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冥录》的咒术篇中夹杂着零散的几篇妖异,当时读去只觉诡异荒谬,如今入了这铜镜,才知世界大千,人所知所识,委实浅薄。
“时过境迁”的“时过”域可回望入镜人的过去;“境迁”域可转念移形;书上仅寥寥几笔,一知半解。
我的“时过”域是一片白茫茫,静得一丝风也无,与文峰的大相径庭,许是我体内有两人,镜子也分不清该展现谁的过去罢。
毫无目的地向前走,也不觉饥渴,这镜子怕是已隔除七国之外了,像是另一片虚妄的世界。
不知走了多久,又过了多久,场景逐渐发生变化,白茫茫渐变成盎然的绿色,一回头绿色覆盖白色,将我环绕。
目之所及,一片绿油油的青草地,远处几个低矮起伏的山丘,一泓清溪自高处流到坡下低处;一棵淡白簇拥的梨花树怡然临溪自照,茂密无隙的梨花随风轻柔晃动,不时吹落,树下绿地已铺满梨花。
难道这里才是我的“时过”域?我却忆不起这样明媚舒畅的画面了。
风柔和极了,拂过脸旁,若有若无的梨花香,这样气朗天清的日子,太适合春日踏青放纸鸢了。
才起念头,欢声笑语已顺着和煦的风传到耳边,有人?
打眼一瞧,梨花树不远处,竟真的有几个姑娘扬着明媚的笑在放纸鸢。
不觉踱步向梨花树走去,不知为何,我觉得树下一定有人慵懒地躺在“梨花席”上。
果不其然。
锃亮的大光头一晃一晃,嘴角叼朵梨花哼着小调,悠然自得翘着腿躺卧在树下,扬眉冲我一笑:“小不点来啦,呦,长这么大了。”
春光迷眼。
我蓦地怔住,噙着眼泪,不能自已,“师父......”
是梦吗?还是这一切都只是个噩梦,眼前之物才是真实的,我才睡醒?
“别哭别哭,师父给你留了好东西。”他坐起,在怀里掏啊掏,掏出几张单薄的黄符。
怔愣间,我朝着那明晃晃的光头伸手,师父却头一歪避过,佯作生气,“没大没小的,都长这么大了还摸我头。”又将黄符给我,“拿着,别碰到我啊。”
我吸吸鼻子,接过黄符奇道:“为何不能碰你?”
“因为我们不在一条线上。”师父盘腿正坐,笑眯眯地看我,明明还是个年轻俊秀的模样,却已是一脸慈爱。
在我记忆中,师父一直都是如此,没有变样。也曾问他为何同别人不一样,不会变老,他只懒洋洋地糊弄我:那是因为,我是石头变的啊,你见过石头会老嘛?后来得知师父会咒术,便也不稀奇了。
“线?什么线?”我不解。
师父笑而不答,反向远处望去,眼中满是怜爱,一开口却声若洪钟:“小不点!别光看天上,掉水里了我可不救你!”
“知道啦,大光头,你可真啰嗦!”奶声奶气的小姑娘,讲话却傲娇极了,隔着条溪流也能看见她眸中的湛蓝,像颗蓝宝石,耀眼极了。
那是......幼时的我。
风拂过,梨花悠悠荡荡,穿过我的身体落到草地上。
我望着落花怔愣半晌,忽而明白“不在一条线”是何意了。
我踏入了幼时与师父在典村的时光,眼前不过是师父留给我的“缝隙”,早在很久以前,他便知道,未来我会进入“时过境迁”,沿着“缝隙”见到他。
兜兜转转穿过十年光阴,师父他定是有话同我讲。
“我明白了。”我笑着回师父,泪却掉了下来,这种难以言说的无力感,或许从我出生起,这一生便有注定要去完成的事情。
“师父,你还好吗?我......找不到你了......”
师父摸摸脑门,胸有成竹道:“好着呢!你都长这么大了,那时的我肯定闲的自在。”我默默点头,虽不知道师父身在何方,但以他超然物外的洒脱心境,也不会委屈了自己。
他瞧见我的泪眼,又悬空拍拍我的头,安慰道:“即使我不在你身边,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实在不行,允许你找个帅小子陪你,等师父找到你了就把他赶走......”
越说越没正行,我笑了出来。从前见我“好美色”,师父少不得咂舌:小不点啊,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你可别被好看的男人骗了,师父除外啊......
我撇着嘴,委屈溢上心头,却仍傲娇道:“知道啦,真啰嗦。”
师父瞧着我惨兮兮的模样,像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他摇头,好笑慨叹:“真是人教难会,遇上事一次就会了。”
师父从前的“唠叨”,现下想来,字字规箴。
师父忽然敛起笑,郑重其事道:“这几张黄符用在你无法自控时,将血滴在纸上,反复默念‘清心诀’,切记不可意志消沉!”
