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柴房,尸体就那样随意放在那里,裹着白布。不知是不是因为夜深露重,丝丝寒意从背上袭来,我忍不住打个寒颤。
荷花上前,念句“多有得罪”便掀开了白布,原以为溺死之人会死状可怖,可杜氏却神态安详,除了皮肤发青渐有尸斑现出,再无异样。
“难道她真是不小心落水溺亡的?”穆袅袅疑道。
荷花摇头,“若真是如此,也该有呼救挣扎声。”
“或许是窑工们晚上睡得太死,没有听到?”
我闻言一愣,“窑工?她在哪里溺亡的?”
穆袅袅奇怪看着我,“你不知道吗?在瓷窑的水缸中。”
水缸?我脱口问道:“是养莲花的水缸吗?”
他俩莫名其妙地看着我,我突然也觉得自己问的奇怪。
我看着杜氏的脸有些说不明的怪异,“水缸并没有多大,若是跌进去也能站起来,即使真的不慎溺亡,那也该有因挣扎导致的磕碰,可她身上没有明显的瘀斑,况且溺水之人是因水灌注府脏,气闭而死,可杜氏面部并无水肿。”
穆袅袅蹲在尸体身边,仔细查看,“可她身上的确没有明显的致命伤,难不成是内伤?能让人立即死亡却毫无破绽,这人的内功得多强啊!”
沉默许久的荷花陡然开口:“她为何会去瓷窑呢?”
“啊!我知道了!”穆袅袅猛地窜起来。
我皱眉,“你声音小点。”
她虽未理会我,但也收敛许多,小声道:“杜氏应该是知道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灭口了吧。”
“那你说,她是被谁灭口的呢?”荷花问道。
这下把穆袅袅问住了,她扶着下巴冥思苦想。
“与其在这瞎猜不如直接问问杜氏好了。”我道。
“问?怎么问?用你的什么咒?”穆袅袅道。
“是往生咒。”我续道:“以死者之物作引。取作法人之血为信,召其魂,了其愿,此生皆过,即得往生。”
这是师父手记《暮冥录》中所记载的咒术。
“施咒前最忌心神不宁,无法凝神。否则自身亦难保。”师父说这句话郑重其事的表情让我至今不敢忘。
那一次,若不是师父在,我也是往生者之一了。
“这往生咒,你之前施过吗?”荷花问道。
我笑,“怎么?怕我学艺不精带累你们?”
荷花不言语,只紧皱着眉头,好看的脸上写满担忧。
“用这往生咒对你伤害很大吗?”连穆袅袅的眉头都蹙了起来。
我看他俩眉头皱得一个比一个难看,不禁笑出了声:“不妨事,就是比解咒累些罢了。”又拍拍穆袅袅的肩,“放心吧,这往生咒我用过,熟得不能再熟。”言毕,便让他俩往后退退,自己盘腿坐下,默念清心诀。
清心诀是师父教的第一个咒语,甚至不能称之为咒术,最基础,作用也简单:清楚杂念。
“六根清净;妄生杂念;沆瀣浊气;清除余身。”
霎时间,感觉通身及为松快,可以开始了。
我取下发间簪,将杜氏死时所着衣服拆丝系在簪头上,狠狠心咬破手指取血,闭眼掐诀念咒。
然周身安静异常,无任何响动。
我猛地睁眼。
“如何?”荷花注意到了我的异样,语气略显焦灼。
我默了许久,才起身,看了一眼杜氏,“她不在这。”
“不在?什么意思?”穆袅袅不解,荷花同样迷惑地看着我。
“往生咒可召逝者魂,我可以听到逝者诉说其生平未尽之事。但刚才我什么也没听见,亦无任何响动。她已无憾事,魂魄早已离去。”
穆袅袅不信,“怎么可能?意外溺水怎么可能没有遗憾?”她又惊呼,“难不成是自杀?”转而又问我,“你上次用往生咒出现过这样的情形吗?”
我摇头,“上次响动很大,我几乎......”
“你如何?”荷花追问。
我顿了顿,还是抬眼平静道:“几乎死去。”
上次用这往生咒,也是第一次,是为了萱儿。
我被母亲接回宫时居在长生殿。
长生殿僻静,离宫门较远,每次翻墙出去都得走许久,我着实不喜。我又爱热闹,于是便央求阿姐多放些宫人到长生殿。
阿姐那时对我无有不依的,还颇为周到的选了些与我年纪相仿的宫人。我高兴极了,日日与她们玩闹,日子久了有些宫人便生出了僭越之心,一众宫人中萱儿最是骄纵。
我那时刚从典村回来,根本不知宫中上下尊卑的厉害,只觉得她容颜姣好,惹人喜欢,仅当和在典村一样又交了一群热闹朋友。
那日,我和帕里出宫去逛集市,回来时已近黄昏。
我此生也不会忘记这个画面。
侍卫们将死不瞑目的萱儿从长生殿抬出;绛紫色的落日余晖透过殿门,刚好落在萱儿身上,她的双眼被挖,只留两个血淋淋的窟窿,颇有怨言地盯着我......
