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之期,倏忽而过。木衿与季彻、涟馨作别,小狸绕着木衿的脚踝依依不舍地蹭了几圈,最终被季彻抱起。木衿最后揉了揉季彻的发顶,又对涟馨颔首示意,便转身踏出“明晰”木屋。
清冷的晨光洒落小院,木衿正要离去,却见旁边石凳上静坐的谨初,轻盈一跃,便稳稳落在了她的肩头。
木衿微感讶异,侧首问道:“你也要同去么?”
谨初那小小的、毫无表情的脸上,极其轻微地点了点。
木衿莞尔,指尖轻轻拂过它冰凉的身躯:“也好,便带你看看这红尘万丈,山河风光。”
南河州位于南浔州东侧,路途遥远。木衿先以玉符传讯告知常水白行踪,随即来到万象森罗,借用此处传送阵。光华流转,空间微漾,再定睛时,周遭景象已全然不同。
喧嚣入耳,人声鼎沸。此地正是南河州北境重镇——北均城。
甫一踏出万象森罗,木衿便敏锐地察觉到异样。此地的天地灵气,与衡越州的清灵醇和截然不同,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锐利锋芒,隐隐透着肃杀之意。肩上的谨初好奇地转动着小脑袋,打量着这陌生的城郭。
木衿信步于城中。北均城民,容貌多带几分水乡的温润柔和,然眉宇之间,却普遍蕴藏着一股磨砺出的锋锐之气,目光扫过,如刀锋掠影。她忆起翻阅过的南河州志,其中便着重提及此城。
北均毗邻以刀道立宗的沉锋门,早年常有门中弟子入城,或扶持居民,或切磋指点。岁月流转,此风渐染,竟演变成北均城中人人习刀、尚武成俗的景象。
此地的刀风刀韵,倒让木衿生出几分探究之心。只是眼下并非参悟良机。她行至城门,向守卫询问沉锋门路径。
守卫听闻她欲往沉锋门,面露难色:“仙师有所不知,沉锋门已于数月前封闭山门,谢绝外客。据闻需待五年之后,方会重开。”
“封山?”木衿微怔,此前确未听闻此消息,“不知缘由为何?”
守卫倒无不耐,反而兴致勃勃地解释:“听闻是得了一柄了不得的神刀!那刀据说邪性得很,凶煞冲天。门中前辈为免刀气外泄,侵扰生灵,特封山驯刀。待五年后神刀驯服,重开山门之日,还要广邀四方同道,共襄盛举,观那神刀风采呢!”
“竟有此事?”木衿眼中掠过一丝兴味,“五年后,倒是值得一观。”
“那是自然!”守卫颇为自豪,“待神刀归服,沉锋门声威,必能更上一层楼!”
木衿谢过守卫,既知沉锋门暂不可入,便决意先在州内游历。正待转身离去,一阵压抑的咳嗽声自身后传来。
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白发老妪,身形佝偻,拄着拐杖,由一位满面愁容的年轻妇人搀扶着,步履蹒跚地向前挪动。年轻妇人低声劝慰:“娘,您慢些……唉,大池他去了逡茌山,也不知……不知何时能归……”
老妪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声音沙哑苦涩:“大池他……怕是被山神……带走了啊……”
年轻妇人默然,只余一声沉重叹息。木衿心中一动,走上前去,温言问道:“二位方才提及逡茌山,不知此山位于何方?”
母女二人被突然的问话惊了一下,见是一位气质清冷的女修,稍稍安心。年轻妇人答道:“就在我们村子后头,平日里是禁地,轻易不让进的。”
“似乎听到令郎去了那山中?”木衿看向老妪。
老妪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满是自责:“是我的儿……他……他是为了给我这老婆子采救命药草才冒险进去的!平日他哪敢惊扰山神啊……是我拖累了他……”
年轻妇人亦是愁眉不展。木衿神念微扫,已探明老妪沉疴在身,于凡人而言确属棘手。她开口道:“我身上恰好带了些对症的丹药,不如先随二位回村看看?我对那逡茌山的‘山神’,也有些好奇。”
“当真?!”年轻妇人眼中瞬间燃起希望,老妪亦是惊喜,随即又忧心忡忡:“仙师……那山神……法力高深莫测……”
木衿淡然一笑:“无妨,我自有保命之法。救人要紧,我们这就动身吧。”
从年轻妇人口中得知,她们村子距此百里之遥,此番进城求医,是搭了一位好心修士的飞剑才得以成行。无奈城中诊费药价高昂,只得回村另想办法。
木衿略一沉吟,返回城中,雇了一辆通体由半透明琉璃打造、内衬软垫、行驶平稳的华贵马车,让车夫驾至城外。
“上车吧,这样快些。”木衿与年轻妇人小心搀扶老妪坐进宽敞舒适的车厢,自己也随之进入。
“这……这马车定是价值不菲……”年轻妇人坐得笔直,手脚拘谨,生怕碰坏了什么。
木衿宽慰道:“不妨事。老人家身体要紧,总不能让你们再跋涉百里。”她目光扫过车厢内简洁雅致的布置。
老妪连连道谢,年轻妇人却想起清晨那位好心修士。他不仅带她们一程,还细心地用灵力屏障为她们挡住凛冽罡风。她心中暗叹:若天下修士都如此良善该多好……可她也明白,纵使修士皆善,又怎能次次都遇到贵人援手?
