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种子无意落在暮色里,并不知此后会在此生根发芽。
沈寂站在操场边上的时候,正好看见那片天。整个西边都是橙红色的,从深到浅,一层一层晕开,像是有人打翻了颜料盘,又舍不得擦,就那么任它淌着…云的边缘被镶上金边,厚的地方是紫红的,薄的地方透出橘粉色的光。那种颜色他看着发愣,心想原来天还可以这样…
他收回视线的时候,正好看见操场对面有一群人:七八个人围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前仰后合。人群中间有个人特别显眼——他什么都没做,就只是站在那里,校服系在腰间,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他正说着什么,说到一半自己先笑得弯下腰,整个人折成几乎九十度,笑完了直起身,抬手擦了擦眼睛。
沈寂隔着半个操场,没看清他的脸,只看见他笑的那个样子,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上课铃响了,那群人浩浩荡荡往回走,笑声还在风里飘…
物理课。
沈寂最烦物理课。不是讨厌物理,是他讨厌做题做不出来的感觉。老师把题目抄在黑板上,说要找人上去做。沈寂低着头看自己的草稿纸:纸上画满了磁场线和电荷运动的轨迹,他已经算了三遍,算出来的答案和选项都对不上……
第四遍,还是不对!
他咬着笔帽,眉头皱成一团,那道题像一团乱麻,缠在脑子里,越急越解不开。
“沈寂。”
老师点到他了。
他站起来,脑子里还转着那道题,眼睛盯着草稿纸,头都没抬就往讲台上走。
走到一半,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子。
力道很轻,只是用指尖勾了一下他的袖口,像是不确定要不要拉,又像是拉完就后悔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
看见了那张清秀的脸。
好白!白得几乎透明,像是那种没见过多少太阳的白。校服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瘦得能看见骨头。睫毛长得过分,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了一下,开口问: “老师让做什么?”声音有点哑,带着点不耐烦。
沈寂撇了一眼他,没理。脑子里那道电磁场题还在转,烦躁还在,没消下去。他没心情理人,也没心情解释。他垂下眼皮,什么都没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他听见身后有人轻嗤了一声。
很小的一声,但他听见了……那声音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冷笑,又像是失望,又像是“我就知道”。
他没回头。
那道题他最后做出来了,站在讲台上,在黑板上把步骤一步一步写清楚,最后圈出正确答案。老师点头说好,让他下去。他回到座位上,把那道题的最后一步补在笔记本上,然后就把这件事忘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开始做下一道题。窗外蝉还在叫,叫得人心烦。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演算公式…
偶尔在走廊上擦肩而过…他端着水杯去接水,许暮靠着墙和别人说话,笑得眉眼弯弯。他从旁边走过去,没看,也没停。许暮的笑声在他身后响着,他没回头。
偶尔在食堂里远远看见。许暮端着餐盘从窗口经过,餐盘里是红烧肉盖饭,他身后跟着好几个人,说说笑笑的。沈寂低头扒饭,吃完就走了。
偶尔听人提起“那个许暮”——课间操的时候,周野站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吗,许暮又分了。”
沈寂说:“谁?”
“许暮啊。就那个,家里特有钱那个。”周野努努嘴,“谈过的恋爱两只手数不过来,换对象比换衣服还快。男女通吃,厉害吧。”
沈寂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看见一个人影在人群里晃了一下,没看清脸。
他“哦”了一声。
他不是会对别人指指点点的人。他家教严,父母从小告诉他,别人的事少管,自己的事做好。所以他只管低头读书,偶尔和周野打打球,偶尔周末在家待着,日子过得平淡如水。
高二开学,重新排座位。
沈寂到得早。他背着书包走进教室,里面还没几个人。他扫了一眼,选了后排靠窗的位置。他喜欢靠窗,上课走神的时候可以看外面,看天,看云,看操场上体育课的人。夏天的时候,窗外的梧桐树叶会伸进来,风一吹就沙沙响。
那天下午的光线正好。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桌面上,把木头桌面染成暖色。
他把书包放下,把要交的作业拿出来,然后趴着补了个觉。
醒来的时候,不知过了多久。教室里人多了,闹哄哄的。他揉了揉眼睛,抬起头。
正好看见一个人从他桌边走过去。
那人校服系在腰间,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也是白的。耳机线从校服袖口伸出来,垂在身侧,随着走路的动作一晃一晃。肩膀微微晃着,步子不快不慢,从过道走过去的时候,旁边几个人都抬头看他。
阳光打在他侧脸上。
沈寂愣住了。
是高一那节物理课,拉他袖子的人,那天没看清,现在看清了。
皮肤白得几乎透明,阳光照上去,像是会反光。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在空气里轻轻颤。鼻梁挺直,嘴唇有点薄,抿着的时候带着点不耐烦。下颌线清晰得像用笔画出来的,从耳垂一直划到下巴。他穿着一件白色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瘦得过分。
脚上那双鞋——沈寂在电视上见过,某品牌和某设计师的联名款,限量发售,三千多。他记得那个广告,因为三千多这个数字是他母亲一个月的工资,他看了一眼就记住了。
那人走过去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了他的视线,突然转过头来,朝这边扫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眼皮抬了一下,目光扫过来,在他脸上停了一秒,轻嗤一声:“装什么。”
声音不大,但沈寂听见了。他愣在那里,看着那人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走到后排某个位置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扔,然后趴下去,开始睡觉。
沈寂眨了眨眼,慢慢想起一些事。
高一那节物理课。他拉着自己袖子问“老师让做什么”。自己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所以他觉得自己在“装”?
沈寂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桌面。桌面上摊着一本书,书页被阳光照得发亮。
他把头又埋回胳膊里,继续装睡。
但睡不着了。
脑子里总是晃过那张脸。白得几乎透明的那张脸,带着点不耐烦的那张脸,轻嗤一声说“装什么”的那张脸。还有那个眼神,扫过来的时候,眼睫毛在光里颤着,像是透明的。
他把脸埋得更深,闭上眼睛,逼自己睡觉。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在大声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拍桌子。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传过来,听不真切。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有点快,不知道是因为刚睡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他又想起那一眼。
就一眼。但他记住了。
那眼神里有什么?不屑?轻蔑?还是别的什么?他想不出来。
他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点凉,贴着皮肤很舒服。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他床边,一小片白。他盯着那片白看了一会儿,眼睛慢慢闭上了。
他翻了个身,睡着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枕边。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有点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