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回响 第20章 第 20 章

那是一家藏在巷子里的老店。

两人停好车，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了一小段，才看见那扇古香古色的大门。店面不大，一楼早已坐得满满当当，服务员领着他们上了二楼，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就是人来人往的小巷，傍晚十分，街头巷尾的烟火喧闹隔着一扇玻璃窗户飘进来。

服务员递上菜单，许诺对这一带不熟，索性把点菜的事全交给了林言臻。

他熟稔地快速点了几样，放下菜单，看着她说：“这家店开了很多年了，我小时候常跟言心一起来。他们家的汤，味道很好。”

许诺微微一愣。

她记得林家住在海榆中学附近，与这里明明是相反的方向，隔得很远。

她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敲下几个字，递到他面前：“小时候？”

林言臻俯身凑近，目光落在屏幕上，随即轻笑一声：“小时候爸妈忙着跑生意，顾不上我们，我跟言心都是在爷爷奶奶家长大的。老人家的房子，就在这附近。”

许诺恍然想起，林言心以前和她聊天时有提过一嘴。

没想到，这附近就是他们小时候所生活的地方。

安静了几秒，她的指尖再次落在屏幕上，一字一顿地打下，手机轻轻推到他眼前：“我小时候，爸妈也很忙，也是在外婆家长大的。”

林言臻抬眼看向她笑了起来：“那么巧。之前在医院，就感觉你和你外婆的感情很好。”

许诺唇角微微弯起：“是啊。从我很小的时候她就带着我了，她是个很好、很有意思的老太太。”

林言臻忽然想起那天在医院，她外婆大老远喊他，一路小跑上来跟他说话的画面。他忍不住笑了笑，点点头说：“是挺有意思的。”

他喝了口水，声音放轻了些：“那你小时候没在这儿生活？”

许诺摇摇头，低头在手机上写：“在芜镇。你去过吗？”

“芜镇？”林言臻微微一怔，摇摇头，“那一块我还真没去过。”顿了顿，他接着说，“不过医院里有个同事是那儿的，听他说，是个很美的地方。”

许诺笑了笑，低下头：“确实很美。可惜我手机里没有照片，等有机会，我拍给你看。或者，你可以亲自去看看。”

林言臻挑了下眉，嘴角慢慢翘起来，“好啊。你拍给我看。或者，”想到了什么，他不紧不慢的，一个字一个字地接着说：“到时候你要是愿意的话，我可不可以邀请你，当我的导游。”

许诺愣了半晌，有些没反应过来。

林言臻看了她一眼，又漫不经心的补了句：“有报酬的。”

许诺忍不住笑了。

她咬了下唇，轻轻点了点头。

她当然是，十万分愿意的。

-

服务员很快上齐了菜。林言臻点了三菜一汤，两个人吃，分量刚刚好。

菜色都偏清淡，冒着热气，青白交错着，特别好看。

吃饭的时候，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许诺安静地夹菜，偶尔抬眼，目光轻轻掠过对面的人。林言臻吃得不快，动作自然从容，他也没刻意找话题，只是偶尔往她碗里添一勺汤。

视线猝不及防相对时，也只是轻轻笑了笑。

饭后，天已经完全黑了。

巷子里的路灯一盏盏亮着朦胧昏黄的光，各家商店门口依旧行人来来往往。

两人都不着急回去，默契地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出去。

他们的话不多。林言臻看到熟悉的商店，才会和她说上两句。比如前面那家奶茶店，他告诉她，以前那儿是一家照相馆，小时候他常和林言心去拍照；而他们刚刚吃饭的地方，原先只有一楼可以用餐，二楼是老板的家。

许诺安静听着，画面一一在眼前复现，仿若她跟着他走了一遍他童年。

路过一个水果店的时候，林言臻带着她一块进去，径直拿了两大盒草莓，又在四处寻找。许诺一脸懵地跟在他身边。

店家上来询问：“是在找什么嘛？”

林言臻说：“你们有没有石榴？”

许诺猛然抬起头朝他看去。

店家点点头：“有的。”

林言臻挑了几个石榴后，又回头问她：“还有没有什么想要吃的？”

许诺呼吸一滞，轻轻摇头。

居然是买给她的。

林言臻笑了一下，没再多问，又拿了别种水果。许诺见他还在挑，赶紧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输入文字制止：“太多了，吃不完会浪费的。”

林言臻看了一下手里的东西，也意识到有点多了。

“那就这些。”

