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夏日,阳光不大。温度却不宜人。空气的纹理扭曲,街头能看见的人各个满头大汗。
一条街在这夏日里很突兀。这里的人没有进店避暑,反而是围在一家店前面。身着厨师服,服务员围裙,或是常服的人挤成一团,像锅里糊了的粥。各个目光带着极重的偷摸感。你瞥我,我瞥你,而后这些人目光均瞥向一个定点——街角的那家青砖房。
“那里面的人手艺是不错。但是嘛...”其中一人开口了。
“薛大眼,卖啥关子,大家伙都等你呢!”
被叫薛大眼的人先是捋了捋胡子道:“很久之前的那个人才是真绝!”
其中有人听到这句话就开始咂嘴。
“听我说完!这个人啊...他能让死的木头人变成活的!!”那瞪大的眼睛看着周围的每一张面孔,“那可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感情的活人!!”
有些人被他看得发毛,“大白天的别吓人。”抬头看了眼天上的太阳,“虽然那老板脾气差了点,但是我觉得那老板技术未必就不如你口中的‘那个人’。”
“是啊是啊,我倒是觉得那老板挺厉害。”人群中有人附和道。
大家闻声望向开口说话的人。此人一头清爽的短发,眉宇间有一丝顽劣,但五官却立体。透露着一种嚣张又正气的气质。
“哟,这不是隋过吗。今天又去找那老板?你小子真是头铁得很。”一旁狗肉店走出一人,这人摇着手里扇子,虎口处有一块疤。“那老板生得是好看,但身板子是真脆。要是我们能入味,这里的人早都变成他那药人了。”
隋过听着那话也没反驳,只是笑了笑,潇洒留下一句,“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随着影子渐渐拉长,围在街边说话的人渐渐散去。天色渐晚,街边店纷纷打开了门口的灯,一条星星点点的街在夜中格外引人注目。这条街的尽头的那家店,与周围的店铺格格不入。
这家店没有店名,只在门口挂了一个牌子。牌子上赫然几个大字——喧哗者勿入。
一青年穿过整条街,没有去看琳琅满目的吃食,直直朝着街的尽头走来。随后他在这家店门口站定,凝视了几秒钟门口的大字。青年轻笑一声,推门而入——
“你挂那牌子是因为我?”
店内此时已经打开了白炽灯。店中横着一个柜台,把在柜台后的人与进来的人隔开。白水斜躺在懒椅上,脸上盖着一把蒲扇,仅仅露出修长的脖颈。脖子下的青色血管隐隐可见。
本是夏天最热的时候,这人身上却还盖着一件薄薄的棉外套。店内闷闷的,没有开风扇。
“咳咳...”椅子上的人伸手移开面上的扇子。掀眼看着隋过,“关门。”
隋过闻言摸了摸下巴,没说什么。边向店内走反手合上门,“遵命遵命。”
这家店从外面看不大,窄窄的一个三层楼房。店内的空间更是逼仄,进门几步便是柜台,柜台前放着几张高凳。凳子被拉开,隋过坐上椅子手肘自然撑上柜台,动作熟练地宛若来过很多次。眼神在店内晃了一圈,重新放到懒椅上神情恹恹的白水脸上。
这张脸好像比他上次来的时候更透明了,光线再暗一点都不能分得出,坐在这的到底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徐老太今天不在?”
被问及时,白水似是不喜欢被人明晃晃盯着,扭头面朝里,声音不耐烦,“买东西去了。”
随后隋过霎是了解的摸了摸下巴,眼珠子骨碌转着,“这样啊,这样啊...”
说完这人也不走,反倒玩弄起柜台上的木质小摆件。小摆件与桌面相碰,发出沉闷声响。空气本就燥热,听着那不安分的声音更是让人心神不宁。
隋过不停地发出声响,眼神却轻飘飘地飘向躺着的人。
白水捂着嘴角咳了一声,“阿婆今天可能晚点回来,你可以下次来。”
“别这么快下逐客令啊,我是来找你的。”隋过放下手中的摆件,撑着下巴笑眯眯看着白水的后脑勺。
店内的白炽灯不晃眼,温和地洒白水身上,他那本就发白的灰发此刻极为显眼。白水的灰发如若不仔细看,更像是白色。历经沧桑的颜色。
似是心烦,白水又往内侧蜷了蜷。白水身子骨差,但身形却不弱于别的男人。他身下的椅子够大,躺着也不显小。
只是动作间,披在身上的外套微微往下滑,露出白皙的胳膊。隋过看见了,他撑着柜台起身,伸手就往那外套去。
但躺着的人顿时坐直了身子,扶着外套披在身后,黑黑的眸子没有波动。眼神直直盯着那只手的主人,眉头微微皱起,“我记得前几天你才来过。”
隋过顿了一下,白水的眼睛其实说来更像一双狐狸眼,上挑带着些妖冶。但看过来一瞬间,他有一瞬间觉得面前是一个假人。明明是最盛情的眸子,但白水黑漆漆的瞳孔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冷漠的如同死海。
“别生气别生气,我只是想帮你拉一下衣服。”隋过伸手摆了摆。随后眼睛亮亮的看着白水,说出了他来的目的,“那个小木偶被我不小心弄坏了,你再给我刻一个吧。”
前些日子白水答应给隋过刻一个木偶。本来他不想答应,但绕不过隋过纠缠得紧。本以为给了那玩意隋过能消停些时日,不曾想今天又来了。
“坏了就不刻了。”
“哎,我真不是故意的。你送我的我肯定好好保存,只不过这次是意外。”隋过挠了挠下巴,眼神本盯着一处角落,说到这时又忽然转回,“这次真出了点状况,多亏了你那木偶,不然你就见不到我了。”
说法带着点亲昵。但白水只是回过一点头,语气没有波动,“你也付过钱了。”但后面那句话却不做回应,仿佛没听到一般。
没说几句话,但白水的唇色从隋过刚进门时的粉红,变成现在微微发白。
他又捂嘴闷咳了几声,抓着懒椅扶手快速起身,拉了拉外套撩起帘子走到后店。出来的时候端了一盅药。浓浓的药味从那杯子里传出,白水面无表情抿了一口,咽下的时候喉结一滚。随后药被放到柜台上。
“我这样子你也看到了。你还想逼我?”
