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 第1章 过往

京市的秋天一如既往萧瑟，已经很久没出过什么新鲜事了。

作为群居动物，人都是爱看热闹的，并且无一例外。

所以这场关乎陆家唯一继承人的婚事自然而然受到了不少人的关注，几乎所有圈子里的长辈们都在暗地里悄悄盘算着，希望自己家的儿女能嫁给这位真真正正意义上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太子爷。

说起这位太子爷的身份，那可是大有来头。

家里往上数三代，个顶个的英雄，没一个是孬种，后代们更是人才辈出，短短四年，就建立起了如此庞大的商业帝国，到了陆萧凛这一代更是让集团发展进入了鼎盛时期，成为了所有人都高攀不起，望而生畏的存在。

本以为像这样的家族，面对给唯一继承人挑选配偶这个问题时，应当会讲究绝对的门当户对，慎而又慎，谁曾想公布婚讯的那一天竟然会来的如此措不及防，就连陆萧凛本人都是开完会拿到手机后才得知了自己的结婚对象……

居然只是一个破落中医世家的小omega。

实在是令人大跌眼镜，匪夷所思。

宽大的客厅里，陆萧凛一脸严肃，语气明显有几分不悦，但碍于对方是德高望重的长辈，就算再不爽，他也只能收敛着问道：“爷爷，您为什么要选择他，我不明白他身上到底有哪一点值得我高看一眼？”

“这孩子的确没什么过人之处，但我和他爷爷是过命的交情，你就权当是报恩吧。”

陆萧凛不解道：“报恩可以有很多种方法，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娶他？我可以给他们家一大笔钱，保证让他们下辈子都吃喝不愁。”

“不，这孩子的家人我不喜欢。”陆霆皱起眉头，片刻后又说道：“只有这孩子是在他爷爷身边长大的，可他爷爷前些日子刚走，临走前唯一的遗愿就是希望我能照顾好这个可怜的孩子。”

话说至此，陆萧凛也就没必要再多问了，老爷子这次专程大老远从南方回来这么一趟，还强逼着他硬娶，摆明了是要代友托孤，作为晚辈，他本没有什么好拒绝的，毕竟就算没有这么一档子事，他的婚姻大事也绝对由不得自己做主。

可事情坏就坏在陆萧凛心里早就有了个无法割舍掉的白月光 ，并且还整整装了十六年。

实在是让人有些为难。

提起这位白月光，圈子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就像是一颗璀璨的珍珠，洁白无瑕，美好纯净，追求他的人不算少，陆萧凛也是其中的一个，可这位白月光基本不在乎，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可以说两人至今还在有联系全靠陆萧凛砸钱太多，可在陆萧凛眼中，这件事就完全变了一个味。

这事又要从十六年前说起。

十六年前的一场慈善晚宴上，十岁的陆萧凛不慎跌落进后花园六米深的水池中，被偶然路过的周舒救起，打那之后，陆萧凛就像着魔了一样开始疯狂关注这个看着如此娇气，却能一个人将他从水池里救起来的可爱omega，并且心甘情愿地成为了周舒的小跟班。

在他眼里，周舒就是他的救命恩人，他这条命都是周舒给的，给周舒花钱就是在买自己长命百岁，两个人关系最要好的时候甚至偷偷私定过终身，约定好长大以后一定要和彼此成为一家人。

所以，当婚礼那天，陆萧凛第一次见到另一半时，他实在是没忍住自己的怒火，冲进书房低声质问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们明明知道我心里只有周舒，我知道你们瞧不上周家，但也没必要故意拿一个和周舒长得这么像的人来恶心我。”

“要我娶他？他还不配！”

“陆萧凛，这就是你和长辈说话的态度？”陆锋一拍桌子怒声道：“我警告你，这场婚礼关乎着你的前程，你就算是死，也得给我抬进婚房里！”

“好了，这件事不怪萧凛，谁能想到沈家这孩子会和周家的那个长得这么像，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陆霆叹了口气：“萧凛，你也别怪爷爷，周家的那个生养艰难，还整日不学无术，远没有小沈听话懂事，你今天第一次见他，对他不够了解，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时间久了，你就会发现，你站在这个位置上，需要的并不是巧言令色的伴侣，而是小沈这样贴心乖巧的配偶。”

“陆萧凛，爷爷的话什么时候害过你？”陆锋一脸恨铁不成钢道：“真不知道那个周舒给你灌了什么**汤，竟然能让你头昏脑涨成这样，以前纵容你也就罢了，现在你都要结婚了，居然还这个样子，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行了，你也闭嘴，大喜的日子，吵成这样让外面的人怎么想，让小沈怎么想？”陆霆声音沉稳道：“出去吧，别在这里继续站着了，婚礼仪式快要开始了，你打算让小沈一个人在外面呆多久？”

