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暮色断弦 > 第3章 淤青与沉默

暮色断弦 第3章 淤青与沉默

作者:林一秋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1-29 14:28:40 来源:文学城

放学铃声像一道积攒了整节课能量的惊雷,刚劈开最后一个音符的尾音,教室里瞬间就炸开了锅。桌椅摩擦地面的“吱呀”声、书包拉链的“哗啦”声、同学间咋咋呼呼的道别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喧闹的洪流,朝着教室外涌去。

林思宇手脚麻利得像只猴子,三下五除二就把课本和文具塞进书包,拉链一拉,动作行云流水。他用胳膊肘不轻不重地撞了撞旁边还在慢吞吞收拾东西的柳和云,脸上挂着放学后特有的兴奋:“哎,走了啊,去不去校门口那家新开的奶茶店?听说今天开业大酬宾,买一送一,不去白不去!”

柳和云的动作顿了顿,指尖捏着一支笔,迟迟没有放进笔袋。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第一排那个始终安静的身影上——池欲清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书本,侧脸在窗外斜射进来的夕阳里显得格外清晰,连睫毛投下的阴影都带着一种规律的弧度。柳和云收回视线,压低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犹豫:“不了,我今天……得晚点走。”

“晚点走?”林思宇挑了挑眉,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视线在他和池欲清之间来回打了个转,然后猛地凑近,用手挡着嘴,一脸“我懂了”的神秘表情,“你俩还没掰扯完?不是我说,柳和云,你可以啊,连池欲清这座万年冰山都能惹到,他居然还特意留你下来‘谈话’?我跟你说,上次我就想问他一道物理题,他就给我丢了句‘自己看解析’,那眼神,冻得我差点当场结冰。”

柳和云被他说得哭笑不得,心里那点因补习而起的紧张又被勾了起来,他含糊地摆摆手:“什么惹到他,就是……他说要帮我补补上周摸底考的错题,说我那几道题错得太典型。”

“补课?”林思宇的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什么比UFO降临还离谱的天方夜谭,“池欲清主动给人补课?太阳这是打西边出来了?还是说地球明天就不转了?他平时下课都恨不得把自己钉在座位上刷题,谁跟他搭话都惜字如金,三句能挤出两个字就算不错了,你俩啥时候关系这么铁了?我怎么不知道?”

柳和云被问得语塞,总不能说这是一场以“保密”为筹码的交易,只能继续含糊其辞:“就……上次考完试聊了几句,他说我基础还行,稍微补补就能提分,反正他也没事干……”这话越说越心虚,连他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池欲清会“没事干”?那家伙的习题册怕是能从教室堆到操场。

“行吧行吧,学霸的世界咱不懂。”林思宇撇撇嘴,显然不信,但也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那我先走了啊,你悠着点,别真把冰山惹急了,他一个眼神能冻死人,我可不想明天看到你变成冰雕。”

柳和云无奈地点点头,看着林思宇的身影像泥鳅一样钻进人群,很快消失在门口。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喧闹声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他和池欲清。夕阳的光斜斜地淌进来,像融化的金子,在课桌上投下长长的、带着棱角的影子,空气里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打着转。

池欲清背着书包走了过来,步伐很轻,几乎没什么声音。他将一本厚厚的、封面已经被翻得有些卷边的习题册放在柳和云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先从函数开始,”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像初秋早晨的露水,但不知是不是柳和云的错觉,似乎比在学校里人多时多了几分温度,“你上次这部分错得最多,基础概念混淆得厉害。”