隋过闻言也不再强求,“这药味怎么比我之前来更重了,你状态好像比之前又差了点。”说话前隋过上身不由自主朝前倾,观察白水的脸色,“话说我之前给你的药你喝过没有,怎么样?”
“没什么区别,吊着口气就可以了。”白水重新躺回懒椅,开始闭目养神,“你要定木偶就下个月来。”
这话确实没敷衍人。白水身体情况一直都是这样,全靠药吊着一口气。不管什么名贵的药材都进过他嘴,效果都一样。
“盼自己点好的吧,你快说一句‘我要长命百岁’。”
隋过这句话说出口时,白水瞟了一眼他,随后垂下眸子。
“不劳你费心,我活的比你...久很多。”
这句话隋过并没有放在心上,只当白水指的是年龄比他大。
接着隋过像是想到什么,手伸进兜里。白水看着他摸出一个塑料壳子,里面装着一个药丸。
这个药丸被推到白水面前。
“这个药是一个人给我的,你试试。”
白水没接,也没拒绝,“你下个月来找我,现在你可以走了。”
这是白水不知道多少次下达逐客令,但面前人却像耳朵灌风一样,压根没听进去。
一扯到来着的目的,隋过就忽然来了精神,“话说你手艺真绝。我出任务多亏你刻的木偶帮我挡了一击。”说到这他顿了顿,后面的声音小了点,“居然连那些人都很惊讶你手艺。”
听到这里白水睁开眼,皱着眉转头看着说话的隋过,“我不在乎是谁知道,但是你最好别给我招惹麻烦。”说完后白水想了想,补充一句,“那样的话,门口牌子会直接写你的大名。”
白水刚喘过气,说出口的声音不大。
隋过滔滔不绝的说着任务时的经历,一看就是说兴奋了,白水的那句警告他像是完全没听到。
但隋过说完整件事后停顿了一下,眼神直勾勾的盯着白水的眼尾。那是刚才咳嗽洇出的一抹生理性泪水。
白水又喝了一口药。
“你放心。”隋过看着白水侧脸嘿嘿笑了一声,“我没告诉他们那东西我是哪来的,我也不会给别人追求你的机会。”
店里飘着浓浓的药味,白水感觉胸闷的感觉渐渐往下退。他揉了揉额角,“你已经说过八百遍了,可以走了。我要休息。”
“哎,好吧好吧。我跟那些你讨厌的人可不一样,我对你是真心的,这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没得到白水的回应,隋过只是淡淡勾了下嘴角,眼神里带了点落寞。随后从椅子上站起身,理了理发皱的衣角。走向门口时还不忘强调,“别把我看的跟那些人一样,记住了。”
从隋过站起身时,白水就已经重新合上眼。从后店飘出的药味呛人,但白水却早已习惯,这味道反而能让他安神。他没回这句话。
“我找到好药还会再来的。”
随后就是轻微的关门声。
店内重归寂静。
墙上的挂钟持续走着。外面街边的店铺也陆陆续续关门,街边只剩光线并不强的路灯。原本热闹明亮的街此时归于寂静,月光照在地上。这地方是老旧街区,很多建筑都有了年代,被惨白的光一打更像勿入了什么阴间地府。
只剩那家木偶店还亮着灯。
一位老人挎着包走到门前,往包里摸了摸,摸出一把钥匙。
白水在隋过走了之后就睡过去了。听见门口传来声响,眼皮动了动。
“怎么又睡在这里了?”
徐老太关上门,走入柜台给白水拉了拉衣服。白水睡着很安稳,像树一样。但在有人进门时缓缓睁开眼,那原本盖在身上的衣服也稍稍有些滑落。
“没注意睡着了。”
懒椅随着白水起身响了一下,喀吱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明显。
“今天找了好多店,可算是买到那缺货的药了。我这就去给你煮。”
徐老太锤了锤背,一脸疲态,头上的几根白发在此时显得格外亮,甚至超过了洒进店内的那一缕银白月光。她也不休息,拎着包就往后店去。
还不忘叮嘱一句,“夜里凉,想睡上楼睡,药煮好了我给你拿上来。”
白水听到了,但他没回答。只是看着那道佝偻的背影消失。老人也像是习惯了白水的性格,说完这句便没再说。
只剩白水一人站在店中,身影有些落寞,却像树一样挺拔。他伸手,桌上的药瓶被拿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白水觉得他攥紧药瓶的一瞬间,里面那颗药微微热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