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空过雨千峰出,大野新霜万叶枯。更望尊中菊花酒,殷勤能得几回沽。”
又一岁重阳,秋声簌簌,一个女子挽着一个篮子在山间轻盈得走着,篮子里盖着一块粗布,斜插着几支菊花。她向着瀑布走去,到了崖边一跃而下。
“夫人,少爷,日已近午,快来用点吃食。我还带了些酒,带了菊花。”清脆的声音在崖底回荡。
碧荷高声应和。此时,连城璧正在瀑布下游的湍急水流中挥剑。
“八十一,八十二,八十三……”碧荷在一旁为他计数挥剑的次数。他每日的功课之一便是在流水中挥剑百次。一边挥剑,心中也一边默数,所以他知道碧荷姑姑因着回应远芳姑姑,漏数了一次。
“九十九,一百。少爷好了。”碧荷上前,托住小小孩童的手臂,接过剑,将他抱离水面。
连城璧的手臂已经酸疼无比,碧荷给他换下湿透的衣衫,用内力烘干他的头发,还需要为他按摩手臂中几处穴位,缓解手臂肌肉的酸疼。
远芳走到进前,放下篮子,对着连城璧福了一福,又走到瀑布跟前静候。
一道模糊的身影在瀑布下纹丝不动的静坐,又过了盏茶的时间,那身影在水下站起,慢慢走出瀑布,紧闭的双目方才睁开,白红莲涉水而来,一纵身便上了岸。
“远芳,我比昨日多坚持了一炷香的时间。”白红莲惊喜异常,她低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手,手上的水渍肉眼可见的蒸发着,“而且,我明显感觉到自己变强了,这个法子有用。”
远芳看着白红莲闪闪发光的双眼,也笑起来。
“恭喜夫人。”
两人朝着连城璧走去,不过几步路,白红莲身上的湿衣服便已经半干了。
连城璧起身朝着母亲躬身一礼。四个人坐在岸边,打开远芳带来的篮子,用了午食,因为是重阳节,连城璧还分到了小半杯的菊花酒,辣得整个脸都红了,他低下头,忍不住咳嗽。
“娘,儿子失礼了。”止住咳嗽,他便坐直身子道歉。白红莲宛然失笑,一脸欣慰得看着眼前的孩子。
“君子不欺暗室,城璧,你做得很好!”连城璧低头抿嘴笑了。
一行人回到村里,崭新的院子,门前已经摆上了贡品蜡烛香火,主人一回来,便点上香火,祭祀天地神明,东南角上的大门敞开,一块红布铺在门槛上,一行人跨过红布,白红莲将快燃尽的香插在了门缝上。
白红莲拜了拜四方,请了门神,仪式结束后,笑着对众人说:“新家落成,喜气盈门,各人都多领一月的月钱。”
众人嬉笑着道谢。
一群人欢饮一番,已是日暮。留着碧荷、远芳、安伯收拾院子里的残羹剩菜,母子俩回了屋子。
院落只是一进大小,正房坐北朝南,由白红莲居住,连城璧住东厢,东耳房作为母子俩的书房,西耳房则供着连泽天的灵牌。西厢房和南面的倒座房便由碧荷、远芳、安伯和带着的武师父住着,门房也有个小屋子,就在宅门边上。
正房堂屋里,白红莲扶额安静坐着。
“娘,”连城璧将一杯醒酒茶放在边几上,“娘喝茶。”
白红莲脸颊酥红,对着儿子安抚一笑,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放下茶盏,母子俩叙话一番,便赶着连城璧和先生进书房习文,连城璧开始诵读《论语》。这是连城璧一天的功课之一,习文练武,是连家子弟必修功课。
白红莲起身走入西耳房,里面香烟袅袅,她上去拿起灵牌轻抚,也不言语,只是兀自出神。
夜阑人静,院子里秋虫呢哝。一轮弯月,静静挂在天上,乌云飘来,隐没其中。院子里的虫鸣声突然消失了。
正在云床上静坐的白红莲睁开眼睛,拿起腿边的双锤,快速翻身下床,无声又迅速的来到门边,透过门缝朝外看去。她心下后悔,不该把连城璧一人放在东厢,只是原以为这样偏僻到几乎与世隔绝的村落,不会有多大危险。
嘿哟哟的院落里,太平缸里金鱼游动的声音清晰可闻,梅花桩静静矗立着,其中一根桩子上站着一个人,身量修长,宽肩蜂腰,一个男人。
梅花桩是为连城璧准备,选取的适合五岁小儿半个脚掌大小的木头,男人稳稳当当站在木桩上,打量着这个崭新的院子,身后破空之声传来,一把莲花锤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逼后心。男人足尖轻巧一点,身子后翻,跳到了白红莲身后,一个剑指,点在锤身上,劈开了它的气劲,也点开了它原来的路径。
不过几息的时间,两人已经过了十招。安伯,远芳已经拿着各自的武器,站在两人边上,随时准备接应自家主人。碧荷守在东厢门口,连城璧站在她身后。
“叮”一声清脆的响声。男人双指一并,牢牢夹住了莲花锤,白红莲使出全力都拿不回自己的武器,她输了。
“夫人!”
“娘!”
几人拿着武器打上前去,却不想,噼噼啪啪几下,已经全被掀翻在地,各自的武器也脱了手,安静的院子里只剩下喘息声。
连城璧咬牙,穿过躺在地上的众人,走上前站到男人和母亲面前,拱手一礼。
“前辈半夜造访,不知有何见教,我们也是迁居不久,若有怠慢或者冒犯之处,尽可明言,”连城璧,“此处不过几个老幼妇孺,还望高抬贵手!”
