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留行——或者说,凌皓天,甫一回到沉锋门,并未回自己洞府,而是径直飞向主峰之巅。云雾缭绕间,肃穆的沉锋大殿巍然矗立。殿后禁地,乃是门主凌云专属的【砺锋台】。
尚未靠近砺锋台,便听得阵阵低沉如龙吟的刀啸破空之声,凌厉的刀意割裂空气,引动周遭灵气如漩涡般旋转。凌皓天落在台外,静静等候。只见台中央,一位身形伟岸、面容刚毅的中年男子,正手持一柄古朴厚重的玄色长刀,刀势大开大阖,每一刀劈出都带着斩断山岳的磅礴气势,正是沉锋门门主,凌云。
一套刀法使完,刀气收敛,凌云收刀而立,周身蒸腾着灼热的白气。他转身看到台外的儿子,刚毅的脸上露出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皓天?怎的如此早便回来了?传信不是说,遇到了那位穆道友的高徒木衿姑娘,一同游历些时日么?”
凌皓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神情凝重地翻手取出一枚古朴的玉简,上前几步,双手递上:“父亲,找到了。”
凌云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敛,接过玉简,神念瞬间探入其中。片刻后,他脸上的温和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一股沉凝如山岳般的气息隐隐散发出来。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药神山?你细细说来,究竟在何处发现?”
凌皓天便将与木衿前往药神山遗址,发现密室,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
凌云听完,眉头紧锁,沉吟良久,指尖无意识地在玄色刀柄上摩挲,似乎在消化这惊天的消息。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那株千机腐骨花……现在何处?”
凌皓天略微迟疑,但还是坦然道:“木衿言明,此花正是解我体内毒的关键药引,不可或缺。所以……已被她带走用以炼药。”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此番回来,便是向父亲禀明药神山之事,之后还需尽快赶回为她护法。”
“你的毒……能解了?!” 凌云猛地抬头,甚至不等凌皓天说完,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和狂喜,那双握惯了沉重刀柄的手,此刻竟微微有些颤抖。他一步跨到凌皓天面前,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儿子的眼睛。
“是,父亲。” 凌皓天重重地点头,抬手,缓缓摘下了那副伴随他多年的面具。
面具之下,那张曾因剧毒侵蚀而显得狰狞可怖的半边脸庞,此刻竟已褪去了大半的乌黑!虽然依旧残留着淡淡的暗影痕迹,如同褪色的墨迹,但轮廓已然清晰,依稀可见其原本俊朗的模样。尤其是那双眼睛,少了往日的阴郁,多了几分清亮与沉稳。
“好!好!好啊!哈哈哈!天不亡我凌家!天不亡我儿!” 凌云仰天大笑,笑声洪亮,震得砺锋台周围的云雾都翻滚起来,积压多年的郁气仿佛在这一刻尽数宣泄。他用力拍着凌皓天的肩膀,眼中竟似有泪光闪动。
凌皓天感受着父亲掌心的力量和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悦,心头也是百感交集。他待父亲笑声稍歇,才继续说道:“千机腐骨花既为药引,已被木衿带走炼药。我说明药神山之事后,确需尽快赶回护法。”
凌云收敛了狂喜,神情重新变得沉稳,但眼中的激动仍未完全散去。他点头,语气斩钉截铁:“该去!必须去!炼丹凶险,尤其是解你之毒的神丹,万不容有失!你把“断岳”带去,以防万一,药神山之事,你无需再分心挂念,为父自会召集长老商议,并知会其他几大宗门。眼下,没有任何事比你解毒更重要!” 他看着儿子脸上那已经淡去许多的暗影,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与痛惜,声音低沉下去:“这些年……苦了你了。”
凌皓天摇头,目光坚定:“爹,你和娘为我所做的一切,皓天从未敢忘,亦铭感五内。当年之事,乃是天灾**,绝非你们之过,更非我之错,父亲不必自责。”
凌云看着儿子沉稳的眼神和清晰的话语,那份远超同龄人的成熟与担当,让他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他凝视了凌皓天许久,终是化作一声感慨的叹息,再次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却充满了慈爱:“好孩子……长大了。”
凌皓天想起清源仙师最后的遗言和那密室中决绝的背影,问道:“爹,当年清源仙师……他最后陨落在药神山何处?”
凌云脸上的欣慰之色瞬间被沉重取代,他望向远方翻涌的云海,仿佛穿透时空看到了那场惨烈的灾难,声音带着敬意:“清源道友……他最后是在药神山主殿,以自身为引,强行开启了护山大阵的核心禁制,将爆发的毒雾死死锁在山门之内,阻止其扩散荼毒南河州亿万生灵……他是为护苍生而陨。”
凌皓天沉默了下来,一股沉重的敬意与悲怆在胸中弥漫。清源仙师的身影,与记忆中那模糊的、为自己耗尽心力的长辈形象重叠起来。
知子莫若父。凌云看着儿子沉默的样子,宽慰道:“皓天,这一切非你之过。药神山之祸,乃是山主咎由自取,清源道友的选择,亦是其大义所在。你……不必将此重担压在自己心头。”
凌皓天抬起头,眼神已然恢复清明与坚毅:“是,父亲,我明白。逝者已矣,生者当继其志。爹,当年,收拾药神山残迹,宗门也获得了许多玉简。我想……拓印一份带走。”
凌云深深看了儿子一眼,立刻明白了他这份心思是为了谁。他没有点破,只是颔首道:“好,你去宗门藏书阁,找阁老说明,自可拓印副本。”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探究,问道:“那位木衿姑娘……你觉得如何?”
凌皓天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不自然,仿佛被什么触动了心弦。他定了定神,语气尽量平稳客观地评价道:“木道友……心地良善,古道热肠。医术一道,造诣精深,已臻化境,远非常人可及。道法根基扎实,修为精进神速。于阵法一道,亦是天赋卓绝,心思缜密,此次若非她精通阵法,我等也难入药神山密室,更寻不得那腐骨花。” 评价颇高,却字字在理。
凌云何等人物,儿子那一闪即逝的异样和这看似客观实则隐含维护的评价,如何能逃过他的眼睛?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凌皓天,缓缓道:“此女确是不凡,难怪能得穆道友真传。只是……皓天,她的资质你也清楚,若你的毒真能解开,你与穆道友爱徒的那份……婚约,恐怕也难以为系了。” 他点破了这个两人都心知肚明却一直回避的话题。
凌皓天眼神微微一黯,随即恢复如常,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无波:“父亲明鉴。木衿道友此番前来南河州,恐怕本意便是为此。她……心性洒脱,志在道途,无意俗缘束缚。父亲放心,此事……皓天心中有数,知道分寸,断不会强人所难,亦不会令宗门与穆前辈难堪。”
凌云看着儿子平静却难掩一丝落寞的神情,心中也是暗叹一声孽缘。他想起与穆修尘的约定,无奈道:“只是如此一来,为父答应穆道友的事,怕是要爽约了。”
凌皓天沉默了片刻。婚约解除,对木衿是解脱,对他而言,又何尝不是卸下了一份无形枷锁?只是这枷锁卸下时,心底深处似乎又有些空落。他最终只是道:“父亲,事已至此,多想无益。我先去藏书阁拓印资料。” 他重新戴上了面具,遮住了那半张残留暗影的脸庞。
“去吧。” 凌云看着儿子转身离去的挺拔背影,轻轻摇了摇头,心中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