柳和云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夕阳的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连耳垂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心里忽然有些不自在,像有只小虫子在爬,他默默拿出笔记本和笔,摊开在桌上,准备听讲。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成了柳和云高中生活里最“规律”的一段日子。每天放学后,等教室里的人走光,喧闹彻底沉淀下来,池欲清就会拿着习题册坐到他旁边的空位上,从最基础的概念讲到复杂的解题技巧,条理清晰得像一本会说话的教科书。他讲题时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会时不时停下来,用那双带着淡淡疏离感的眼睛看向柳和云,确认他是否听懂。遇到特别复杂的步骤,还会拿起笔,在草稿纸上一步一步地演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柳和云一开始很紧张,总觉得这场“交易”透着诡异。池欲清这样的人,怎么会浪费时间在他身上?他甚至做好了对方敷衍了事、随便讲讲就打发他的准备。但渐渐地,他发现池欲清讲题确实厉害,那些他对着答案琢磨半天都绕不明白的公式定理,经他一点拨,就像忽然打通了任督二脉,豁然开朗。而且池欲清从不多问,只专注于书本和习题,仿佛他们之间真的只是单纯的“补习”关系,之前的警告和交易从未发生过。

这种专注让柳和云稍微放松了些警惕,甚至偶尔会在池欲清讲到某个巧妙的解题思路时,忍不住露出一点惊叹的表情。而池欲清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变化,讲题时的语气偶尔会柔和一点点,虽然依旧简洁,但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带着拒人千里的冷硬。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的下课铃声响起时,柳和云的心却猛地沉了一下。池欲清像往常一样,平静地收拾好东西,朝他递了个眼神——那是他们这几天形成的默契,意思是“等会儿留下”。但柳和云却忽然攥紧了书包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腹甚至有些发麻。

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只剩下零星几个值日生在慢吞吞地扫地时,池欲清拿出那本厚厚的习题册,刚要开口,就听到柳和云用一种近乎蚊吟的声音低声说:“那个……今天能不能先休息一天?”

池欲清抬眸看他,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像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小石子:“为什么?”

柳和云的头埋得更低了,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声音含糊不清,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就……有点累,不想学了。”他的左手一直揣在口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带着手背的青筋都隐隐浮现。校服的袖口不知何时往下滑了滑,露出手腕上一片淡淡的青紫色,像被打翻的墨汁不小心晕染上去的,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池欲清的目光在他低垂的脸上停顿了几秒,那双总是显得有些淡漠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什么,但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没再追问,只是安静地合上了习题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可以。”

柳和云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几乎是立刻就站起身,动作快得有些仓促:“那我先走了。”

他转身想走,脚步都已经迈出了半步,却被池欲清叫住:“等等。”

柳和云的身体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僵了一下,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慢慢地回过头,看到池欲清的目光正落在他始终揣在口袋里的左手上,眼神深邃得像不见底的潭水:“你的手怎么了?”

柳和云心里“咯噔”一下,像有块石头砸进了水里,掀起一阵慌乱的涟漪。他下意识地把左手往口袋里缩了缩,恨不得整只手都埋进布料里,脸上强装镇定,声音却有些发飘:“没、没事啊,可能是……可能是昨天不小心撞到桌角了,不疼。”

池欲清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带着穿透力,能穿透他所有的伪装和谎言。柳和云的心跳得飞快,“咚咚”地撞击着胸腔,脸上有些发烫,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正想找个借口赶紧溜,比如“我妈让我早点回家”,池欲清却忽然站起身:“我跟你一起走。”

“不用了!”柳和云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带着点变调,又觉得反应太过激烈,像此地无银三百两,连忙补充道,“我家跟你不顺路,绕远了,太麻烦了。”

“不麻烦。”池欲清的语气不容置疑,已经背起了书包,黑色的书包带在他肩上勒出淡淡的痕迹,“正好我也想绕点路,看看这边的街景。”

柳和云看着他坚定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慌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他不想让池欲清看到自己那副狼狈的样子,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生活在那样一个烂泥一样的家里,更不想让他知道那些淤青和伤痕背后,是怎样不堪的真相。池欲清的世界看起来那么干净、那么规整,像精心打磨过的水晶,而他的世界,却是一滩泥泞,他怕自己会弄脏对方。

