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y Little Sunshine 第13章 origination

儿科年会和公益体检撞在了同一个日子。

白石藏之介走出医院玻璃正门，热浪扑面而来，一下卷走身上残留的凉意。时值六月，大阪步入夏季，不久后将迎来漫长的梅雨季，这段时间空气格外闷热，让人喘不过气。只是帮护士将仪器搬上救护车，就已经冒出不少汗水。

他抬头看看天空，这太阳也太毒辣了。他又低头看自己的打扮，衬衫领带西装裤，以及整洁的白大褂，教科书式的医生装扮，这不热谁热。

“白石医生，要出发了！”

尽管是土生土长的大阪人，白石藏之介尚且不能说认识大阪市区的每一个地方，更不用提隔壁的吹田市。

他从同事的闲谈中得知大阪府吹田市儿童与家庭支援中心是近几年才成立的公益机构，听着高大上，实际与孤儿院无差。“应付一下就行了吧？丢到那里的不是残疾就是这儿有病。”同事轻佻地拍拍自己的脑袋，其他同事嘿嘿地附和。

白石却不太喜欢这话：“毕竟是工作，还是认真一点比较好吧？”

那同事坐到他身边，伸出一根手指：“你想，就算真查出来也没钱治。我们可不是做慈善！照我看不知道才是仁慈！哈哈哈哈哈！”

他们放肆地大笑。

白石只是兀自皱眉，用合适的方式提醒：“听说要出宣传稿，得做个表率。”

同事一拍手，挽起袖子，对着左右夸张大笑：“噢——是有这件事！可不能给旧帝大丢脸！来吧亲爱的同僚，让我们共同为人类健康而奋斗！”

白石藏之介撇过头看窗外景色，不愿再听那刺耳的笑声。

从附属医院出发约三十分钟路程，福利设施并不很偏僻。在现代化的钢筋水泥中，木质结构的建筑倒有几分原始的亲和。他们和工作人员一起穿过中庭，几个看起来七八岁的孩子探出脑袋好奇地打量。白石朝他们友善挥手问好，孩子们一愣，匆匆躲回柱子后。

摆放好必要的仪器，白石拿出了听诊器，比他往常用的要小，还贴着阪大吉祥物鳄鱼博士，这还是向忍足谦也借来的。白石藏之介盯着那咧嘴大笑的鳄鱼，心中生出几分羡慕，他也想要绿色的听诊器，在上面装饰独角仙的话，上班也会变得快乐。

陆续有几个孩子走近，他们试探着观望，不约而同地走向了白石藏之介，但你推我我推你，就是无人上前。白石藏之介索性在他们面前蹲下，笑眯眯地邀请他们，还算高挑的人再怎么努力缩成一团还是比不得七八岁的孩童。

比平时更温和的语气，即便是哄小孩也是清清爽爽，不会过分造作甜腻。他规范地操作，认真辨认心音。

“稍微把衣服卷起来一点，把小肚子露出来。”他亲切的大阪腔让人放松。

触诊也是诊断的一环。虽然他专攻心血管，但六年本科和两年的前期研修，整整八年，他都在为未来铺垫可靠的基础，触诊也是得心应手。

从右下腹开始，指腹稳稳按下，逐区移动。

触感柔软，肌肉不紧张，未见压痛反应，随后依次触诊左下腹、脐周、上腹、季肋部。

孩子咯咯咯笑了起来，扭成一团。白石也不呵止，耐心地等他笑够了自己停下来。

“好了?那我们要继续了哦?放松一点。”

“吸气，好，吐气。嗯，做得很好哦。”

他确认了两次，确保无异常，接着移至左下腹部位，排查脾缘。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不遗漏任何步骤，有条不紊，标准得如同医学教科书。

白石藏之介在报告单上填写数据并签上名字，意味着对彼此负责。

“是在这里吗——啊呀！差点差点。”

“慢点，别摔了。”

“葵姐姐来了！”“是小葵哒！”不知道谁先起头，原本还算安静的队伍躁动起来。

“下午好下午好。”森川葵向迎接她的孩子们打招呼。

孩子们一股脑涌上前，拉她的手，扯她的衣角，也有抱她的腰的，没轻没重。招架不住这样盛大的迎接，几个儿童的重量压在一起，她踉踉跄跄，直往后退。

“等、等等！要摔了、放开我——啊啊——”

