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衿踏入秉舆宫西殿区域的刹那,一股奇异的滞涩感便笼罩周身。并非阴森,而是一种空间被无形扭曲的微妙失衡。她心念微动,一缕灵气悄然探出,甫一离体,便如泥牛入海,感知变得混沌不清。细细体察片刻,木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整座宏伟的秉舆宫,其根基竟是一座庞大玄奥的幻阵。宫阙本身与弥漫其中的驳杂灵气交织共生,形成了一片虚实难辨的奇异领域。
“木道友,这边。”莫留行的声音将她思绪拉回。他显然对此地颇为熟悉,径直引着木衿穿过殿门。
眼前豁然开朗。西殿内部雕梁画栋,格局宏大,却非供奉神祇之所,而是一片生机盎然却又光怪陆离的灵植园圃。奇花异草遍地生长,流光溢彩。更有甚者,无数形态各异的灵植竟悬浮于半空,如同星辰点缀穹顶:有叶片如碧玉雕琢的藤蔓蜿蜒漂浮,有花朵形似灯笼、散发着柔和光晕的奇株静静沉浮,还有叶片透明如水晶、脉络流淌着七彩霞光的异草,在虚空中缓缓旋转。更有些灵植仿佛生出了好奇之心,感应到生人气息,便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飘飘荡荡地围拢过来,绕着木衿与莫留行好奇地“打量”,叶片或花瓣微微颤动,发出细碎的、如同风铃般的清响。
“竟似有懵懂灵智?”木衿眸光微亮,指尖轻点,一缕更凝练的灵气探向一株悬浮的碧玉藤。灵气触及,那藤蔓如水波般荡漾开来,随即消散无踪。木衿了然,这满殿悬浮的“灵植”,不过是秉舆宫幻阵核心与园圃中真实灵植逸散的浓郁灵气交感,幻化出的虚影罢了。真正的灵植,依旧扎根于地面那散发着古老泥土芬芳的灵壤之中。
“是。木道友随我来。”莫留行对这些奇景早已司空见惯,目不斜视,带着木衿穿过这片被好奇灵植虚影环绕的奇幻之地,来到殿内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
一株形态奇特的灵植匍匐于地。它并无高大枝干,只有数片肥厚宽大、色泽翠绿得近乎妖异的叶片贴地而生,叶片边缘生着细密的锯齿,叶脉深处隐隐透出暗金色的纹路,散发着一种内敛而深沉的气息。
“这便是问苦草。”莫留行沉声道。他盘膝坐下,缓缓伸出右手,掌心向下,一缕粘稠的灵力注入那株问苦草的主叶脉中。
问苦草沉寂片刻,仿佛从沉睡中苏醒。其中一片最为宽大的翠绿叶片懒洋洋地舒展开来,缓缓伸到莫留行面前。那绿色,鲜艳的有些过分。
莫留行毫不犹豫,伸手摘下那片递到眼前的翠叶,将其含入口中。
瞬间,他露出的左脸线条骤然绷紧!虽未发出任何痛哼,但那骤然收缩的瞳孔,微微颤抖的唇角,以及额角瞬间沁出的细密冷汗,无不昭示着那叶片蕴含的“苦”是何等霸道酷烈!他整个人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周身肌肉僵硬,唯有胸膛在剧烈地起伏。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洪流在他口中爆发,那并非舌尖的味觉,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的煎熬!仿佛有亿万根淬毒的细针,穿透血肉,直刺识海,将过往种种艰辛、隐忍、不甘与绝望尽数勾起,化为实质的苦痛冲刷着每一寸神经。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一刻钟的煎熬,如同经历了数载寒暑。直到那片蕴含奇异力量的叶片在他口中彻底化去,那股蚀魂销骨的苦意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莫留行长长吁出一口浊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声音微哑:“这次,可算通过?”