可池欲清已经走出了教室,步伐平稳,没有丝毫要改变主意的迹象。柳和云只能硬着头皮,抓起书包跟了上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得厉害。

两人并肩走在放学的人流里,一路无话。周围是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学生,嬉笑打闹声不绝于耳,青春的气息像夏日的阳光一样浓烈。柳和云刻意放慢了脚步,想拉开一点距离,保持在一个安全的、互不打扰的范围里。但池欲清总能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边,不远不近,像一道沉默的影子,无论他怎么调整步伐,两人之间的距离都没变过。

走到校门口的岔路口,柳和云犹豫了一下,还是往左拐了——那是去他家附近那条小巷的路,也是他刚才在心里盘算好的、去那家小诊所的必经之路。他原本以为池欲清会在这里分开,没想到……

池欲清居然也跟着拐了过来。

“你不是要绕路看街景吗?”柳和云急了,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抗拒,“这边都是老巷子,破破烂烂的,没什么好看的,全是些旧房子和垃圾堆。”

“我知道有家修摩托车的店在这附近,想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零件。”池欲清面不改色地找了个借口,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柳和云始终揣在口袋里的左手,那只手似乎握得更紧了。

柳和云没辙了,心里的不安像潮水一样越来越汹涌。他知道池欲清说的那家修摩托车的店,就在离小诊所不远的地方,上次他就看到过池欲清在那里修过车。这个借口天衣无缝,他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只能任由池欲清跟在身边,一步步朝着那个他想极力避开的地方走去。

越靠近那条藏着小诊所的巷子,柳和云的心跳就越快,像有只兔子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左手的指骨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疼,像有根针在不停地扎,那是昨晚被父亲用板凳砸到的——就因为孟悠悠说自己放在枕头底下的五十块钱不见了,一口咬定是他偷去买零食了。他解释了,说自己根本没进过她的房间,可没人信他。父亲喝了酒,脾气正暴躁,抓起旁边的小板凳就朝他砸了过来,他下意识地用左手去挡,然后就是钻心的疼和孟西彻假惺惺的劝阻声。

他不敢去大医院,一来怕花钱,家里的钱都被父亲拿去喝酒赌博,被孟西彻拿去买化妆品和招待牌友,他手里这点钱还是省了好几个星期的午饭钱攒下来的;二来怕医生追问伤情,万一捅到学校里去,引来老师的关注和调查,到时候只会更麻烦,父亲说不定会打得更狠。所以他只能去巷尾那家没挂牌的小诊所,老板是个退休的老医生,脾气古怪,但话不多,给的药也便宜,最重要的是,从不问东问西。

走到诊所门口,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就在眼前,柳和云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对池欲清说:“我到地方了,你去看零件吧,谢谢你送我到这里。”他刻意加重了“到地方了”几个字,希望池欲清能明白他的意思,赶紧离开。

池欲清却看着那家连招牌都没有的门面,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那扇木门歪歪扭扭的,门框上还沾着些不明污渍,看起来就像随时会散架一样。“你要来这里?”他的语气里带着点疑惑。

柳和云心里一紧,像被抓住了尾巴的猫,刚想否认,诊所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老医生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老医生探出头,看了看柳和云,又看了看旁边的池欲清,声音沙哑地问:“看病?进来吧,外面冷。”

柳和云的脸瞬间白了,所有的借口都堵在了喉咙里,只能硬着头皮“嗯”了一声,低着头,几乎是逃也似的往里走,不敢去看池欲清的表情。

刚迈过门槛,就听到身后传来池欲清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等你。”

他猛地回过头,看到池欲清靠在巷壁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眼神平静地看着他,不像在开玩笑,也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柳和云张了张嘴,想说“不用等”,想说“你赶紧走吧”,却被老医生一把拉了进去:“赶紧进来,外面风大,小心着凉。”