重心失衡，森川被孩子们扑倒在地板上。她倒是顾不上自己，先去护住前头几个闹事鬼。

“没事吧?”森川扶起他们，却反被环住脖子撒娇。

“好了，森川老师是来工作的。不要打扰她。”院长逆光而立，阴影使她颇有威压。但仍有胆大的赖着不走，她只好亲自提走。

院长替她抚平乱翘的头发:“交给你了！事成奖金少不了！”

——虽然也只有4000日元。

“Yes，sir！”森川调试相机，找好角度拍下全景。每到一个区域，孩子们都恨不得贴在相机上，镜头中全是搞怪的照片。

好不容易来到最后的片区，森川葵不假思索地架起相机，寻找角度，调整光圈。

咔哒，快门声响起。

白石这才抬头，透过镜头与她对视。

“森川?”

白石看清相机后的人之后，又惊又喜。

森川面上闪过一丝错愕，快步上前。白石藏之介取下听诊器，又拉下口罩，站了起来。

“是小葵认识的人吗？”孩子也爬起来，钻进森川的怀抱，和她一起面对白石。

“啊、嗯。”森川还处在意外的情绪中，“算是…”

算是什么呢？森川葵没仔细考虑过这个问题。她对某些名词代表的含义有着异常的执着，不会轻易套用——例如朋友。她犹犹豫豫，不妄下定论。因为如果对方不是这么想的话，那也太尴尬了吧!一想到这点，她就忍不住抠出三室一厅。

“我觉得我们算是朋友了吧。”白石自然地接上对话，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他又微微歪头，眼中划过一丝期待的笑意，又把话题还给森川:“你呢？”

白石藏之介已经在她之前迈出了于她而言最不确定，最需要勇气的一步。森川不再不安，只需要沿着他的方向给出自己心中的回答。

而碰巧是同一个答案。

她蹲下身，揉揉孩子的头发。

“他是我的朋友。”

“小葵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孩子举起双手欢呼着，又向森川讨要相机，一蹦一跳走远了。

孩子们连敬称也不带，直接亲密地称呼森川的名字。白石语带调侃:“真的很受欢迎啊。”

森川无奈地笑着:“啊哈哈，他们都不怕我。管起来就有点麻烦了。”

说到管理小孩子，白石有发言权。他是“育儿大师”，连出了名的调皮鬼远山金太郎也被他治理得服服帖帖。不过…白石托起下巴思考，只有经过本人默许才会有现在的状况，或许森川只是有自己的考量?

找到共同话题的两人相谈甚欢，直至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朝他走来。

“森川老师。”较高的那个男生有些拘谨地向森川问好，身边的小女孩也怯生生地打招呼。

“诶，你们还没检查过吗？”森川葵连忙给他们让位子。

男孩点点头，把妹妹抱到检查床上:“让若菜先吧。”

名为“若菜”的女孩紧紧抓着哥哥的手不肯松开。白石朝森川看去，她心领神会，走到一旁小声解释。

他们是一对兄妹，刚被父亲送来这里不到一个星期。若菜警惕心十分强，抗拒与哥哥景光以外的人接触。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知道的其实也只有这些。”说着，她似乎有点自责，抿了抿嘴。

景光耐心地安抚妹妹，看到医生靠近，正欲道歉，却见白石摇了摇头:“如果能安心的话，这样也可以。”

白石提前用捂热了听诊器胸件，不至于让若菜感到突兀，又因为是异性，所以他格外小心自己的动作。

结束诊察，若菜被搀扶起来，却对着空荡的前方道谢，白石这才发现异常——若菜的眼睛没有焦点，空洞茫然。

他按捺下惊讶，没有求证，这种时候只需装作不知道，以寻常的态度对待即可，否则适得其反。

景光与妹妹交换，仰面平躺。

白石将听诊器置于第五肋间，心尖搏动最强处，却没有记忆中那样明晰的心搏声。他将听诊器稍微移动，在更偏向中线的位置找到了心尖音。他转换听诊区域，往上移动是肺动脉瓣，顺着右侧锁骨往下是主动脉瓣。