那问苦草的主茎轻轻摇曳了几下,似乎在评判。随即,那匍匐的草茎顶端,一点莹白的光芒骤然亮起!光芒迅速扩大,化作一朵圣洁无瑕、形似桃花的白色花朵,在幽暗的西殿角落无声绽放。花开不过一瞬,便迅速凋零,花蒂处一枚鸽卵大小、通体翠绿如极品翡翠的果实悄然凝结,无声坠落在地。
莫留行俯身,珍而重之地拾起那枚散发着清凉气息的问苦果,小心翼翼地收入特制的玉盒之中。
木衿的目光扫过西殿内那些形态各异、灵光氤氲的珍稀灵植,问道:“莫道友,此地灵植,皆可采摘?”
“不错。”莫留行点头,声音已恢复平稳,“然此处灵植灵性非比寻常,需得它们认可,主动赠予方可。强行采摘,不仅药性大减,更可能引动此地禁制。”
木衿闻言,眼中兴趣更浓。她亦在问苦草旁盘膝坐下,伸出手指,指尖凝聚着一缕透明灵气,缓缓点向问苦草的主脉。
那株刚刚开花结果的问苦草,在木衿的灵气触及的刹那,竟猛地一僵!仿佛遇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存在。它所有的叶片都停止了摇曳,甚至连那翠绿的光泽都凝滞了一瞬。片刻之后,它仿佛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整株草都激动地颤抖起来。根本无需木衿“索要”叶片试炼,它那匍匐的主茎猛地挺直,顶端瞬间爆发出比方才莫留行那次更加璀璨夺目的白光。
巨大的白色灵花轰然绽放,花瓣层层叠叠,散发出沁人心脾的奇异芬芳。花开花谢只在须臾,一枚足有成人拳头大小、通体翠绿欲滴、内部仿佛有金色液体流淌的巨型果实赫然出现在花蒂之上。不仅如此,一片最为肥厚、边缘锯齿都泛着金芒的叶片主动卷曲,如同最忠诚的侍者,小心翼翼地将那枚巨大的问苦果捧起,恭敬地递到木衿面前。
“多谢。”木衿莞尔一笑,坦然接过那枚沉甸甸、蕴含着磅礴生机的果实。同时,她另一只手却带着几分好奇与探究,顺势在那卷曲的叶片末端,轻轻“薅”下了一小片翠绿的叶尖。
她将这小小的叶尖放入口中。
刹那间!
一股难以用言语形容的、超越想象的苦味轰然炸开!那不是味蕾能承载的苦,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本源!仿佛整个识海都被浸泡在黄泉冥水之中,亿万载的孤寂、绝望、悔恨与不甘凝聚成实质的苦液,疯狂冲刷着每一缕神念!五脏六腑都在这苦意的冲刷下扭曲痉挛,骨骼仿佛被碾碎又重组,连流转的灵力都仿佛染上了墨汁般的苦涩,变得滞涩沉重。这苦,深入骨髓,烙印神魂,带着拷问道心的力量,几乎要将人的意志彻底瓦解。木衿闭目凝神,额角青筋隐现,身体微微颤抖,默默承受着这非人的煎熬。不知过了多久,那毁天灭地的苦意才如退潮般缓缓消散,留下一种近乎虚脱的清明,仿佛神魂被彻底涤荡了一遍,剔除了无数杂质,变得更加纯粹坚韧。
她缓缓睁开眼,眸中神光湛然,似有明悟。刚站起身,却微微一怔。
只见不知何时,西殿内那些原本各自摇曳、或悬浮或扎根的珍稀灵植,无论是实体还是灵气幻影,竟都悄无声息地聚拢了过来。它们如同朝圣般,环绕在木衿身周数尺之地,叶片舒展,花朵微倾,散发出柔和而期待的光芒,形成了一片奇幻瑰丽的灵植之海。无数细微的灵性波动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孺慕与渴望。
莫留行早已退开数步,抱臂立于一旁。面具下的眼神充满了惊奇与探究,但他并未多言,只是静静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机缘与秘密。然而,他的手指却下意识地抚上了覆盖右脸的冰冷面具,那深入骨髓的毒素……或许,眼前这位衡越宗的奇人,真能带来一线转机?