琉璃马车迅捷平稳,不多时便抵达一个依山傍水的小村落。来到老妪家中,一位约莫六七岁、面黄肌瘦的小姑娘怯生生地端来一碗热水。
木衿看向老妪:“先治您的病吧。”
老妪既期待又惶恐:“仙师……这……这得多少银钱,多少灵石啊?”
木衿略作思忖,温言道:“二位为我指路,又告知山神之事,便算作诊金了。”
老妪闻言,泪水再次涌出:“您真是……”
木衿轻轻一笑:“我虽有成药,但您身体虚弱,需重新炼制温养之药。不知可否借一静室?”
“有,有!小秋,快带仙师去你屋里!”老妪连忙吩咐那小姑娘。
名叫小秋的女孩,睁着好奇的大眼睛,乖乖领着木衿走进自己简陋的小房间。她仰头看着木衿,小声问:“您是神仙吗?”
木衿盘膝坐于地上,微笑道:“算不得神仙,只是个修行之人。”
“哦……”小秋的目光被木衿肩头的谨初吸引。
木衿见状,将谨初取下,轻轻放到小秋掌心:“这是我的伙伴,你可与它玩耍片刻。”
“谢谢仙师!”小秋惊喜地捧着谨初,欢天喜地地跑了出去。
木衿取出随身小鼎,引动灵火。青焰腾起,药香弥漫。她根据老妪的体质,精心炼制了一枚温养元气的丹药。目光扫过门外,想起小秋蜡黄的小脸,心念微动,又添了几味药材,炼成一枚适合孩童固本培元的药丸。随后,她神念如网般散开,瞬间笼罩村落周边山林,精准“看”到几种此地常见且对症的草药。隔空摄来,以草茎捆扎整齐。
不多时,木衿手持丹药与草药走出房间。
“仙师!”老妪见她出来,颤巍巍起身相迎。
木衿将一枚丹药递给她:“此药睡前服下,明日晨起,沉疴自消。”
老妪紧紧握住木衿的手,感激涕零。木衿又将另一枚丹药和那捆草药放在桌上,对小秋招招手,对老妪道:“这孩子体质偏弱,这枚丹药给她,固本培元。这些草药,”她指了指那捆青翠,“皆是附近易寻之物,晒干后煎水服用,可祛除此地湿寒之气带来的小儿常见病痛。药方简单,村里的孩子都可以服用。”
小秋懵懂地抱着谨初,大眼睛望着木衿。老妪看着丹药草药,又看看孙女,眼泪止不住地流:“仙师大恩……老婆子一家……真不知如何报答……”
木衿再次摇头:“无需挂怀。现在,可否与我详细说说那逡茌山神之事?”
“哎,好!好!”老妪平复心绪,坐下缓缓道来:“这逡茌山的山神啊,在我出生前就有了。听祖辈说,百年前此地发了滔天洪水,是山神显灵,移山阻水,才保住了我们村子。自那以后,山神便立下规矩,每过五年,需献祭一名青壮男子入山侍奉。”
“青壮男子?”木衿微感诧异,这与她预想中献祭童男童女的传闻大相径庭,果然,话本不能全信。
老妪沉重地点头:“是啊。除了献祭之时,平日里谁也不敢靠近逡茌山半步。”
木衿蹙眉:“如此行事,竟无修士前来查探?”