我讶然,“你知道我体内.....的事了?”
师父没答,急急叮嘱道:“记好我说的,在这五张黄符用完之前,去‘无名’找办法,现在从梨花树回去,念着你要去的地方,别回头。”
又是“无名”......
“‘无名’到底是什么?它在哪儿?为何你也要我去‘无名’?”
我焦急难耐,却见师父变了脸色,“还有谁让你去‘无名’?”
我指着右眼,“她啊,她让我去......”
还未说完,师父身影涣散,如一缕轻烟将要不见......
俄顷,师父身形又恢复如常,他叹口气,蹙眉盯了会梨花树,像是有人叫他,他回头看罢又转过来,对着梨花树说了两个字,便拂袖飒沓离去。
没有声音,连风声也听不到,但我看懂了那两个字,师父说:保重。
我应是从这“缝隙”中出来了,回到了原本的时刻,与师父的重逢也太过短暂。
看着师父跳过小溪流,大手一揽抱起放纸鸢的“小明笙”,身旁还有“小帕里”、万家姐姐和秋秋,都是典村的小伙伴。
他们笑的可真开心啊。
当时只道是寻常。
梨花树侧边有个半人高的树洞。
从这里能回去?
萎身钻进去,却什么也看不清,里面一片虚无,白茫茫的晃眼睛。
师父说“念着我要去的地方,别回头。”
若这里便是“境迁”,我念“无名”是否能到?我定住神,轻道:“无名?”
等了半晌,没动静。
“无名!”
我胆子大起来,扯着嗓子连着喊了几遍,念了许久也走了许久,一点变化也无。
顿觉有些疲累,停下来边休息边思索。
翻开《暮冥录》那一页记载着:时过境迁;时过窥往生;境迁移身形。十四个字旁画着面大镜子,和石洞的那面别无二致。
是我误其意了吗?
“窥往生”从文峰那有所印证,“移身形”虽是猜想,但师父的话不会有错,念着要去的地方,便可移动身形,为何没到“无名”?
“无名”到底是什么呢?我戳戳右眼,自说自话,“你说‘无名见’,你也得告诉我‘无名’在哪吧?”
半响无人答。
些许颓然,索性伸展躺下。
细想师父的话,他留给了我自控的黄符,仅有五张,说明“治标不治本”,还是要去“无名”寻根解之法;“绿眸女”说“无名见”,也是想让我去“无名”;若我去“无名”寻到了解法,她或许会消失,这于她有何好处?
千头万绪,复杂纷繁,委实摸不着头脑了。
不知文峰如何了?是否仍困在回忆中?又觉怅然,我和他境地一般无二,没困在回忆也找不到出去的路......
虽说自顾自走了,有些不妥,但和他待在一起我浑身不舒服。人与人之间保留些秘密挺好的,从前不知,就那样相处也不错,而今“**裸”摊开,我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了。
乜着眼瞧虚无,有些困了,不知镜中的时刻算法与外面是否有所不同,若是回去发现“镜中半刻,尘世百年”,那我岂不是破解了“长生不老”?那芜念女帝是该羡慕我的,毕竟她活了五十多年,是七国中最长寿的帝王了,但比起百年还是差了些......
胡思乱想中,脑中遽然有道白光闪过,惊坐起,冒出个念头:文峰与“绿眸女”做了什么交易?
文峰将我拖进这镜子里来,若只是为了看他的曾经也太过牵强了,他虽翻看了《暮冥录》,但大部分都是冥文记载,他起初应是不知铜镜的作用;若是“绿眸女”利用文峰将我带进来,似乎更合理些。
进来做什么的?还是让我看什么......
心头忽然发瘆,背上寒毛卓竖,我耸肩环抱,偏头回看,什么动静也没有,仍是白茫茫一片,可却更惊悚了......
我见到的那个师父......是真的师父吗?
思绪忽然清晰,如藤蔓一路爬升长成:她知我极可能不会乖乖听她话去“无名”,于是利用文峰将我拖进镜子;又利用“时过”域偷窥我的过往,变幻了幼时的场景故弄玄虚,让我放松警惕,相信“师父”,又一头扎进了这个不知通向何处的“树洞”。
真真是细思极恐!假面皮;假藏冰;现下又有个假师父;我还能相信什么?
