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兰芷端起手边微凉的花茶,轻轻叹了一口气,打破了一室安静。
“真是个遗憾的结局。”她眉眼间依旧带着未尽的怅然,“那般赤诚忠勇之人,拼尽一切护住心上人,最后却连并肩而立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远远躲开,终生不见,太叫人心疼了。”
我收回远眺的目光,轻轻颔首,低声道:“世间万般,最难圆满。”
“是啊。”沈兰芷靠着软榻,懒洋洋伸了个懒腰,语气随意地提起了另一件事,“说起来,再过半月宫里的春日大宴,你准备妥当了吗?这几日京中各家小姐都在忙着裁新衣、备配饰,生怕落了旁人下风。”
我闻言微微一怔。
先前只隐约听闻宫中要办赏花宴,只当是寻常后宫雅聚,供各家闺秀游园赏春、联络情面,从未放在心上。我素来不喜争抢风头,这类宴会向来随性应付,故而从未细问内情。
我随口答道:“不过是一场赏花小宴,随意备些衣物便是,无需太过刻意。”
沈兰芷却闻言摇头,微微凑近我,压低了声音,眼底带着几分只有闺阁女子才懂的隐晦与无奈。
“时暮,你素来心性单纯,只知安稳度日,这些藏在台面下的事,你从来都不多留心。”她轻轻咬了咬唇,一字一句道,“这场春日赏花宴,从来不是简单的闺秀雅聚,是陛下默许、后宫操办的隐秘选妃宴。”
这句话落进耳中,我心头猛地一沉,瞬间彻悟。
原来如此。
难怪近日京中贵女个个争相准备,人人郑重以待,难怪各家长辈频频叮嘱、格外看重。寻常游园宴何至于让人如此紧绷,说到底,这根本不是赏花,是一场**裸的帝王遴选。
沈兰芷见我神色凝重,继续轻声细说:“陛下登基多年,后宫子嗣单薄,高位妃嫔常年劝谏选秀。可朝堂老臣屡屡以劳民伤财、扰乱朝纲为由阻拦,陛下不便公然大肆选秀,便借春日赏花之名,将京中所有适龄世家贵女、郡主县主尽数召入宫中。”
“名为赏春,实则是让陛下亲自相看,择优纳入后宫,或是赐婚皇子宗室。说白了,这一场宴,就是定我们后半生命运的局。”
我指尖骤然收紧,心底一股彻骨的清醒缓缓蔓延开来。
我瞬间洞悉了其中所有利害。
我是镇国大将军盛景沉唯一的嫡女,皇室亲封暮云郡主,家世显赫,兵权傍身,是京中最顶尖的贵女。
若是我如期赴宴,必然是全场瞩目之人。
一旦被皇帝看中,等待我的便是幽深宫墙、一辈子困于方寸天地,从此成为皇权牵制盛家的棋子。帝王情爱最是凉薄,今日盛家鼎盛,或许能得一时荣宠,来日盛家稍有不慎,我便是第一个牺牲品,终生蹉跎深宫,不得自由。
若是被某位皇子看中,更是祸事无穷。如今储位之争暗流汹涌,太子野心勃勃,诸位皇子各有盘算。我若与任何一方牵扯,等同于将手握重兵的盛家,强行绑入储位党争,瞬间成为众矢之的。
无论是哪一种结果,于我、于盛家,皆是万弊无一利。
我安稳顺遂的这几年,我爹娘平安康健的日子,我小心翼翼守护来的所有温柔圆满,都会在踏入皇宫的那一刻,彻底摇摇欲坠。
我绝不能去。
半步,都不能踏进去。
前世我颠沛流离,无家可归,半生风雨飘零,只求一息安稳。今生我得天赐圆满,阖家温暖,我唯一的执念,便是守着家人安稳度日,远离纷争、远离权谋、远离所有身不由己的宿命。
深宫牢笼,皇权博弈,我避之不及。
沈兰芷见我久久沉默,眼底露出几分苦涩:“我知晓你素来不爱这些浮华荣宠,我亦是如此。深宫一入,终生身不由己,看似荣光万丈,实则步步惊心。可奈何圣意难违,皇宴传召,京中适龄贵女,无一人敢推脱,只能任由命运摆布。”
她语气颓然,显然早已认清自己无从选择的命运。
我抬眸看着窗外繁华依旧的京城烟火,心底却已然笃定了主意。
旁人不敢,我敢。
别人无路可走,我可以为自己开辟一条退路。
正大光明推脱圣宴,便是抗旨不敬,轻则落人口实,重则牵连家族,万万不可。可若是身有不适、病痛缠身,便是天经地义、无可指摘。
装病,是眼下唯一、最稳妥、万无一失的法子。
只要我染疾体虚、缠绵病榻,大夫诊脉为凭,父母陈情为据,哪怕是陛下听闻,也只能叹一句天意如此,绝挑不出半分错处,更无法迁怒盛家。
既保全皇家颜面,又避开选妃困局,还能彻底隔绝我卷入朝堂纷争的可能。
一念既定,再无动摇。