他只是重新把听诊器放回心尖区。

“放松，能深呼吸一次吗？”

景光照做后，白石安静地听了一会，却没说话，微微蹙起眉头，又换了个区域听音。

白石不动声色地观察景光的面色。虽然有些杂音，但又不是特别响亮，可以视为无害杂音。让他真正在意的是略微偏移的心尖音。

“嗯……”他收起听诊器，一边触诊一边询问，“最近会觉得累吗？”

景光垂下眼睑，思索了一下，摇头否认：“没有，和以前一样。”

“喔……这样啊。”白石若有所思，将填写好的报告单还给景光，“平时要注重营养摄入，我看你的BMI偏低。我推荐……”

一涉及健康话题，白石藏之介就跟开了永动机似的停不下来，景光听得发愣，奈何白石还要时不时反问“记住了吗”，他只能硬着头皮应承，直到白石满意了才逃脱。

最后拍完合照，白石藏之介并没有跟着人参观这个福利设施，而是绕到中庭的大树下。六月已是独角仙活跃的季节，他刚来就注意到了这棵树正是独角仙青睐的树种。加百列已经前往常世之国多年，他在那之后也没有饲养过任何宠物。

世上的独角仙千千万，但没有一个能替代加百列！加百列永远是特殊的。

他摩挲粗糙的树干，不免叹息。

咔哒！快门声又响。

日影下照，金色的光点透过木叶的缝隙洒在白石藏之介的脸上，本来他就生得极好，再加上这片晴朗蓝空衬托，落在森川葵眼中就是一出夏季风物诗，她鬼使神差地举起相机记录下这一刻。

“森川……”白石毫无防备，微微睁大眼睛，带着猝不及防的惊讶。

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她倒吸一口凉气，急忙删照片。

白石慢慢逼近，她也越来越急，动作幅度也不免变大。

“在销毁证据吗？”白石看她手忙脚乱，语调淡淡上扬，起了捉弄的心思。这是属于他的小小恶趣味。

越心虚就越做不好，她不停捣鼓相机，就是切不出刚才那张照片。

“不用删。”他这么说，森川反倒更慌乱，耳尖都染上粉红。看到了自己想要的反应，白石心情更佳，丁子茶色的眼睛中流过几分促狭，“不给主角过目就删除不好吧？”

森川终于翻出了那张照片，把相机递给他：“因为之前有那样的事……抱歉。”

那样的事？

白石马上反应过来是指那晚以为森川意有所图的误会。看着森川视死如归的表情，他无奈扶额，哭笑不得，自己到底给她留下了什么奇怪的印象。

“不用道歉。你没有做错什么。拍得很好，是学过摄影吗？”白石自然地岔开了话题。

森川摇摇头。硬要说的话，只是从东京报社的前辈处受过指点，剩下纯靠自己的审美积累。

“那更厉害了，下次有机会教教我吧。”白石夸赞道，查看下一张照片。与前一张构图、光线相差甚远，毫无章法，甚至带有残影，勉强看出其中的人物在倒立。

白石：……一定是我的打开方式不对。

森川：（流汗黄豆）臭小孩拿我的相机乱拍什么呢！

下一张、再下一张，都是极具抽象风格的照片。

森川踮起脚，白石也稍微弯下身子配合她。

“到底是怎么做出这样高难度的动作，这是无脊椎动物吧……”

“哈哈哈，很犀利的吐槽。”

你一言我一语，两人的距离却无意识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一缕似有似无的香气，白石藏之介恍了神，他侧过脸，视线落在森川葵身上。微笑，大笑，还是无语，皱眉，森川的表情一直很丰富。比起一味虚伪的捂嘴惊叹，他喜欢这样不夸张做作的真情流露。

他忍不住想看更多……

他想要看到更多。

他想要看到更多森川因他而起的反应。

“你看这——！”森川毫无自觉，笑着转头。

猝不及防的，近在咫尺的，落入丁子茶色的深色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