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 第3章 歉意

沈清溪大口喘着气，撑着浑身是汗的身体靠在了身后的软枕上，一种劫后余生的情绪氤氲在心头，他有点儿想哭，却又咬着唇没发出任何动静。

呆在这个家三年，他几乎一直都活得很低微，像一株野草一样，长在阴暗的角落里，没什么人在意过他，也没什么人重视他，久而久之，连他自己也开始变得更加卑微了，一举一动都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讨好。

只可惜，就算他把腰弯进地里，也从来都没换到过陆萧凛对他多看一眼。

现在这个时间点，按理来说陆萧凛应该在书房处理工作，但前几天两个人吵得那么撕心裂肺，短时间内陆萧凛估摸着是不会再回家住了。

沈清溪借着月色看着手上的创可贴，心里五味杂陈，难过得要命，却又觉得掉眼泪也很累，累到他麻木，连抬手擦掉泪珠的力气都没有。

于是晶莹剔透的泪珠顺着脸颊一滴一滴打落在手心，仿佛连啪嗒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陆萧凛趴在床边，一脸平静地抓住了沈清溪的手，抬起头，淡声又不解地问道：“你为什么总喜欢哭？”

沈清溪冷不丁地吓了一跳，几乎是有些心脏骤停，下一秒眼泪便更加汹涌，直直被陆萧凛吓得浑身都在发抖。

他从小身体就不大好，六岁的时候还遭遇了那样的事，身体又落下病根，这么些年一直都靠吃药调养，很害怕受惊。

陆萧凛一直都不喜欢他，自然也不关心他心脏不好的事，只是单纯以为他这是胎里带出来的先天不足之症。

事实上，前世他在被陷害去世前就已经快要不行了，身体长期的亏空，再加上心衰，就算周舒没有害他，他也会在不久之后因为器官衰竭而病逝。

想起前世自己为了生下一个健康的后代延续血脉，不惜像条狗一样心甘情愿追着陆萧凛跑，结果不仅什么也没得到，到头来还被冷落，被杀害，沈清溪忍不住哭得更惨了，指甲深深地嵌入了陆萧凛的手背里。

陆萧凛皱眉，却也没抽出手，只是任由沈清溪哭个够，抓个够，一伸手将床头灯打开，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位漂亮的omega眼泪大雨滂沱般掉个没完没了。

半晌，沈清溪终于哭够了，也累了，恹恹地靠在床头，眼神有些空洞。

陆萧凛看不懂他在想什么，也清楚自己就算问了，沈清溪也肯定什么都不会说，索性直接开口道：“周舒被我送去了南半球，我已经加急调派了人手，从今天开始二十四小时看护你，我保证你以后再也不会见到他了。”

沈清溪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陆萧凛沉声：“做人要知足，现在这个时机，他还没有对你下手，你哪来的证据去指控他杀害你？去公安局告诉他们你是重生的？我劝你不想被警察当成疯子就安分点儿待在家里。”

“你不用和我说这些。”沈清溪抽声道：“就算你真的要保他，我也不会说什么。”

“沈清溪，有些话你最好别让我提醒你第二遍。”

“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嫉妒心太重，是我眼里容不得沙子，全都是我的错。”

陆萧凛不耐烦道：“你到底在闹什么？”

“我没有闹，我在很认真的道歉。”沈清溪自嘲地笑了笑：“不管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做错事的人都是我，我不该明知道你和周舒是一对还强行插足你们的姻缘，更不该...痴心妄想，想要和你有个孩子。”

“你不用这么明嘲暗讽。”

“我没有明嘲暗讽，我也没有那个胆量，我是真的在忏悔，早知道你和周舒都已经有过一个孩子了，当初就算是死，我也不会选择和你联姻。”

陆萧凛瞬间冷下了脸：“谁告诉你的？”

“谁告诉我的重要吗？”

“这事几乎没人知道。”

“是，结婚三年，我连一个字都没听到过，如果不是周舒好心告诉我，恐怕我到死都会被蒙在鼓里。”

沈清溪阖了阖眼，心脏有些绞痛：“周舒说，我缠着你整整三年，居然什么都没有得到，实在是太可怜了，他说我这么孤单，刚好可以提前下去和你们的孩子做个伴。”

“闭嘴。”

“不敢听了吗？为什么不敢听了？周舒讲这些给我的时候从来都没有想过我敢不敢听。”

“这件事是我对不起你。”陆萧凛冷声道：“你想要什么补偿我全部都可以给你，但从今以后，这件事我不想再听到任何一个字了。”

“陆总出手好阔绰啊，随随便便一张副卡，就能抵得上我三年所有的花销，这么令人心动的条件，我有什么理由不答应？”

“答应了就闭上嘴。”

沈清溪轻笑，转头一双眼眸直直望着陆萧凛。

“我不答应。”