我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思绪,转头看向身侧愁容浅浅的沈兰芷,收敛了眼底所有沉冷的算计,轻轻扬起一抹温软笑意。
“世事既定,多想无益。”我轻声安抚她,“至少眼下春光正好,我们尚且自在无忧,何必提前为未知的前路烦忧。”
沈兰芷被我一语宽慰,轻轻点头,眉眼稍稍舒展。
二人又闲话片刻,将方才话本的剧情重新聊了几句,唏嘘几句善恶浮沉、人间聚散。窗外日头渐渐西斜,金红晚霞铺满长街,满城灯火缓缓次第亮起,将繁华京城衬得温柔璀璨。
时辰已晚,不便久留。
我们收拾妥当,辞别春风楼掌柜,带着丫鬟缓步下楼,登上回府的马车。
车轱辘缓缓滚动,平稳行驶在朱雀大街上。
晚风透过车帘缝隙吹进来,带着春日独有的暖意,拂过眉眼,温柔缱绻。可我靠在柔软的车壁上,心底却再也不复先前的纯粹安然。
一场话本,一则秘闻。
让我彻底从这几年温柔幻梦里,清醒了大半。
我终于彻底明白,这数年安稳静好,从来不是命运的偏爱,只是风雨将至前短暂的安宁。皇权忌惮、储位纷争、盛家功高震主的隐患,早已深埋在盛世繁华之下。
我能躲得过一次选妃宴,未必能躲得过日后滔天风波。
但哪怕前路风雨欲来,我也要一步一步,稳稳算计,步步自保。
回到将军府时,暮色已然浸透整座庭院。
晚晴扶我下车入府,院内海棠纷飞,落英铺地,廊下灯笼暖光摇曳,处处是岁月静好的模样。母亲早已在正院等候我归来,见我进门,连忙上前,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柔声询问今日听书是否尽兴,在外可有吹风受累。
我依偎在她温柔的眉眼之间,感受着独属于母亲的暖意,心底柔软又坚定。
尽兴是真的,警醒也是真的。
从今夜起,我不能再只做一个沉溺温柔、不问世事的懵懂郡主。
为了我自己,为了护我疼我的爹娘,为了保全这满门忠烈、一世安稳,我必须提前筹谋,步步谨慎。
接下来半月光阴,便是我避开深宫棋局、护住自身安稳的唯一时机。
夜色浸满将军府庭院,晚风拂落满枝海棠,细碎花瓣簌簌坠在青石阶上。
送走母亲回房安歇后,我独自立在廊下许久。
夜色深沉,树影斑驳交错,庭院寂静无声。我余光轻扫树梢阴影,依稀瞥见一抹极淡的玄色衣角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
避宴之事,急不得,假不得,更不能刻意做作引人疑心。唯有循序渐进、日日铺垫,让所有人都默认我是真的染了春寒、体虚难愈,方能名正言顺推脱圣旨,不留半点把柄。
自此第二日起,我便开始不动声色地调养出一副孱弱病容。
往日里我晨起准时梳妆,读书习字、抚琴作画,一日作息规整饱满。可这几日,我日日晨起倦怠无力,赖在床榻迟迟不起,眉眼常年恹恹低垂,褪去了往日的鲜活灵动。
贴身伺候的晚晴最先察觉异常,日日早起入内伺候,见我面色浅淡、唇色偏白,连睁眼都透着疲惫,不由得满心担忧。
“郡主,您今日气色看着极差,莫不是前日踏青吹了晚风,染了风寒?”
我靠在软枕上,微微摇头,声音轻弱无力,带着恰到好处的倦怠:“不知怎的,这几日总觉浑身乏力,提不起精神,胸口也闷闷的,许是春日气候不定,身子受了虚邪。”
语气平淡自然,无半分刻意矫情。
我深知,真正的天衣无缝,从不是骤然重病,而是日复一日的细微虚弱。
晨起我刻意少食膳,往日能食满满一碗米粥、几样精致小菜,如今只浅浅抿几口白粥,便蹙眉称腹胀厌食,再也食不下分毫。白日里也不再抚琴习画、庭院散步,大多时候静卧榻上,或是静坐窗边,少言少动,连说笑的力气都似欠缺大半。
春日暖风拂面,旁人只觉舒爽,我却每每故作畏寒,让晚晴为我添上薄披风,稍有风过便轻蹙眉头,一副体弱畏风之态。
起初,晚晴只当是春日寻常体虚,日日细心伺候,为我备温水、暖帕子,精心调理膳食。
母亲听闻我精神不济,更是日日前来探望,日日忧心忡忡。
她素来疼我入骨,见我短短几日便面色憔悴、神采黯淡,往日灵动鲜活的人,如今静卧榻上恹恹无力,顿时慌了心神,不顾春日忌讳,立刻遣人去请府中常年坐诊的老大夫入府问诊。
老大夫年过半百,医术精湛,性情稳重,常年为将军府上下看诊,最是靠谱可信。
