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母被带离大厅之后,绯影彷佛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
他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看着暗卫押着那道暗红色的身影转过走廊尽头。
裙摆在地面上拖曳的细响渐渐远去,像一段被慢慢卷起来的声音,直到完全被廊道深处的寂静吞没。他的目光停在那片空无一人的石板地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另一条长廊。
父亲的书房此刻空着。暗卫都被调去处理继母的事宜,长廊两侧的门窗紧闭,午后的光从窗棂格子里切进来,在地板上落成一道道整齐的、像栅栏般的金色长条。绯影推开门走进去,靴底踩在波斯地毯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没有去看那只已经被取走旧册的暗格,而是走到了书房最里侧那排书架的最末端。那里的书册比别处更旧,书脊上的烫金字样已经磨损得几乎无法辨认。绯影蹲下身,手指沿著书架底层的边缘摸索过去,在第三块木板的接缝处停住。
那处接缝比周围的木板略高一些,像被什么人反复撬开过又合上。他用指甲沿着接缝轻轻一挑,一块薄薄的木板被掀起,下面露出一个极浅的、刚好能放进一卷薄纸的凹槽。
里面放着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边角被虫蛀出细小的孔洞,封口的火漆早已碎裂脱落,只剩下一小片暗红色的残迹,像一抹干涸了太久的旧痕。绯影取出信封的时候,指尖触到了纸面上一层极薄的灰,像那些被压在书册深处、从不被光触及的旧物上特有的尘埃,冰凉而沉重。
他缓缓展开信纸。
纸上的字迹很陌生,笔锋带着一种与绯月家全然不同的、柔和的弧度。墨水已经褪成了淡褐色,但每一个字仍然清晰可辨。信不长,开头没有称呼,末尾没有署名,只有几行简短的、像来不及写完整的话:
“他生在初春,啼声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眼睛像你,耳廓像我。在绯月家是留不下的,只能送走。希望他今后一生长安。”
绯影拿着那张纸,站在午后寂静的书房里,站在从窗棂格子间漏进来的金色光束里,把那一行字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他的手指捏着纸边,力道轻得像在碰一件随时会碎的幻觉。
这张纸,是他母亲留下的。那个被绯月家冷酷记录为「无名氏」的人类女子,在生下他之后,把他留在了这座吃人的宅邸里,独自离开了。绯烟的母亲是父亲唯一的血脉,而他的母亲是另一个被绯月家吞没了来处、连名字都未能留下的异乡人。
他站在窗前,把信纸轻轻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贴身衣襟内侧。午后阳光照在他清瘦的侧脸上,把他略显苍白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边。那双与绯烟如出一辙的眸子里,有一层薄薄的、像月光凝结的水光正在缓慢地退去,像一片被太阳晒干的浅滩,留下了细密的、被岁月和潮水反复抚摸过的纹路。
绯烟收到绯影的信件时,已经是暮色四合的傍晚。
信极短,只有寥寥数字,却字字千钧:“小烟,找到了我母亲留的一封信。我是人类血脉,与绯月家无关。”
绯烟拿着那张轻飘飘的纸条,在窗边站了很久。
她感受着冰冷的海风从洞口狂乱地灌进来,把她银白的长发吹得向后肆意飘散。夕光正浓,远处的海岸线上铺满了浓烈而悲壮的橘红色碎光,像一层被烈火点燃的绸缎。
她读到那行字,看着末尾那个触目惊心的「无关」,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绯影在说出那些家族秘密的时候,声音里总是带着一层像被海水泡透的、又咸又涩的沧桑。
他从头到尾都不是那座吃人的高墙里的人。他和她一样,都是从墙外被捡进来的、被当作工具和填补品放在那里的异类。只是他比她知道得更早,却独自把这份庞大的荒凉扛了更久。
她把那张纸条仔细折好,贴着那枚温润的海螺吊坠和继母那页薄纸,一并放进了最贴近心口的地方。三样东西隔着一层衣料靠在一起,像三片被命运的潮水带到同一处沙滩上的、不同颜色的贝壳,各自带着各自惨淡的来处,却在这个被暮色浸透的傍晚,被温柔地放在了同一个安全的容器里。
“绯烟?”
汐璃温柔的声音从灶台那边穿透了海浪的轰鸣声传过来。她正在把新蒸好的海藻蜜糕从腾着热气的石锅里一块块取出来,指尖因为触碰热气而被熏得微微泛红,她侧过头来,碧色的眼眸里盛满关切:“妳又站在这吹风?”
绯烟转过身,将视线从窗外的苍茫暮色中收回,落在了眼前这个被暖色调火光包裹的身影上。
汐璃的粉紫色长发在厨房跳跃的暮光中被染成更深一层的柔和晕彩,耳鳍边缘的荧光呈暖融融的橘粉色,像两片被晚霞点燃的深海贝壳。她正把蜜糕一块一块地认真码进精致的石碟子里,动作专注而虔诚,那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捏着糕体边缘,彷佛在摆放什么稀世的珍宝。
绯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放轻了脚步,像一只卸下所有防备的疲惫兽类,静静地朝她走了过去。
她没有去看碟子里的蜜糕,而是从背后毫无预兆地贴了上去,双臂轻柔却坚决地环住了汐璃纤细柔软的腰肢。
汐璃的身子微微一僵,手中的动作瞬间停滞。
绯烟将光洁的下巴轻轻搁在汐璃单薄温热的肩窝里,鼻尖贪婪地凑近她的耳畔,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了她发间混合著微咸海风与淡淡草木柴火的安心气息。汐璃耳鳍上的荧光因为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而猛地泛起一层娇羞的绯红,她缓缓侧过脸,碧色的眼眸里清晰地倒映着灶台上跳跃的暖黄灯光,像两片被春水照亮、波光粼粼的浅海。
“怎么啦?”汐璃的声音软得不可思议,带着一丝毫无原则的纵容与宠溺,唇角含着笑,“何事让我的绯烟忽然像只没骨头的小猫一样,黏得如此厉害?”
“嗯……”绯烟的声音闷闷地从汐璃的肩后传出来,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卸下重担后的倦怠。她的手臂微微收紧,将汐璃更深地拥进自己怀里,彷佛只有这样,才能驱散体内残存的寒意,“我累了,也……好想这样抱抱妳。”
汐璃没有追问她看信时究竟想起了什么沉重晦暗的身世,也没有多说一句废话。她只是轻轻放下了手中装糕点的碟子,反手覆在环在自己腰间的那截微凉手指上,用自己的掌心将绯烟冰冷的手指一点点包裹、捂暖,指尖极其温柔地勾住绯烟的指节,十指相扣,紧紧相依。
“好,不问妳。”汐璃转过半个身子,反客为主地轻轻拍了拍绯烟紧贴在自己背后的手背,声音温柔得像深夜海面上拂过的晚风,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不管外面那些风雨有多冷、绯月家的血统有多乱,在这里,妳都是最干净的绯烟。来,尝尝刚出锅的蜜糕,还热着呢,我喂妳?”
绯烟埋首在汐璃的颈窝里轻轻蹭了蹭,将那些因身世而起的波澜、荒凉与对家族的恨意,尽数揉碎在汐璃身上温热而踏实的体温里,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廊道外面,暮色正从橘红转为深紫,又从深紫沉入浓重的墨蓝。
石室里的灯火在这个被海风和潮声填满的傍晚彻底亮了起来,把两道紧紧依偎的身影,在墙壁上拉成了一道融为一体的、散发着浓浓爱意的暖色调长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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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旧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