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芽第一次沐浴阳光时,尽管被灼烧,但还是忍不住靠近。
从那以后,沈寂开始注意许暮。
课间操的时候,各班在操场上站队。沈寂站在自己班的位置,百无聊赖地看着前面人的后脑勺。阳光很晒,晒得人眼皮发沉。他眯着眼睛,目光漫无目的地扫了一圈,目光定在了某人身上。
别人做操都伸胳膊伸腿,他也伸,但伸得懒洋洋的,像是胳膊腿都借来的,舍不得用力。阳光直直地照在他身上,他眯着眼睛,抬手遮了遮。袖子往下滑,露出一截手腕——白得发亮。他懒洋洋地做完一节,换成下一节,动作慢半拍,整个人站在那里,阳光照着他,风轻轻吹着,他动一下,头发丝晃一下,就好像画里的人。
沈寂看了一眼,移开视线。
做完操,他已经忘了自己在看什么。但往回走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又在往那边看了一眼。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去食堂吃饭,端着餐盘找位置,又看见了许暮。许暮端着餐盘从窗口经过,是鱼香肉丝盖饭,米饭上盖着满满一层菜,肉丝、木耳、笋丝,红油汪汪的。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T恤,那种浅浅的蓝,是晴天时天空的颜色。领口有点大,随着他走路的动作微微晃动,露出锁骨。
沈寂看了一眼,然后低头找位置坐下,他突然发现自己点的也是鱼香肉丝盖饭,他盯着餐盘看了一会,笑了。吃的时候,脑子里晃过那件浅蓝色的T恤,想起那个颜色——那种蓝,好像在哪里见过,好像是九月初的天空。刚开学那几天,天特别蓝,是这种浅浅的蓝,蓝得干净,蓝得透亮……
晚自习前,他去走廊上透气。
靠着栏杆,看着楼下的人走来走去。天已经暗下来了,西边还有一点余光,橙红色的,薄薄地贴在天边。风吹过来,有点凉。
许暮在走廊另一头,和隔壁班的女生说话。那女生他认识,是他们年级的,长得挺好看,经常有人给她递情书。许暮不知道说了什么,那女生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推他,脸都红了,然后笑着骂他,又推了他一下。许暮笑得更大了,露出那颗梨涡。
沈寂站在那里,看着那一幕,转身回教室了,走到教室门口,才发觉自己心跳很快。
他推开门,走进去,坐到座位上。教室里没几个人,日光灯白惨惨的,照得人脸都发白。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可脑子里还是刚才那一幕:许暮拉那个女生的手,许暮对那个女生笑,许暮那颗梨涡,对着别人露出来……而自己从他旁边走过的时候,许暮根本没看见他…一眼都没看……
他把脸埋得更深,胳膊压在眼睛上,压得有点疼,心里好像有一块地方,沉下去了,一直沉,沉到不知道哪里。
过了一会儿,他坐起来,拿出那个本子,笔尖落在纸上:“今天他拉了别人的手。”写完,他看着那行字,觉得刺眼,人家许暮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把笔划上去,用力划掉,划得纸都快破了,又写:“他今天穿浅蓝色,很白。”写完又觉得蠢,这种话写下来干什么?他又把笔划上去,划掉。
最后在角落里,写了一行小字:他不属于我。
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把脸埋回胳膊里。
“干嘛呢?”周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周野拍了他一下:“装死?”
沈寂抬起头:“没事。”
周野坐到他旁边,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你别想瞒我”的表情:“你喜欢许暮?”
“没。”
“少来。”周野撇嘴,“我都看见了。课间操看人家,吃饭看人家,晚自习还看人家!眼睛都长人家身上了吧!你什么意思?”
沈寂没说话。
周野看着他,等他说话。
沈寂还是没说话。
周野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哥们,我跟你说真的,离他远点吧。”
沈寂抬起头,看着他。
“他那帮朋友,都是什么人你知道吗?不是家里有矿的公子哥,就是会溜须拍马的人精。他们那种人的世界你混不进去的。你要是凑上去,人家指不定怎么奚落你。”
“我没想凑上去。”沈寂慢吞吞地开口。
周野看着他,眼神复杂,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过了一会,他无奈地点点头,说:“我知道你没想什么。但别人不知道。你天天盯着他看,人家还以为你想傍上许暮。”
沈寂愣了一下:“傍上?”
“就是图他钱呗。”周野说,“他那么有钱,谁不想占点便宜?而且人家许暮也不在乎那点小钱,天天跟那群小跟班玩乐,你天天看他,人家指不定怎么想你呢!别犯傻了,兄弟!”
沈寂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只是……”
只是什么?
他不知道。
周野拍拍他肩膀:“反正你注意点。那种小少爷,跟我们不是一路人。”周野认真起来,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点担心:“他那种人,你想跟他玩玩可以,认真就输了。你今天喜欢他,明天他跟别人跑了,你哭都来不及。”
沈寂说:“我没说我喜欢他。”
周野嗤了一声:“不是哥们,你当我看不出来?”
沈寂不说话了。
周野站起来,拍拍他的肩:“我就是提醒你,别到时候后悔。”,走了。
沈寂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暮色——夕阳正在西沉,西边的天被染成橙红色。那种橙红,从深到浅,一层一层晕开,云的边缘被镶上金边,厚的地方是紫红的,薄的地方透出橘粉色的光。他看着那片霞光,想起周野说的话。
不是一路人,他知道。
他见过许暮在人群里笑闹的样子,也见过他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的样子。他知道许暮谈过很多恋爱,知道他好像从来不当真,知道所有人都说他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但他也见过别的一些东西。
有一次课间,他路过花坛,看见许暮蹲在那儿。他走过去才发现,许暮在喂一只小猫。那只猫小小的,脏兮兮的,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许暮拿着一盒牛奶,往瓶盖里倒,小猫凑过去舔。许暮倒得太多,牛奶溢出来,浇了他一手。他笑了,笑得特别轻,特别软。
那个笑,和他平时在人群里笑的那种笑不一样。平时的那种笑,是笑给别人的,是张扬的,是肆意的,可总感觉不是发自内心的。而刚刚那个笑,是笑给自己的,是软的,是轻的,是怕吓到那只小猫的。
沈寂站在那儿,看了几秒,然后走开了。
晚霞在天边慢慢暗下去。从橙红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暗紫。那颜色一层一层往下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沈寂坐在那里,一直看到最后一缕光消失。
天黑了。教学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操场上没人了,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校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灯火通明,一扇扇窗户亮着,不知道许暮在哪一扇窗户后面,可能在教室写作业,可能在走廊和别人说话,可能又在逗哪个女生笑……
他转过头,继续走。往家的方向走。
路灯亮起来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踩着它走。
他又想起周野那句话:玩玩可以,认真就输了。
可他好像还没开始,就已经输了。
风吹过来,有点凉。他把校服拉链往上拉了拉,继续走。路过一个报摊的时候,停了一下。报摊的灯还亮着,玻璃柜里摆着各种杂志。最上面那本,封面是一个男模特,穿着那件限量款卫衣,是许暮穿过的那件…
他盯着那封面看了一会。三千二。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他想起那只小猫,想起许暮被牛奶浇了一手时那个轻软的笑……
他不知道许暮还有多少这样的时刻,是他看不见的……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片白。他盯着那片白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
他想起本子上那行小字:我知道他不属于我。
但有些事,眼睛会找,心会动。他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