我拿出那五张黄符,愈看愈觉诡异,当即便想甩掉,可这五张纸却像狗皮膏药般黏在我的手上,论我如何甩都不松动。
罢了,累了,又伸展躺平。想清楚后,突然没那么害怕了,她就在我的身体里,我被困死对她有什么好处?想着想着,竟生了些“破罐子破摔”的自得感。
白茫天地,无风无声,当真是个阒寂之地。难不成真要在这个“鬼地方”终老?不行!我一骨碌爬起来,将身上所有的物什摆放面前。
簪子与紫鸢剑上的花儿一样,且细瞧下它们的材质也颇为相似,皆是乌黑;起先还以为簪体是乌木所制,现下发现簪体极为坚硬,用匕首砸也无损,簪与剑放在一处,无论是材质还是花纹勾勒越看越出自同一处,暂且唤它“紫鸢簪”;而紫鸢剑不知为何又变作匕首,样式并无变化,只是变短了,也是把奇剑。
簪子是母亲给我的,剑是师父通过帕里给我的,会不会......不正经的念头冒了出来:簪子和剑会不会是他俩的定情物呢?那这么说师父有可能是我父亲了?
不会吧,这么大的秘密被我晓得了?不过很快,这个结论经不得一点推敲,我非母亲所生,师父偶尔和母亲见面也只是为了我,二人显得很不熟,样貌看起来也不像有情人,倒像是分散多年没什么感情的姐弟。
又翻了翻《暮冥录》,“时过境迁”后一篇便是“烛龙”。
烛龙:人面蛇身;视昼眠夜;吹冬呼夏;声如婴啼。旁边同样有一幅画,略显潦草,但能辨认出是洞外的怪物无疑了。
文峰不懂冥文,他能知“烛龙”必然也是“绿眸女”所说。
一切又绕回了她。
我身上所有的事物都与她有关,避无可避。
就算真的要去“无名”,也得从这出去吧,这里显然到不了“无名”啊。再次无力躺展,睁眼瞧这“白”久了,脑子也一片空白了。
推翻我此前猜想,会不会不一样。
毕竟假师父也惊讶于有人让我去“无名”,如果确实是真的师父用了未知的法子给如今的我传话,那他的话便值得深究了。
我喃喃念叨师父的话。
“在这五张黄符用完之前,去‘无名’找办法,现在从梨花树回去,念着你要去的地方,别回头。”
现在?当时只顾“无名”二字,却未留意,师父的意思是让我现在从梨花树回去,再去“无名”找法子,也就是说,他知道不能通过“境迁”去“无名”。
是不是只有去过的地方才能“境迁”呢?
这便说得通了,我并不知“无名”是什么,在哪也不知,对它没有印象,“时过境迁”或许只能映出此人所知之事,所知之境。
不妨一试。
我该去哪里呢?
脑中蓦然浮起子夜哭的皱巴巴的小脸,出来确实有日子了。紫国我是回不去的,但有个地方,还有些人在等着我。
“幽芳不尽。”我轻道。
作为执笔人,我是有些心疼文峰的,小小年纪,生活天翻地覆,很多事情不是他能做主的,他也看轻了柯梦在他心中的地位,两小无猜的二人,彼此生命交织覆盖太多,已经说不清道不明这感情了。作者曾和一个朋友聊天,他和他的未婚妻相识于校园时期,到如今也已十多年了,二人分分合合,他自己也说,早已相处成家人了。我们也是很容易对亲近的人发脾气,甚至还会就某事怪罪,但当对方有什么事,自己又着急焦心。说回文峰,他与柯梦有年少美好,却也有黑暗痛苦,生出嫌隙的时候,但他也无法看着柯梦死去,所以过得矛盾又麻木,失去了自己;遇到明笙是他给自己的希冀,明笙的友好让他觉得自己的残缺也并非不可弥补,他想抛下过去,跟明笙走,也是为了弥合心上的创伤吧。不过他注定放不下柯梦,至于是否真的对明笙有心意,作者也难说,虽说是创造者,但很多时候觉得他们都有了血肉,故事的走向自己也意想不到,有时候写完会感叹:原来是这样啊。发觉自己只不过是记录者。笑~
但对明笙而言,她自己繁事缠身,文峰这样一身黑衣揣着秘密的人,对她来讲会很累,连朋友都难做,毕竟是一国公主(虽然现在不是了......),还是有自己傲气和矜贵,荣轩那样身世和样貌的人是符合她的预期,所以是她的青山(但也不会是一辈子翻不过的青山),再和善随意的性子,她也很难跳脱出自己固有的环境赋予她的性格设定,她潜意识认为文峰这样身心残缺的人是与自己不相配的。何况在她的视角里,她能看到文峰与柯梦的过去是散碎不连贯的,通过“幽芳不尽”的事,她已经先入为主的厌恶,所以确实生不出多余的怜惜,表现的就有些冷漠;而她生长在紫国,这样一个女子地位尊崇的地方,在意点会更偏向女孩子的命运。
明笙也有自己的缺陷:过于随性,逃避担责......但她的善良和勇敢也是很明亮的,孤身上路已是莫大的勇气了。
明笙看不到的故事,作者也会在番外展现哦,譬如文峰和柯梦,母亲;师父;月岚等等。他们都有自己的故事。
后面是卷二:幽芳不尽故事的最后几章了,绚烂庞大地收个尾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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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