陆萧凛无力地捏了捏拳头，想说些什么，却又被陆锋的眼神全部挡了回去，最后只能咬牙摔门而出。

一楼，客厅沙发上，沈清溪听见楼上摔门的动静不由得浑身一颤，而后便捂住了自己疯狂跳动的心脏，着实是被吓了一大跳。

其实还没见到陆萧凛之前，他就已经觉得陆萧凛一定会很讨厌自己了，毕竟大家都知道陆萧凛喜欢的人是周舒，而自己又偏偏和周舒长得特别像。

可他实在是没有想到陆萧凛居然会讨厌自己到这种程度，连同一辆婚车都不愿意坐。

整整一天下来，两人都没能说上几句话。

每次沈清溪想要主动开口破冰时，陆萧凛就会转身走开，只给他留下一个冷冰冰的背影，沈清溪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可他清楚自己唯一的靠山已经倒了，沈家也是泥菩萨过河，自己都周转不过来，全靠这场联姻才被勉强盘活，眼下他能依靠的就只有面前这个看着冷酷无情还凶巴巴的男人了。

虽然不知道自己以后的日子会不会好过，但他要求也不高，不求真心，只要能安稳度日就好。

只要他努力照顾好陆萧凛，努力照顾好这个家，总有一天，陆萧凛会接纳他吧？毕竟就算没有功劳也要有苦劳……

对吗？

事实证明，沈清溪还是想得太好了。

婚后，陆萧凛几乎就没怎么回过家，即使回来了，也总是让他一个人睡在主卧，自己去客房睡觉。

其实迫于家族的压力，他们也曾同床共枕过几次，可是omega的身体实在是太弱了，总是撑不过几分钟就会崩溃逃走，只留下满床清甜淡雅的信息素和一脸不耐烦的alpha还怔愣在原地。

简直……不知好歹。

陆萧凛蓦然地想，如果被压在他身下的是周舒该多好，至少周舒不会像沈清溪这般矫揉造作，连这点儿苦都吃不了。

伺候好自己的alpha丈夫是每一个omega的义务，很显然，他的omega并不合格，做得简直糟糕透了。

那他也就没必要再继续浪费时间。

然而可笑的是，逃走的是他，主动再贴上来的也是他。

几天后，这个不知死活的omega突然就变了态度，想方设法地想要靠近他，拼了命也想要和他睡在一张床上，这让他感到无比厌烦，甚至感到恶心。

并且这个家伙就像是个没皮没脸的东西，无论陆萧凛拒绝他多少次，他依旧会恬不知耻地凑上来，比吸血的蚂蟥还要恶心难缠。

直到某天，那人不见了。

熟悉的电话没有响起，本该按时送来的午饭也没有送到，陆萧凛有点不爽，但也在心底里暗暗地想，这个冥顽不灵的傻子终于想通了，他应该高兴，应该笑出声，可是为什么心里却还是会有些怅然若失呢。

一直到晚上，陆萧凛破天荒地主动走进沈清溪的卧室，打开灯，映入眼帘的却只有干净整洁的被子铺在床上。

他没回家。

三年了，这是他第一次夜不归宿。

甚至都没告诉自己一声他去了哪儿。

陆萧凛不爽到了极点，坐在床上，冷脸拨通了那个熟悉却没有任何备注的号码，但平常三秒之内必接通的电话不知道为什么今夜无论如何都打不通。

寂静的深夜里，暂时无法接通的机械女声显得格外诡异，陆萧凛耐着性子挂断，最后打了一遍，这一次，电话被秒接。

“沈清溪，你还记不记得你有个家？”

“你好，我是京市公安局刑警支队队长赵亮，请问你和死者是什么关系？方便来局里认尸体做笔录吗？”

“死者？”

“是，电话里不方便说，你直接来局里吧。”

那边话说罢就挂断了电话，只留下陆萧凛呆在原地有些茫然。

他知道沈清溪是一个很传统的人，最注重避谶，绝对不会用这种事来开玩笑，所以结果只有一个。

沈清溪真的死了。

翌日，陆萧凛坐在办公室里，依旧有点儿心烦意乱。

昨天去认尸体的时候，那场面冲击力实在是太强了，就算是沈清溪的仇人来了，看见人变成这个样子，估计也会惋惜。

那么漂亮的一个omega，脸上被泼了硫酸，又被人从十六楼推了下去，摔得粉身碎骨，面目全非。

陆萧凛就算再不喜欢沈清溪，面对这种生死大事，他也总得给沈家一个交代，给陆家一个交代。

于是乎，他特地举办了一场最高规格的追悼会，忙前忙后好几天，全然没有注意到周舒悄悄出国了。

等到追悼会结束，一切都尘埃落定，他再想起来这人时是因为助理向他递交了调查结果，人证物证俱在，凶手居然就是他一直放在心尖上念念不忘的白月光。

这下陆萧凛更怀疑人生了，开始思考自己的眼光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比起这些，此刻他更觉得自己对不起沈清溪，或许如果当初他再强硬一些，将这门婚事扼杀在摇篮里，沈清溪就不会落得个枉死的下场。