结完账，两人继续漫步在街道上。

海榆市是南方城市，冬天的树依然是挂满绿叶的。今夜的风吹得很温柔，巷子里的树轻轻摇晃着，偶尔会连着掉下几片泛黄的叶子。

只是这样，不需要说很多话，就这样慢慢地走着，许诺都觉得不真实。整个人的脚步都是虚浮的，余光忍不住去瞥身旁的人，高大的身影，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在她的鼻间萦绕。

比梦还不真实。

许诺悄悄握紧身侧的手，努力克制着狂跳的心脏。低垂着头，一步步的，小心翼翼地踩在那些被晒干了的叶子上。

“明天还要去医院吗？”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低的，特别好听。

许诺有些恍惚，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向他，摇了摇头。

想了想，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指尖轻轻敲下一行字：“不去了。”

林言臻‘噢’了声。

安静了下来。

她低下头，看着地面上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的，若即若离的。她想和他多说点话，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有些郁闷，她轻轻踩着地上的叶子。

咔嚓，咔嚓。

声音脆生生的，在此时格外清晰。

林言臻垂眼看着她，低低笑出了声。

许诺闻声抬起头，正对上他带笑的眼睛。

“今天的菜好吃么？”他问。

许诺用力点了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就行。”他耳根有些红，声音也轻了些，带着点不好意思，“大老远跑过来，要是你不喜欢，就糟糕了。”

许诺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连忙摇头，低下头飞快地打字：“我喜欢。”

走路打字到底是不安全，她太专注了，没留意到脚下坑洼的路面。脚尖突然绊了一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倾。

林言臻眼疾手快地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许诺心有余悸，心脏在胸腔里砰砰跳得厉害，像要蹦出来似的。

等她站稳，林言臻才稍稍松开了手，低头看她，声音里压着一丝紧张：“没事吧？”

许诺摇了摇头，睫毛微微颤着。

他看了她一眼，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柔得就像哄小孩儿：“那就好。这里路不平，我们走走就回去吧。”

许诺看了一眼手机，那句‘我喜欢’还安安静静地躺着在备忘录里。

她抿了下唇，点了点头。

如果她能说话该有多好。

-

车子稳稳停在公寓楼下。

引擎熄了，车内安静下来，两个人的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谁都没有先开口的意思。

许诺最先回过神来。她深吸了口气，打开手机备忘录，指尖轻敲下一行字，递到他面前：“谢谢你今晚请我吃饭，也谢谢你送我回来。下次，我请你。”

林言臻垂眸看了一眼屏幕，唇角上扬。他没有急着说话，目光从手机移到她脸上，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了她两秒，才轻声开口：“好。那你好好休息，早日康复。我等你，请我吃饭。”

许诺眨了眨眼睛。

他始终笑着，目光坚定又温柔。

那样轻的一句话，就这样轻柔地落在她的心上。

刚才那股子郁闷，就那么轻易地，被他的笑容、他的一句话，清扫得干干净净了。

许诺用力点了点头，眼眶竟有些发热。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路边对他摆了摆手。夜风轻轻吹过来，撩起她耳边的碎发。她弯了弯眼睛，转身拎着包包慢慢进了单元门。

一进电梯，就靠在角落里，心里像有只小鹿在四处乱跑。她盯着头顶跳动的楼层数字，打开手机，点开他的微信，咬唇，飞快地打下一行字——

“开车小心。”

消息发送后，她把手机攥在手里，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脑海里浮现出林言臻的面容。

脸好热，她深呼吸，抬起手一个劲儿地往脸上扇风。

楼下的车里，林言臻并没有急着走。

他靠在座椅上，指尖轻轻敲着方向盘，目光还落在她消失的方向。过了两分钟，手机屏幕亮了。

他低头一看，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意从眼底漫开来，好半天都没散。

他深吸了口气，回了个“好”字。

最后才发动了车子，缓缓驶入夜色中。

-

洗完澡，许诺整个人软绵绵地趴床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目光落在林言臻的对话框上，进进退退，反复犹豫。

9点30分。

他应该到家了吧。

发条消息问问？人家不仅请她吃饭，还送她回家，她就只是礼貌性地关心一下，应该不算唐突，也不算越界。

她咬着下唇，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又删，删了又敲，始终没能发出一句完整的话。

正纠结得心头发慌，屏幕突然一亮，消息弹了进来。

是林言臻。

简简单单四个字：【我到家了。】

许诺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似的，整个人猛地坐起来，跪坐在床上，双手捧着手机，模样虔诚得像在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她飞快地把对话框里那堆乱七八糟的字全删了，认认真真地敲下一个字：