诊所里很小,只有一间屋子,光线昏暗,即使开着灯,也显得有些阴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和草药味混合的气息,有些刺鼻,却让柳和云莫名地感到一丝熟悉的安心——至少在这里,不会有人对他大吼大叫,不会有人动手打他。

柳和云在靠墙的一张掉了漆的木椅上坐下,慢吞吞地把左手从口袋里拿出来。那只手的小指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着,指节处又红又肿,已经有些发紫,像个被捏坏的紫色气球,连带着整个手背都肿了起来,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老医生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太多的无奈和习以为常。他从一个旧药箱里拿出酒精棉和镊子,动作迟缓却熟练:“又被打了?”他问得很直接,没有丝毫掩饰,“这次伤得挺重,指骨可能断了,得拍个片看看。”

柳和云咬着牙,没说话,只是疼得额头渗出了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当酒精棉碰到红肿的皮肤时,那股尖锐的刺痛瞬间传遍全身,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浑身一颤,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忍着点,消毒必须彻底,不然要发炎的。”老医生的声音依旧沙哑,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小心翼翼地清理着伤口周围的污渍。

就在这时,柳和云听到门口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不小心碰到了门框。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心脏猛地一缩——池欲清正站在门口,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他的眼神落在自己肿得变形的手指上,那目光很深,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任何情绪。然后,他的视线缓缓上移,扫过柳和云因为疼痛而紧绷的脸,又落在他因为刚才进门时动作太大而滑上去的袖子上——那里露出的手臂上,有一大片青紫的瘀伤,形状不规则,显然是被什么东西抽打过留下的痕迹,那是前几天被父亲用皮带抽的,就因为他考试又没及格。

柳和云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像被抽走了所有的血色,比墙壁还要白。他像个被抓住了秘密的小偷,慌乱地想把袖子拉下来遮住那些丑陋的伤痕,却因为左手动弹不得,右手又紧张得不听使唤,反而弄得更狼狈,袖子卡在胳膊肘那里,把更多的瘀伤暴露了出来。

池欲清的眼神更深了,像深不见底的寒潭,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柳和云的心跳得快要爆炸了,羞愧、难堪、恐惧……各种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把他淹没。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立刻从这里消失。他宁愿被父亲再打一顿,也不想让池欲清看到自己这副样子。

整个检查和处理的过程,池欲清都站在门口,一句话都没说。老医生显然也习惯了这种沉默的旁观者,只是专注地给柳和云处理伤口。复位的时候,那种钻心的疼让柳和云眼前发黑,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他能感觉到池欲清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身上,那目光像有重量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

直到老医生开始给柳和云的手指缠纱布,一圈又一圈,白色的纱布把整个小指和半个手背都包裹起来,像个笨拙的木乃伊,池欲清才默默地转过身,退到了门外,重新靠回了巷壁上,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柳和云松了口气,却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被包成粽子的左手,指尖传来纱布粗糙的触感,还有隐隐的胀痛。老医生叮嘱着注意事项:“这几天别碰水,别用力,按时来换药。要是疼得厉害,就吃片止疼片。”他一边说,一边把一小袋药塞到柳和云手里。

柳和云“嗯”了一声,掏出皱巴巴的几张零钱递过去,那是他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家当。老医生接过钱,数都没数就塞进了口袋,挥挥手让他赶紧走。

柳和云拿起书包,低着头走出诊所。夕阳已经西斜,把巷子拉得很长,池欲清还靠在巷壁上,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和他的身影重叠在一起。看到柳和云出来,他站直了身体,目光落在他包扎着的左手上,没说话。

“回去吧。”柳和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一样,他不敢看池欲清的眼睛,只想快点逃离这个让他无地自容的地方。

池欲清没动,只是看着他手臂上那片没来得及完全遮住的淤青,那些青紫的痕迹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刺眼。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很疼?”