木衿看着眼前这片充满灵性、如同孩童般向她“祈求”的灵植海洋,沉默片刻,展颜一笑,声音清越如泉:“诸位既渴求灵气,不若以尔等所结之实,与我交换一缕灵机如何?”
灵植们虽不能言语,却仿佛听懂了她的话。短暂的寂静后,离木衿最近的一株扎根于地的狰狞藤蔓率先有了动作!那藤蔓通体漆黑,布满尖锐倒刺,如同一条沉睡的毒蛟。此刻,它缓缓伸出一根粗壮的藤条,藤条末端,一枚龙眼大小、形如心脏、通体殷红似血、表面布满金色诡异纹路的果实,正散发着浓郁的生命气息与一丝危险的血腥甜香。藤条将血心果小心翼翼地递到木衿面前,藤身微微颤抖,带着期待。
紧接着,一株悬浮于空、叶片如同琉璃般剔透的七霞草,叶片中心缓缓凝结出一滴五彩斑斓、宛如液态彩虹的露珠,散发着纯净的星辰之力,飘向木衿。
一丛扎根于墙角阴影、形如鬼爪的墨玉芝,则从菌盖下“吐”出一团漆黑如墨、却内蕴温润月华光泽的奇异菌孢……
越来越多的灵植,都纷纷赠上自己最珍贵的果实、精华或是伴生之物:有香气能引动心魔的惑心花蕊,有坚硬如神铁、蕴含庚金之气的剑形草籽,有能解百毒的玉髓灵芝粉……一时间,木衿面前灵光璀璨,异香扑鼻,堆积起一座小小的、价值连城的灵物之山。
木衿闭眼,盘坐,透明灵气逸散开来。
莫留行周身猛地一震!
一股前所未有的清凉感,如同最甘冽的灵泉,瞬间浸润了他自出身便被阴毒侵蚀、如同被墨汁浸透的经脉。他能清晰感觉到,那盘踞在骨髓深处、纠缠在神魂本源上的顽固毒素,竟被这灵气强行剥离、湮灭了一丝丝。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却让身体仿佛卸下了千斤重负,一种久违的、轻盈通透的感觉油然而生,连呼吸都变得无比顺畅。
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内视之下,那位于识海深处、因毒素常年污染而黯淡无光、如同蒙尘顽石般的天符,此刻竟在纯净灵气的滋养下,微微颤动起来。一丝微弱却无比纯粹、带着灼热气息的火红色光芒,正艰难地从符纹深处透射出来。
“火属……天符?”莫留行心神巨震,几乎难以置信!这是他第一次真切地“看”清自己的天赋本源!过往岁月,吸纳入体的灵气甫一进入经脉,便被体内毒素污染同化,变得浑浊阴冷,根本无法触及天符本源,更遑论激发其属性。他只能无奈地将这带毒的灵力另辟蹊径,炼成一门阴狠毒辣的独门法门,聊作慰藉。而此刻,在这木衿道友那不可思议的生机灵气冲刷下,他竟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自身道基的存在与属性。
莫留行霍然睁开双眼,目光如电,穿透面具的阻隔,死死锁定了那盘坐于灵植环绕之中的木衿。眸色深沉如渊,其中翻涌着震惊、狂喜、探究。他不再犹豫,立刻收敛心神,主动引导那弥漫四周灵气纳入自身,贪婪地汲取着这能净化他体内沉疴的生命之力。
木衿端坐于灵植馈赠的“宝山”之前,心神却已分作两用。那磅礴的生机灵气不仅笼罩了整个西殿,更如无形的触须,悄然蔓延,将整座秉舆宫都纳入了她的感知领域。一边持续稳定地输出灵气,滋养着殿内殿外、真实与虚幻的万千灵植,她的神念却如同最精密的刻刀,沿着宫殿本身的脉络,细细解析着这座庞大幻阵的结构与流转。