陆萧凛耐心已经隐隐约约见底，语气也变得更加怒火中烧：“你想怎样？”

“我没想怎样，我只是忽然想起了周舒说的话，他说，你们的孩子是个很可爱的女儿，眼睛大大的，睫毛长长的，像个小天使，你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抱着女儿在凉亭里看湖景，还喜欢用糖葫芦逗女儿玩，我当时好痛啊，是身体痛，因为我嘴里被灌满了硫酸，痛得满地打滚，却还要听他讲你们曾经有多恩爱，有多幸福。”

沈清溪顿了一下，片刻后才接着说道：“其实心里也痛，直到那一刻，我才明白，你说你讨厌小孩子，觉得孩子很吵闹，原来只是不喜欢我的孩子罢了，不过，你连我都不喜欢，恨屋及乌也是人之常情，情有可原。”

陆萧凛冷静下来，随手抽了张纸擦干净手背上的血渍：“你很擅长戳人伤口。”

“我只是在自揭伤疤，这样也有错吗？”沈清溪垂下头，又恢复了往日那般温顺的模样：“也是，像我这样的人在你眼里命如草芥，你肯帮我出气，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我不应该不识好歹，我应该感恩戴德。”

“你的嘴如果不想用来帮我□□的话，就安静闭上，没人想听你像个怨妇似的没完没了。”

“你！”沈清溪瞬间气红了脸，咬牙切齿道：“真那么饥渴你就滚去南半球找你的挚爱，犯不着故意来恶心我！”

“我想你可能是误会了什么。”陆萧凛起身，伸手拍了拍沈清溪清瘦的侧脸：“那天只是为了满足你的请求，是你自己觉得自己可怜，独守空房三年，在我面前控诉，所以我才心软，愿意帮你一次，但也仅此一次而已。”

“谢谢陆总如此善解人意，但我很乐意独守空房。”沈清溪捏紧了床单，抬头露出一个极其温柔讨好的笑：“如果能守寡，我会更开心。”

“一日夫妻百日恩，盼着点儿我好吧，毕竟我好，你才能更好，我不喜欢你，但我也从来没说过恨你，联姻这种事不是你我能决定的，我是受害者，你也没好到哪儿去。”

“原来你会说人话啊。”沈清溪顿时惊讶地眨了眨眼：“是我幻听了吗？”

“行了，你再怎么阴阳怪气对我也没有任何用，只会让我觉得你精神有问题，我对你要求也不高，在家里你随便怎么闹，我不会管你，但在外人面前，你和我必须相敬如宾。”

现在是集团的上升发展阶段，他的感情问题绝对不能出现任何差错。

沈清溪一挑眉：“随便我怎么闹？”

陆萧凛点头：“放火烧山是违法犯罪行为。”

“呵。”沈清溪冷笑一声，将被子盖在身上，扭头便不理会陆萧凛了。

陆萧凛完全摸不着omega的性格，老实说，上辈子沈清溪和他接触的时间不算多，而且那时候的沈清溪有求于自己，在自己面前常常都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贴心，温柔，总是黏着自己到处跑，除了床事那方面，倒真是个合格的妻子，只可惜那时候的他一心扑在周舒身上，压根儿没怎么搭理过沈清溪。

这一世，沈清溪铁了心要离婚，新婚夜也闹得格外难看，真是什么样的难听话都骂出口了，着实是让他大开眼界，没想到这人还有如此凶猛的一面。

不过他这性格，骂来骂去也就那么几句话，不痛不痒，听多了甚至还有点儿想笑。

陆萧凛思索半天，发觉他这位病殃殃的妻子应该是个很矛盾的人，总是能用最温柔的态度说出最伤人的话语，像漂亮却有毒的铃兰。

明明信息素那么清甜，长得也像个洋娃娃似的，性格倒是出乎意料地刚烈，让他想起了牡丹。

陆萧凛顿了顿，懒得再纠结了，一转身就出了卧室门。

反正他照看了这么久，已经尽到了做丈夫的义务，陆家有医生，又不缺他照顾，而且沈清溪看他这么不顺眼，他也没必要贴上去故意找骂。

只是一想到那人睡着之后还会害怕得浑身发抖，做噩梦吓得哭出声，陆萧凛心里就忍不住有点儿不是滋味。

认领尸体那天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搞得陆萧凛也睡不太安稳，冲击力那么强的画面，是个人看了都会吐得翻江倒海，前世秘书也跟着去了，当场就被吓发烧拉去急诊输液，也就是陆萧凛心理素质过于强大，能稳住情绪处理完所有后事，第二天还照常去上班工作了。

讨厌归讨厌，但同理心这种东西他还不至于彻底丧失，更何况沈清溪实在是无辜，只是单纯因为一场联姻就要遭受这种无妄之灾，未免有些太过可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