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照也抬头,今天的云的确悬得低沉。
他笑着摇摇头,撑着剑站了起来。
“看来是要下雨了,不如找个地方躲雨。”
萧沉云点了点头,随意将脚边的尸首踢到悬崖下。
他今天撞到江晚照,和上一次一样,纯属意外。
他花一个月制好了那味药,那件计划了七年的事终于可以实施,接下来只等着合适的日子到来。
他不喜欢待在沈府那间暗无天日的密室里。每次完成任务后,都会有一段时间的自由,他会去那些人很少的地方待着,只要每天晚上回去,不错过写着任务的纸条,没有人会在意他在哪里——其实本来也没几个人知道他的存在。
没想到今天来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却又碰见了同样的围杀。
从六月到现在,他遇到的意外次数远远多过以前,而且是因为同一个人。
是阴谋吗?他确定这个人不认识自己,从他的举动就可以看出来,况且自己在江湖上没有名声,见过他的人大多数都死了。
所以真的是巧合,那么是否应该清除掉这个变数?
他又想到那件仍放在密室的衣服。
这人独来独往,两次被追杀都没有人来帮忙,显然是个独行侠客,不会对他的计划造成什么太大的影响。
江晚照的伤势不轻,于是提议先在山上休息疗伤,天色还早,萧沉云没有反对,两个人在山上找了一座土地庙,屋子还算完整,有上山砍柴的人在那里歇过脚。
江晚照清出一块地面,运气疗伤,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萧沉云静静地看着。
雨快停的时候,江晚照睁开了眼睛。
“沉云兄,”江晚照叫他,“你已经救了我两次了,以后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在所不辞。”
萧沉云依旧说:“不必。”
和上次一样,他依然不是在救人,只不过是因为有人打扰到了他。
“那好吧。”江晚照经过几次接触,已经习惯他冷淡的性格,“我能不能打听件事?沉云兄是姑苏本地人吗?”
萧沉云依旧侧身对着窗外,过了一会才说:“是。”
“那你可听说过夏侯家?”
“夏侯家六月十六日遭灭门。”
“是啊,我想知道是谁干的。”江晚照轻轻敲着手指,“姑苏有三大世家,分别是沈家,夏侯家和谢家,另外两家很有嫌疑,尤其是沈家近年来日渐崛起,野心膨胀,或许会借机吞下其中一家。”
“不是沈家。”灭门这种事情沈家没做过,也许是不敢承受暴露后千夫所指的风险,也许是还没有遇到足够打动人心的利益。即使是要做,也一定会让他去,可那时他已经前往昆仑。
“为什么这么说?”
萧沉云反问:“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江晚照扬了扬那个盒子:“我认识夏侯家的一个人,她临死前托我将它拿给夏侯家二房的私生子,没想到等我赶到时,这仅剩的一个人也死了。如今凶手为了它紧追着我不放,你也看到了。”
“那你将它交给凶手即可。”
江晚照摇摇头:“即使给出去,也不能保证凶手不杀我灭口,况且,灭人满门的凶徒,我怎么能让他们如愿。”
萧沉云淡淡地说:“江湖中争名夺利,向来如此。”
“可是连稚子都不放过,未免太过残忍。”
萧沉云默然。
为了利益,那些人什么时候在乎过牺牲品的死活,不论是稚子还是其他。
他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题:“如果害怕灭口,就让这件事被更多人知道,如果你要……为夏侯家的无辜者报仇,就将这件事揭露出来。”
“不错,下月初三武当掌门寿宴,如果我当众揭露此事,并邀请武林同道共同查出凶手,想必能有几分可行性。”
“你怎么保证在场没有凶手或是凶手的同伴?如果他们反咬一口你又当如何?”
“没有保证,不过据理力争。”江晚照也知道,能做出这种事情,必定是一方势力,不是他一个人能抗衡的,但是让他一个人去查出凶手太难。
“死了怎么办?”
“那也没办法。”
萧沉云睁开眼,凝视着江晚照,他不明白。他很珍惜自己的生命,无数次他可能会死的时候,都是咬着牙撑下来,即使变成如今这幅样子。他早就有机会和沈家同归于尽,可是他没有,因为他想活着。
而眼前这人,为了一个已经无主的东西,一次又一次搭上自己的命。这就是所谓侠客?他见过很多黑暗的东西,这样的人却是第一次接触到。
这样的人,才会给淋雨的陌生人一件衣服么?
“别找武林人,找六扇门。”
“六扇门?这……”江晚照蹙眉,“六扇门的确可以管江湖大案,但是夏侯家遭灭门已经五个月,六扇门早就因为没有线索结案,是否还会再介入?况且江湖事江湖了,我主动请六扇门参与此事,只怕江湖同道……”
“你手中的盒子,既然凶手那么在意,他的价值足够引起朝廷兴趣,另外,你的名声很值钱?”
江晚照苦笑。的确,朝廷对江湖的态度一向是只要平稳不出乱子就不多干预,夏侯家也是如此,无人申冤,朝廷就不会再插手,因此唯有以利诱之。
而自己的名声……从踏入江湖至今,独行剑的名号甚至称得上一块招牌,如果被别人说与朝廷交好,这块招牌也就不再鲜亮了。
但是自己本不应该在意这些东西,他真正拥有的,只有陪自己到现在的剑罢了。
“你说得对,名声是身外之物。”
萧沉云又闭眼。
江晚照这样的侠客必然在江湖上有一些名气,但是他从来不关注这些,他只知道沈家,知道与沈家有利益纠葛的那些门派,唯独这种人与他无关。
就连遇见,也是意外。
不过想来他名气并不大,因为他最了解的那个大侠,盛名之下堆着无数肮脏,没有那些肮脏也成就不了声名赫赫。
也不知江晚照进入江湖多久,什么时候会改变,然后成为那种大侠。或者,还是当个名气不大的侠客更好?
他觉得是后者,江晚照不会成为他认识的那一种大侠,即使他只见过他三次。
在萧沉云漫无目的地想着这些的时候,江晚照也在想他。
他知道以萧沉云的身手必然不是一般人,而自己这么多年居然从来没有听说这样的人,也没有见过类似的武功,可见其神秘。
但是他不会好奇,因为他已经当他是朋友。
江晚照站起身,看向窗外,冬日的雨即使细小也带着寒意,冷风从窗户吹进来,让他不自觉运起内力御寒。
“你冷不冷?”他问。
上上次见到萧沉云,他淋了雨发抖,让自己觉得他是冷的。上次见到萧沉云,他以为那是表象,因为一个武功如此高的人不该怕冷。如今他又否认了这个想法,因为他的脸色真的很苍白,穿的也确实单薄。
萧沉云低头看了看袖子下露出的指节,摇头。
“我该走了。”其实他不该与一个人共处一室,说这么多话。
“下次见。”江晚照没有阻拦。
萧沉云也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