柳和云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又猛地摇了摇头。疼吗?当然疼,骨头断裂的疼,被打的疼,还有心里的疼,像无数根针在扎。可他又不想承认,好像承认了疼,就等于承认了自己的懦弱和狼狈。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保持沉默。

“为什么不反抗?”池欲清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像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柳和云心上,激起千层浪。

反抗?柳和云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快得让人抓不住。他试过的。小时候被打得受不了,他哭喊着反抗,挥舞着小小的拳头去打父亲,结果换来的是更狠的打骂,皮带抽在身上,火辣辣的疼,疼到他第二天连床都下不了。后来他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忍受,因为他知道,反抗只会更疼,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在那个家里,他的反抗就像以卵击石,徒劳又可笑。

柳和云抬起头,看着池欲清,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的绝望,像蒙尘的玻璃,再也映不出光:“反抗没用的。”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池欲清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懂,有探究,有不解,还有一丝柳和云看不懂的情绪。然后,他转身朝着巷子口走去:“我送你到路口。”

这次,柳和云没有拒绝。他累了,累到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了。

两人默默地走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路延伸到巷口,像两条不相交的平行线,却又被迫走在同一条路上。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柳和云能闻到池欲清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干净又清爽,和这条巷子的陈旧气息格格不入。

快到路口时,池欲清忽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白色药瓶,递到柳和云面前。瓶子很小巧,上面没有任何标签,看起来像是自己灌进去的。“这个,消肿的,”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涂在淤青上。”

柳和云看着那个白色的小药瓶,愣住了。他没想到池欲清会给他这个,更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自己身上的淤青。

“别用酒精揉,会更疼,还会加重皮下出血。”池欲清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按时涂,好得快。”

柳和云迟疑地伸出右手,接过药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池欲清的手指,对方的手指很凉,像冰一样,却让他心里猛地一颤,像有微弱的电流划过。药瓶很小,握在手里轻飘飘的,却又感觉沉甸甸的,仿佛握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抬起头,想对他说声“谢谢”,这两个字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可他刚张开嘴,就看到池欲清已经转身走远了,黑色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格外孤单,很快就融入了巷口的人流里,消失不见。

握着那个还带着池欲清指尖余温的药瓶,柳和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眼眶也发热,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差点就要掉下来。他赶紧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

他以为池欲清会追问,会像个好奇宝宝一样问东问西,打听他家里的事;他以为池欲清会惊讶,会露出那种看到怪物一样的表情;他甚至以为池欲清会像以前遇到的某些人一样,露出廉价的同情,或者鄙夷的眼神,然后把他当成一个可怜虫。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默默地看着,默默地递给他一瓶药,然后默默地离开。

这种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让他觉得安心,也更让他觉得……温暖。像是在冰天雪地里,忽然有人给了他一杯温水,不烫,却足以驱散一些寒意。

***其实就在前几天,他们这场略显诡异的补习,还被班主任李鑫撞见过一次。

那天是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李鑫抱着一摞刚批改好的作业本,路过他们班教室时,看到里面还亮着灯。已经放学快半小时了,按理说学生早就该走光了。他有些好奇,推开门想看看是谁这么用功。

结果一开门,就看到池欲清正坐在柳和云旁边,头凑得很近,指着习题册上的一道题说着什么。柳和云则低着头,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或者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桌上摊着一堆习题册和草稿纸,密密麻麻的全是字。

“你们怎么还没走?”李鑫有些意外,他本来以为是池欲清一个人在刷题,没想到还有柳和云。

池欲清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平静,不像被打扰的样子。他很自然地说:“李老师,我跟柳和云约好一起复习,他有些题不太懂,我帮他讲讲。”

李鑫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一直觉得池欲清虽然成绩好,但性子太冷,不怎么合群,现在看来,这孩子还是挺热心肠的。“不错啊,互相帮助是好事。”李鑫笑着说,“池欲清,你这学习委员当得称职,能主动带带柳和云,让他进步进步。柳和云啊,你也得好好学,别辜负了池欲清的一片好心。”