秉舆宫本身即为阵基,灵气流转便是阵纹。虚实交织的法则在此地演绎到了极致。木衿沉浸其中,神念如鱼得水,飞速拆解、推演着这上古巫傀宗遗留的幻阵玄奥。一个时辰的光阴,在阵法的推衍与灵气的输出中悄然流逝。
当木衿缓缓睁开双眸时,眸中神光内敛,带着一丝对幻阵玄妙的领悟。她眼前的景象又有了变化。除了西殿灵植们献上的各种奇珍果实、草木精华,地上竟还多出了几件散发着不同属性波动的炼器材料:一块流淌着星沙光泽的奇异金属,几根闪烁着幽蓝电弧的兽骨,甚至还有一小撮散发着空间波动的银色砂砾……显然是其他殿宇中的灵物或禁制感应到这股磅礴生机,主动“投诚”而来。
“看来……得用‘残宇石’炼制一个专门的种植空间了。”木衿看着这琳琅满目的收获,低声自语。她想到了息壤——那传说中能滋养万物的神土。“不知常师兄能否寻到……”
想到常水白曾经给她传来的各处风光图景,心念微动,她取出随身携带的灵机,指尖轻点,玉符光芒流转,将地上堆积如山的灵物影像清晰拓印,化作一道无形的讯息,瞬间跨越空间,传向远在云潞州的常水白。
玉符光芒暗下,常水白并未立刻回复。木衿也不以为意,素手轻挥,地上所有的灵植果实、炼器材料如同百川归海,尽数被纳入玉佩储物空间之中。
她的目光转向不远处仍在闭目调息、周身气息明显比之前活跃清朗几分的莫留行。
方才她的灵气弥漫整座宫殿,自然也将莫留行笼罩在内。当灵气涌入莫留行体内时,木衿强大的神念便已清晰地“看”到了那盘踞其周身百骸、深入骨髓神魂的诡异奇毒!那毒素阴狠霸道,如同跗骨之蛆,不仅侵蚀肉身,更污秽灵力,甚至隐隐压制、污染了他的本命天符本源!同时,她也感知到了那隐藏在污浊之下,微弱却纯粹的火属天符之光。
这毒的阴损霸道,以及它对天符本源的侵蚀特性,让木衿心中升起了强烈的探究欲。对莫留行的身份,她也有了一丝猜测。
木衿眸中闪过一丝兴味盎然的光芒。若莫留行愿意让她尝试解毒,那便再好不过,正好借此深入研究这奇毒。若他不愿……她也不介意悄然收取一缕其体内毒素,自行推演破解之法。
不过,今日她今日动静着实不小。若莫留行心生异念,欲将此秘密泄露……木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寒意。方才涌入莫留行体内的灵气,只要莫留行心念一动,欲吐露此秘,便能在他开口之前,灵气逆冲,瞬间取其性命。
空间缝隙之中,慵懒盘踞的白龙忽觉一股森然寒意掠过鳞片,激得它一个激灵。硕大的龙首猛地从虚空中探出,金色的竖瞳疑惑地扫视下方,当看到木衿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冰寒,以及不远处尚不自知的莫留行时,白龙眼中竟人性化地流露出一丝同情。
正趴在木衿肩头、好奇打量着白龙的谨初,见那巨大的龙头近在咫尺,伸出小手,精准地揪住了白龙嘴边一根飘逸的龙须,轻轻扯了扯。
白龙只觉得胡须微痒,低头瞥了一眼那胆大包天的小木偶,鼻腔里喷出一股不屑的寒气。它懒得与这毫无威胁的小东西计较,巨大的龙首缓缓缩回空间缝隙,只留下一圈细微的空间涟漪,无声无息地消散。
西殿之内,重归寂静,唯有灵植在残余的生机中轻轻摇曳,散发着宁静祥和的气息。木衿收回目光,静静等待着莫留行调息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