【好。】

发出去。

世界又安静了。

她盯着暗下去的屏幕，心跳一下比一下重，就这样？就这样结束了？

不甘心就这么草草结束对话。

不想就这样断了。

犹豫片刻，她深吸一口气，又敲了一行字发过去：【今天真的谢谢你，我过得很开心。】

没过几秒，对方回复：【你今天要和我说多少次谢谢呀。】

许诺微微一怔。

也没说多少次吧。

下一秒，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言臻：【许诺，和我不用这么客气。】

许诺心跳加速，什么叫和他不用那么客气。

她可以和他不用那么客气吗？

她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回：【这不太好吧。】

发完就后悔了。

这话怎么听都别扭，像在拒绝他似的，可她明明不是那个意思啊！

虽然她是写小说的，但是和喜欢的人这样聊天，她真的是第一次。不能太随便，不能太客气，要给他留一个好的印象……好多好多的问题……

和小说剧情里的所有预想，完全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她盯着屏幕，一秒，两秒，三秒……

对方迟迟没有回复。

许诺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猛地扣下手机，把它扔到床尾，整个人扑回床上，把脸深深埋进被子里。

她好像，真的很不擅长和他聊天。

被子里闷闷的，她觉得自己蠢透了。

好一会儿，手机终于响了起来。

许诺浑身一僵，像是被那一声提示音钉在了原地。她慢吞吞地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表情，伸手去够手机。

深吸一口气，打开。

林言臻：【为什么会不好呢？】

许诺咬唇，思忖半天，小心谨慎地敲下：【会显得我很没有礼貌的。】

发完又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另一边，林言臻看到这条消息，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他回她：【不会。我倒是希望，你不要和我那么客气。】

许诺呼吸一滞，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才终于打出三个字：【为什么？】

林言臻的消息很快进来：【显得生分。】

许诺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紧接着，又一条弹出——

【所以，为了我们之间不那么生分，就从不说谢谢开始吧。】

她怔怔地看着这行字，手指攥着手机，视线凝聚在“我们之间”四个字上，总觉得，那么的，那么的不真实。

然后，屏幕又亮了。

林言臻：【好不好？】

许诺觉得眼眶忽然有些热，她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压回去，然后认认真真地敲下：【好。】

-

夜已经深了，明月就挂在窗前，光亮温柔的从窗边投射进来。

许诺睡不着，起身去到了杯水，看到茶几上的水果时，微微愣了一下。她重新走回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还是忍不住伸出手，在手心一笔一划，慢慢地，写下他的名字。

“臻”字不多不少，刚好16画。

她想起自己的微信昵称，想起今日在水果店里的事情。

他居然还记得那天在草莓园里，两人说过的话。

她喜欢吃石榴吗？

其实小时候是不喜欢的，石榴太多籽了，吃起来很麻烦。可是不知道是从哪一天起了，她开始对这个水果有兴趣。

因为一个人。

因为一个数字。

第一次知道这个数字和他有关，是因为一张照片。

脑子里浮现出他穿着球服在球场上打球的画面，球服上的数字16就在她的眼前，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到。然而事实是，她从没见过他穿球服在球场上打球，只是偶然一次，在他家里看到的一张，他高二时比赛获奖的照片。照片上，他笑容灿烂，穿着一件蓝色球服，上面印着一个数字16。

第二次，是因为一个游戏。

据说，把喜欢的人的名字，和自己的名字笔画做加减，就可以算出两个人的速配分数。结果是0的话，两个人就会结婚。

许诺那次算出是0，高兴得一整晚都没睡着。

也是那一次，她得知林言臻的“臻”是16画，“许诺”这两个字，加起来，也不多不少，是16画。

于是她天真的觉得“16”这个数字，和他们很有缘。

她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16”更圆满的数字了。

她喜欢“16”这个数字。

“16”和“石榴”。

林言臻，你要是知道，一定会觉得我是个傻瓜吧。

她摸过手机，打开反复看了两人今晚的聊天记录。

只有几句话，她却觉得特别高兴。

布丁跳到床上，跑到她的身边，找了个位置窝下。

许诺抱着手机，翻身看向它，眼睛明亮又温柔。

就算是傻瓜，此刻的她，也是个快乐的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