他入内为我凝神把脉,三指搭在我的腕间,细细探查脉象,片刻后微微蹙眉,缓缓开口:“郡主脉象虚浮偏弱,气血不足,是典型的春寒入体、体虚气弱之症。春日风邪飘忽,最易侵体,郡主素来锦衣玉食、体质娇柔,此番邪气内滞,一时难以根除,需静心静养,避风避寒、忌劳累应酬,万万不可外出奔波、劳神耗力。”
字字句句,皆是贴合我刻意营造的病状,无半分破绽。
我本就身体健康、无半分病症,只是刻意收敛精气神、减少饮食作息,营造体虚倦怠之态。脉象虚浮本就是心绪沉静、少动少食的正常状态,任谁来诊,都是无错可挑的体虚之症。
母亲听得心惊,连连追问严重与否。
老大夫温声安抚:“倒无大碍,不会伤及根本,只是缠绵难愈,需安心静养十余日方可调养回来。期间切忌外出赴宴、车马劳顿、费神费心,否则体虚加重,反倒容易落下常年病根。”
这番话,恰好为我避开宫宴,铺好了最完美的台阶。
母亲本就满心疼惜我,听闻此言更是彻底放下了让我赴宴的心思,满心只剩担忧,日日盯着我喝药膳、进流食,叮嘱我安心卧床静养,半点不许我操劳走动。
短短五日时间,全府上下,无人不知暮云郡主染了春寒、体虚缠绵、需静心静养。
从贴身丫鬟、院内仆妇,到管家、母亲、回府的父亲,所有人都默认我身体不适,不宜外出应酬。
父亲每日军务结束回府,第一件事便是前来我院中探望。见我日日恹恹卧床、少言少动、面色清淡,全然没有往日活泼明媚的模样,素来冷峻的眉眼也染上浓重担忧。
他戎马一生,见惯生死杀伐,最不在乎世俗浮华应酬,唯一牵挂便是家中妻女。听闻我体虚难愈,当即沉声叮嘱:“身子为重,其余皆是虚浮外物。你安心静养,任何宴饮应酬,都不必放在心上。”
我垂眸温顺应下,心底一片安稳。
铺垫至此,万事俱备。
只待宫中传旨。
果然不出所料,休养的第十日,正午时分,皇宫传旨太监携圣旨抵达将军府。
春日暖阳高悬,正午天光透亮,府中上下规整接旨,气氛肃穆端庄。
明黄圣旨铺开,字字端正,昭告京中所有适龄世家贵女、郡主县主,于半月后入宫赴春日赏花宴,伴驾赏春、共赏盛景。
字字堂皇,体面雅致。
可内里藏的,是帝王遴选后宫、绑定世家命运的算计。
全员接旨,无人敢抗。
传旨太监话音落下,满府寂静,无人敢多言半句。
就在此时,母亲上前一步,眉眼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端庄躬身回话:“劳公公复命,小女盛时暮,日前不慎染了春寒,体虚气弱,缠绵难愈,府医再三叮嘱需闭门静养、忌外出劳顿。实在身疾难支,无法奉旨入宫赴宴,还望公公体谅,禀明陛下。”
传旨太监闻言并未诧异。
将军府郡主染病需静养的风声,早在几日之前,便已在京中世家仆从圈层悄悄传开。太监入宫传旨遍历各家,途中早已听闻几分风声,此刻听闻实情,半点疑心无生。
他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院内静静立着的我。
我身着素色软裙,未施粉黛,面色清淡苍白,眉眼低垂倦怠,身姿纤细孱弱,一副病弱无力之态,全然不似平日明艳灵动的暮云郡主。
肉眼可见的虚弱模样,毫无作假痕迹。
太监心底彻底了然,再无半分疑虑,温和开口:“郡主抱恙属实,身疾为重,乃是天意难料。咱家自会据实回禀陛下,陛下仁厚,必然体恤郡主身子,不会怪罪。”
全程体面周全,无半分尴尬,无半分罪责。
圣旨接毕,太监收旨离去,步履从容,不曾留下半句非议。
一场让全京城贵女趋之若鹜、又人人暗藏畏惧的皇帝选妃赏花宴,我便这样轻描淡写、干干净净、全身而退。
无人疑我刻意推脱,无人责我不敬圣恩,无人能借此事拿捏盛家分毫把柄。
我以一场温和无害的体虚小病,巧妙避开了深宫牢笼,避开了帝王遴选,避开了卷入储位纷争的致命漩涡。
回至院内,晚晴替我褪去外衫,满眼欣喜宽慰:“幸好郡主身子不适,不必入宫赴那劳神的宫宴,奴婢听闻近日各家小姐人人紧绷,日日苦练仪态、置办新衣,生怕在圣驾跟前失了体面,实在辛苦。”
我坐在窗边软榻上,望着庭院缓缓飘落的海棠花瓣,眼底温浅平静。
辛苦的从来不是备宴应酬。
辛苦的,是一步踏错、终生难逆的命运。
旁人汲汲奔赴的无上荣光,于我而言,是万丈深渊。
我躲过了今日的宫宴,躲过了眼前的困局,可我心底比谁都清醒——这仅仅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