“我们是朋友,想一起进步。”池欲清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挺好挺好,同学之间就该这样。”李鑫没多想,只当是学霸带动后进生的典型案例,又鼓励了两句“继续加油”,就抱着作业本笑着离开了。

当时柳和云还松了口气,觉得这场“交易”暂时没被发现,也没被拆穿,心里暗暗庆幸。可现在,他站在巷口,看着手里那瓶小小的消肿药,忽然觉得,这场以“保密”为筹码的交易,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池欲清到底是为了让他闭嘴,所以才顺便“照顾”他一下?还是……他其实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冷漠,真的想帮他?

柳和云不知道答案。他甚至不敢去深想,怕这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怕期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但他忽然很期待明天的补习。

期待看到池欲清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期待听他用清冷的声音讲那些复杂的公式,期待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也许,有个人能陪他说说话,哪怕只是讲题,也比一个人闷在那个冰冷的家里要好。

柳和云握紧了手里的药瓶,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夕阳彻底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淡淡的橘红色。巷子深处传来麻将声和争吵声,依旧刺耳,但他心里的那片冰冷,似乎被什么东西悄悄融化了一小块。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那把锈迹斑斑的锁孔里,“咔哒”一声,门开了。迎接他的,是满屋子的烟味和孟西彻尖利的笑声。

柳和云深吸一口气,像往常一样,低下头,想悄无声息地溜回自己的房间。

“哟,回来了?”孟西彻的声音像往常一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今天没在外面鬼混?手怎么了?打架了?”她的目光落在柳和云包扎着的左手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柳和云没说话,加快脚步想躲开。

“站住!”孟西彻却不依不饶,“悠悠说她的发卡不见了,是不是你拿的?我跟你说,你要是敢动悠悠的东西,看我怎么收拾你!”

柳和云的脚步顿住了,他背对着孟西彻,握着药瓶的右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不想吵架,也不想解释,只想快点回到自己的房间,把自己关起来。

就在这时,父亲柳建军摇摇晃晃地从里屋走出来,又是一身的酒气。“吵什么吵!”他大吼一声,“一天到晚就知道吵!”

孟西彻立刻换上委屈的表情,扑到柳建军身边:“建军,你看他,手不知道弄成什么样了,问他还不说话,肯定是在外面惹事了!还有悠悠的发卡,说不定就是他拿出去卖了换钱了!”

柳建军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落在柳和云身上,尤其是他包扎着的左手上。“兔崽子,又在外面惹事了是不是!”他扬手就要打过来。

柳和云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用右手护住包扎着的左手。那一瞬间,他脑子里想到的,居然是池欲清递给他药瓶时的眼神。

也许,他可以不用再像以前那样,总是躲着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他还是低下了头,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等着那顿熟悉的打骂。

但这一次,预想中的巴掌并没有落下。柳建军似乎是打累了,或者是酒喝得太多没力气了,他只是骂骂咧咧地指着柳和云:“滚回你房间去!看见你就烦!”

柳和云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了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把外面的争吵和骂声都隔绝在门外。

他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左手依旧隐隐作痛,但心里的恐惧却比往常少了一些。他摊开右手,看着那个小小的白色药瓶,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光。

他拧开瓶盖,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散发出来,不难闻。他用右手的手指沾了一点药膏,小心翼翼地涂在手臂上那片青紫的瘀伤上。药膏凉凉的,涂上去很舒服,似乎真的缓解了一些疼痛。

柳和云看着自己被包扎起来的左手,又看了看手臂上渐渐被药膏覆盖的淤青,忽然觉得,也许明天真的会不一样。

至少,明天可以见到池欲清。

至少,明天可以听他讲题。

至少,他不是一个人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在他心里悄悄地发了芽。

(未完待续)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