。他把风筝往她面前递了递，动作有点别扭，眼睛看着别处。“陆老师说你放得好。”

云迟迟低头看了看他递过来的风筝，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他侧着脸，下巴绷着，耳尖有一点点红，不知道是晒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把蝴蝶风筝的线轴换到左手，伸出右手接过那只浅蓝色风筝。指尖碰到他的手背，他的手指缩了一下。

“这风筝跟你挺像的。”她说。

顾海晏看向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都是云。”云迟迟把风筝翻到背面，检查了一下骨架和绑线。竹条扎得很规整，绢布绷得紧，尾巴上那串彩色布条颜色搭配得很舒服。她蹲下来，把风筝平放在地上，让顾海晏拉着线轴往后退。

“你往那边走，”她指了指风向，“退到那个位置，等我让你跑你就跑。”

顾海晏握着线轴往后退。他退了几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线轴，木头被磨得很光滑，缠着细细的白线。他又看向她，她蹲在地上扶着风筝，仰着脸跟他说什么，风把她的声音吹得忽远忽近。

他忽然想起一个画面。十六岁那年的夏末，蝉鸣最盛的时候，她蹲在图书馆后墙的角落里，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创可贴递给他。那时候她的手指也这样凉，眼睛也这样平静。

“跑。”

他回过神来，握着线轴跑了起来。风从侧面灌过来，绢布鼓起来，风筝从他手里挣脱出去，摇摇晃晃地升起来。云迟迟松开手，那只燕子借着风势往上窜，尾巴上的彩色布条在风里抖开，像一道小小的彩虹。

顾海晏停住脚步，仰头看着那只风筝。浅蓝色的绢布在阳光里透出光来，白色的云朵图案在半空中舒展开，一摇一摆地往上爬。他手里的线轴被风扯得微微震动，白线绷紧了，发出细细的嗡嗡声。

“放线，”云迟迟走到他旁边，“放一点，再收一点，别拉太紧。”

他照做了。风筝越飞越高，越过操场边那排樟树，升到教学楼屋顶上方，变成天边一个小小的蓝点。线轴上的白线快放完了，他还仰着头，眼睛追着那只风筝。

云迟迟站在他旁边半步远的位置，也仰着头。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并排站着，看着那只浅蓝色带云朵的风筝在天上稳稳地飞。操场上其他组的风筝有的已经栽下来了，有的还歪歪扭扭地挣扎着，只有这一只，安安静静地悬在最上面。

“它飞得挺稳的。”云迟迟说。

顾海晏嗯了一声。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线轴，又看了看她。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脸上的绒毛照得清清楚楚，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她仰着头，嘴角弯着，很浅的弧度。

“云迟迟。”他叫她。

“嗯？”

“那个药，”他说，声音有点闷，“吃了没有？”

云迟迟偏过头看他。他马上把目光移回天上，侧脸绷得紧紧的，下颌线拉出一条利落的线。耳尖又红了。

“吃了，”她说，“每天两次。”

他点了一下头，没再说话。手里线轴轻轻转着，风筝在天上稳稳地飞。

陆远舟吹哨集合的时候，那只浅蓝色风筝还高高地悬在半空。顾海晏一点点收线，把它慢慢拽回来。风筝落在他脚边，绢布上沾了点草屑，他弯腰捡起来，拍了拍。

“放得不错嘛顾同学，”陆远舟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没跑圈，待会儿小卖部冰棍有你一份。”

顾海晏把风筝递还给他，没说话。陆远舟接过风筝，看了一眼旁边正在帮江枕月收线的云迟迟，又看了一眼顾海晏，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转身去招呼其他同学了。

下课之后，提前放起来的几组人去了小卖部。顾海晏没去，但他经过小卖部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陆远舟正站在冰柜前面，给几个同学发冰棍，看见他走过来，从冰柜里摸出一根递过去。

“给。奶油味的。”

顾海晏接过来，低头看了看。普通的奶油冰棍，纸包装上印着简单的图案。他撕开包装咬了一口，甜味在嘴里化开。

然后他折回操场，走到樟树底下。那排老樟树还是老样子，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蝉鸣已经弱了很多，断断续续的，像是叫了一个夏天终于累了。他靠在树干上，慢慢把冰棍吃完。木棍捏在手里，上面只剩一点融化的奶渍。

操场那头，云迟迟和江枕月从小卖部走出来。她手里也拿着一根冰棍，透明包装的，像是菠萝味的。她边走边跟江枕月说什么，嘴角弯着，步子还是那样轻。

经过樟树底下的时候，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看见他靠在树干上，手里捏着冰棍木棍，嘴角还残留着一点奶渍。她脚步没停，但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很浅很浅，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

顾海晏看着她的背影走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棍。然后他把木棍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直起身来。口袋里，手背上，还残留着刚才放风筝时风筝线磨过的浅浅红痕。他没去管它。

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樟树叶子沙沙响。天边那朵云慢慢飘远了，很白，很轻，像什么都没染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