男人闻言,散开气劲,随手一摆,将白红莲推到一旁,两步走到连城璧面前,低头打量眼前故作稳重的孩子。
月亮穿过云层,柔白的月光铺撒在地上,照亮了孩子苍白冷汗津津的脸。
“一群草包,就这孩子倒还算可塑之才,可惜小小年纪就被养得一板一眼,无趣得紧。”有些苍老的声音,在漆黑的夜里,更显诡异。
连城璧绷着小脸,仰头看着前面高大的身影,背着月光,他看不清对方的脸。
“爹娘教导,君子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小子不敢或忘。”
“哈,”那人语气恶劣的嗤笑一声,“所以你爹死了,你娘守寡了!”
连城璧一下愣住了,再端不住,眼泪大颗大颗无声得掉落下来。
“贼子,看锤!”白红莲气红了脸,双锤如流星,急奔而来。不想那人仿佛身后长了眼,也不见回头,只将身子一转,就到了连城璧身后,逼得白红莲运气错开半寸,擦着两人的身子过去。
“我实话实说,你怎得这么生气,君子不应该言思忠吗?”
“你辱我夫,欺我子,还敢戏弄与我,我岂能善罢甘休!”
“我辱了,欺了,戏弄了,你能奈我何!”那人边说便躲,也不见他的身法如何高明,就是能轻易得刚刚好的躲开白红莲的攻击。“你来此,避世?避祸?不见你有多低调,弄得和衣锦还乡一样,扰得整个村子不清静。”声音平稳,不见半点急促。百来招后,瞅见一个空隙,便闪电搬出手,将白红莲的双锤夹在腋下,左手一拍,将她拍到在地。
白红莲狼狈得摔倒在地,嘴角溢出一丝殷红血迹。连城璧顾不得其他,扑上去抱住他母亲。母子俩抱成一团。
那人转身,看着母子俩。月光正明,照亮一张精瘦的老人的脸,一双狭长的凤眼微眯,打量着眼前的母子俩。
“这几月,倒是有些长进了。”
“你……咳咳,你到底要做什么?”白红莲借着碧荷的力道,勉强站起身。
“啊,我饿了有半月了,就想找个事做,混口饭吃,见你们一群人,有主有仆,像是富贵人家,就来问问你们要不要人,我可以看门,护院,烧火做饭,也能做这娃的先生,我略通四书五经,还懂些拳脚,文先生,武先生,都做得。”
“你!”白红莲只觉内力翻涌,一股热血直涌上咽喉,“你为何不早说!”
“你一上来就拿锤子打我,我哪有机会说!”
“我这都有人了,不招人!”
“你这妇人,好没见识。我这样的人才,你居然不要?!”原本端着一张世外高人的脸,一下子气急败坏起来,竟然耍起了无赖。
“你看你家娃娃,不是还得请个先生,我!”他手指用力点了点自己的胸膛,“你随便考,武功你们刚已经见识过了,文章,我也可以,你尽管来!”
“城儿的文武先生都已经请好了,文先生不日就来。”
那人一下泄了气。
“那厨房。”声音里带着勉强将就,勉为其难的味道。
“有陈妈。”
“门房?”
“安伯。”
“花匠!”
“不种花木。”
“……”
所有人都一脸沉默得看着眼前的老人,就见他原本狭长的凤眼,睁得溜圆,一脸茫然。砰一声,他突然坐倒在地,双手捂脸,大声嚎哭起来。
“想我这么大年纪了,养的女儿个个不孝,早早就抛下我走了,现在连找个能糊口的活都没人要,我饿死算了,饿死算了!”
男人的声音干哑刺耳,听得人莫名心酸。众人听得不耐时,声音突然没了,一看,却是一个馒头塞住了。
连城璧右手拿着一个馒头塞进老人的嘴里,左手拎着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白天的剩饭剩菜。
“我们家还有白天的剩菜,若不嫌弃,先垫下肚子吧,我们家却没有再招人了,但是您要是饿了,尽可来吃,家里还是可以再养一个人的。”
那人可能是真饿了,那个馒头两口就没了,伸手又抢了篮子,将篮子里的吃食一股脑填了无底洞,用最后的馒头块擦干盘子里的油脂,塞入嘴巴,终于打了饱嗝。男人坐在地上,也不起来,注视着眼前的连城璧。
“你们家没马夫,我就做你们家马夫,给你们家赶车喂马。”
“我们家没马,也没车……”那人一抬手捂住了连城璧的嘴,“我明天就把马车赶起来。”那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转头四顾,朝着南边的倒座房走去,边走边朝安伯喊:“那老哥,以后我们就住一间了,放心,我睡觉不磨牙不打屁不说梦话。”
众人看着他自说自话的进屋睡觉去了。
“夫人……”“娘……”众人围着白红莲,不知道怎么处理。白红莲却也没有办法,赶不走,打不过,只能随他。
“既然他没有下手杀了我们,看来目前不会有事,先大家回去睡吧。”又转头看着安伯说道,“安伯,你就跟着城儿睡一屋,他一个人我不放心。”
“是,夫人。”
一夜无话。
第二天,男人拉着车子正式上岗,不过不是马车,是一只小毛驴拉着一个小板车,看着也就连城璧能安稳坐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