可一切都太晚了，人已经死了，凶手也跑出国了。

陆萧凛心想，到底同床一场，即使他对沈清溪没有半分爱意，也总归是有几分亏欠在里面的，就单单凭借这一点，他也要将周舒弄回来枪毙掉。

至于曾经的那些情情爱爱……

就当做是他十岁那年掉进水池，脑子里进水了没倒干净，居然能走眼至此，爱上一个嫉妒心强到会视他人生命如草芥的恶魔。

然而命运和他开了一次玩笑不够，居然还有第二次。

中航AU8174由京市飞往巴洲北部，航班起飞十三小时二十一分钟后，在行经大西洋中部空域时突遇极端强对流天气，机身失控急速下坠，最终坠入大西洋中心海域，机上一百三十三人全部遇难，其中包括前往巴洲配合当地警方抓捕周舒的陆萧凛。

*

最后一次有意识的时候，陆萧凛耳边全都是哭声和尖叫，以及飞机广播刺耳尖锐的播报声，可现在却全部都消失不见了。

陆萧凛看着镜中自己完整的身体，还有身上洁白的西装，眼中闪过了几分不可思议。

他这是......重生了？

还是下了地狱？

亦或者是走马灯。

陆萧凛苦笑一声，心道自己活着的时候没心情搭理这些闲事，死了倒是开始怀念上洞房花烛夜了。

也难怪他会看走眼，喜欢上周舒那样的人。

他眼神不好，这句话他父亲还真没说错，该关注的他置之不理，不该关注的他倒是一天到晚看得紧。

陆萧凛叹了口气，推开卧室门，默默安慰自己，死都死了，还后悔这么多做什么。

反正他也没有下辈子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万一真的是重来一辈子，他又要怎么做？

周舒，沈清溪，两个人。

他能不能选择谁都不要了？

就这样一个人也挺好，反正一个无用的儿媳在陆家是掀不起风浪的，他若真的想有个继承人，大可在基因库里随便挑选，陆家也不缺养孩子的人。

但这个时间点有些尴尬，正巧是他和沈清溪新婚当夜。

陆萧凛走也不是，不走也不行，一时间站在原地居然难得停转了他那金贵的大脑。

既然是走马灯的话，那他也不应该一直被困在这一段记忆里吧？不就是新婚夜么，有什么独特的，值得他临死前还要专门腾出来脑神经元去回忆这么久？

他和沈清溪又没什么感情，充其量算是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亲近程度还不如单元楼对门的领居，现在站在这里怀念，又算得上是什么事？

实在是令人啼笑皆非。

“你要在那里一直站着吗？”

陆萧凛正发着呆，忽然被角落里的声音吸引住了，不由得挑了挑眉。

目光飞去，角落里，身着同款白色西装的omega坐在画布前，正专心致志，一笔一划地描摹着窗外的夜色，仿佛被套了一层玻璃罩一样，和整个世界都隔绝开来。

婚房本就布置得昏暗，连主灯都没有，全是烛火，再加上沈清溪只有小小的一个，还被窗帘旁边的白色气球花束遮住了一大半，这才导致了陆萧凛第一眼是真的没看见沈清溪。

“你希望我一直站在这儿吗？”

陆萧凛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忽然就有了和沈清溪搭话的兴致。

然而他将话说出了口，沈清溪却又不理他了，只一心一意地拿着画笔，在他的画布上描绘着昏黄的路灯。

“沈清溪，是你先搭话的。”

陆萧凛没了耐心，就算是走马灯他也依旧做不到对着沈清溪笑脸相迎。

沈清溪，周舒，如此相似的两张脸，现在无论是哪一个，都让他感到无比烦心。

可话都已经这么冰冷了，沈清溪依旧没有任何回应，仿佛听不到声音一般，手中的画笔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

陆萧凛冷冷地笑出了声。

“沈清溪，结婚那一夜，你似乎不是这个样子。”

沈清溪手轻轻一抖，画笔歪了半寸，但只一瞬间的忐忑就被陆萧凛尽收眼底。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也重生了。”

陆萧凛勾唇，这一次，那阴森的笑容里分明带着几分胜利者的玩味与蔑视，像是在嘲笑沈清溪的自作聪明，也像是在愠怒，这个平日里最乖顺听话的omega竟然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装模作样。

愚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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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