我呆在原地,浓烈的血腥味激出翻江倒海般的恶心,吐了许久也难止住,接着大病一场。
后来才知,萱儿拿着我的珊瑚钗子在宫人面前炫耀,与一个宫人发生口角,失手将钗子捅进那宫人的眼睛......
“那血溅了一地,鲜红鲜红的比那钗上的红珊瑚还红呐!”一个宫人惊呼道。
年纪小些的宫人皆掩面惊惧,有人附道:“长公主原是懒得过问这样的小事,但一听是长生殿的宫人便动了怒,不仅挖了双眼,还下旨将尸体倒挂在分园七日!吓得我这几日都绕路走。”
分园,宫人们进出必经之路。
我第一次对母亲手中的权柄有了直观的冲击,母亲此举,杀鸡儆猴,无疑是让众人都安分些。
我极其悔恨。
萱儿年纪比我还小,往后多少个明媚绚烂的日子她都无法再踏足,怎会甘心?我想知道她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无论多难我都愿帮她达成。
师父未教过我往生咒,起初他还兴致勃勃好为人师,没过几日便懒怠,常是睡到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后来我年岁见长,终晓“师父”二字含义,不想白白让他占了便宜去,便日日在他跟前吵着非得让他教些什么。
师父扣着光秃秃的大脑门烦闷极了,终是拗不过我,便扔给了我半卷残书——《暮冥录》,让我自己学着玩别再烦他,我记得他边走还嘟囔,“真是不如小时候可爱......”
《暮冥录》中分了许多篇,地域;人文;咒术;妖异等,不知何故,只残剩半卷,记录了一些地域风俗旧闻,更像是一本游记,剩下的便记录了一些咒术和妖异。关于这部分,用的是师父家乡的文字——冥文,幸得我从小就被师父要求习得这种文字,能够看懂。
我翻到记载往生咒那一页,按照书中所写,取了萱儿的发丝,以我的血为信,掐诀念咒。起初并无声响,我以为是我初次施术较为生疏没能成功;可不多时,耳边响起了窸窸窣窣的碎念声。
我听得并不真切,但声音愈来愈大,逐渐变成尖锐的喊叫声向我袭来,我遽然感到头痛不已,下意识捂住耳朵;可那凄厉的尖叫声似要穿透我的身体,口中浓重的血腥呛得我忍不住咳起来。
眼前一黑,即刻便要晕死过去,隐约看见帕里和师父破门而入。
晕过去前,终是听清了这窸窣声音的尽头:去死。
萱儿最后的心愿,是要我陪她一同去死。
人心,人性。
师父口中念得最多的两句,自此之后,他不再念叨了。
他说:“哪有什么比亲身经历来得更真切呢?”
他二人听完都愣了许久,皆默不作声。
我轻咳一声,有意打破这难言的气氛,“杜氏既无任何憾事,应不是迫害而死。青梅何故寻我超度她?”
“或许是青梅见杜氏可怜?”穆袅袅插道。
我深知青梅有多恨杜氏,怎会同情于她?
荷花一针见血,“若是如此,找人做场法事就行,何必偏偏寻上明笙?”
我和荷花对看一眼,乍然发觉不妙,她的目的是要我到这来。
我们不再多言,转身就跑,穆袅袅还没反应过来,“哎”了两声也跟着向外跑去。
这时,门外已经乌泱泱站了一堆人,竟没发出半点声音,而青梅就站在人群中央。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穆袅袅茫然不解。
“诸位宿在我石府,我自是以礼相待,”青梅陡然厉声,“可有何深仇大恨,竟杀了我的侍女!”
我脑子一懵,几乎是同时,我与荷花转身看向柴房。
柴房里的尸体并非杜氏!
我们与杜氏不过匆匆一面,对她的样貌并不清晰,只因这尸体着和杜氏一样的粉衣,又梳着相似的发髻,未经细想便默认这尸体是杜氏。再细细想来,初见杜氏那日,她被石坤猛然踹倒在地,身体也未有异样,怎可能有孕?
有孕的是柴房里那女子。
青梅声音不大,气势却足,与那夜跪下求我的样子判若两人。
只因我没答应她的要求,她就算计于我?
“把他们三人绑起来,明日送官。”她又对穆袅袅语气柔道:“袅袅,我知道此事与你无关,但你同他二人一起难免惹人非议。你放心,明日我自会为你说明,今晚就委屈你了。”
穆袅袅眼神锐利,虽不知各中细节但已知青梅歹心,怒气冲冲便要上前,我迅速在她腰上轻拧,她与我对视一眼便住了口。
若我和荷花被关进牢中,起码不至于牵连她,多一个奔走的人事情就还有转机。
这时,荷花却忽地握住我的手,靠近道:“走吗?我带你离开。”
温柔耳语,呼吸可闻。
夜幕之下,他黑亮的眸子让人心动。
我笑笑,摇头道:“不想逃了。”
下一章有一点点小惊悚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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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