老妪叹道:“说来也怪,被献祭的人,五年期满便会安然归来,只是……回来的人,对山中之事皆茫然无忆。村里人念着山神昔年救命之恩,加上人也能回来,便也无人去请仙师。”
木衿沉吟片刻,心中疑窦丛生。她起身道:“我这就去山中探查一番。”
“仙师!”老妪急切地站起来,欲言又止,眼中满是担忧与希冀。
木衿明了她的未尽之言,平静道:“若机缘巧合,能遇到令郎,我定尽力将他带回。不知令郎名讳与样貌特征?”
老妪忙道:“他叫赵大池!左手……左手生有六指!”
木衿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朝着村后那座笼罩在薄雾中、显得格外幽深神秘的逡茌山行去。肩头谨初,周身泛起微不可查的毫光,似在探查着什么。
甫一入山,木衿便察觉到异常。此山灵气稀薄,却隐隐弥漫着一股驳杂的妖气,如丝如缕,缠绕于林间石隙。她循着这股妖气溯源而上,不多时,便在一处极其隐蔽的崖壁下方,发现了一个被藤蔓半掩的山洞入口。洞口之外,竟布设着一个大型阵法。
木衿驻足,饶有兴致地观摩起来。这阵法看似繁复凶戾,细究之下却令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此阵竟是由四十多种残缺不全、甚至相互冲突的“绝杀阵”基础符文强行聚合而成!无数错误叠加,偏偏阴差阳错地形成了一个勉强运转的、真正具备绝杀之效的阵势。
“竟能如此……倒也是位‘奇才’。”木衿低声感慨,语带一丝玩味。她指尖凝聚一缕精纯灵气,如灵蛇探穴,精准地嵌入阵法流转的一个关键节点——一块看似寻常的阵基石。轻轻一拨,基石移位,整个阵法光华瞬间黯淡,如同被抽去筋骨般瘫软失效。
木衿迈步踏入山洞。洞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腻的异香。刚深入数丈,一阵奇异的、令人面红耳赤的呻吟喘息声便传入耳中。转过一个弯角,眼前景象令木衿微微一怔。
只见一张莹白如玉的石床之上,一名男性修士正满脸屈辱与痛苦,在一只皮毛油亮、生有四条蓬松长尾的狐狸身上奋力耸动。石床周围,另有五名男子姿态各异,皆以一种与其身份格格不入的妩媚姿态侍奉着石床上的一人一狐。他们脸上大多写满屈辱与麻木,唯有一人,眼中竟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木衿目光扫过,除了一位显然是山下村民的凡人,其余皆是修士。而在角落阴影处,一名男修端坐于地,身形隐没在黑暗中,唯右脸上覆盖着大片浓墨般、形状狰狞的黑色胎记,在洞壁微弱反光下显得格外渗人。
在场诸人,并无左手六指者。
“哼!你是何人?!”石床上的男性修士动作戛然而止,似已结束,被那狐狸嫌弃地一爪扫落在地。四尾狐妖轻盈跃下石床,琥珀色的兽瞳死死盯住木衿,四尾如怒放的绒花般高高竖起,焦躁地晃动着。
木衿神色平静,微微一笑:“打扰了,在下木衿,自衡越州而来。”她语气淡然,仿佛闯入的并非妖窟,而是寻常人家。
在她身后,那端坐的胎记脸修士缓缓抬起头,阴影中,一双深邃沉静的眼眸落在木衿身上,无悲无喜,却带着一丝审视。
狐妖呲开森白利齿,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管你什么木金火金!既敢闯入你狐奶奶的洞府,那就把命留下!”话音未落,它身形已化作一道模糊的白影,裹挟着清风,利爪直取木衿面门!速度之快,带起尖锐破空之声。
木衿早有防备,手腕轻抖,尘隐剑瞬息出鞘,划出一道清冷寒光,“铛”一声脆响,精准地架住了那快如闪电的狐爪!巨力传来,木衿足下石板寸寸龟裂。
“嘿嘿!”狐妖一击不中,狞笑一声,身后四条长尾如毒蟒般骤然绷直,带着千钧之力,铺天盖地朝木衿抽打、缠绕而来!
木衿足尖点地,身形如风中柳絮般向后飘退,同时左手并指如剑,数道凌厉风刃无声射出,直刺狐妖腰腹要害。狐妖反应极快,腰身一扭,险险避开风刃,白影再闪,这次竟直扑木衿持剑的手腕,意图夺其兵刃!
木衿手腕一翻,尘隐剑挽了个剑花,再次格开狐爪。一人一狐身影交错间,木衿鼻尖几乎触到狐妖颈间那蓬松柔软的白毛,一股奇异的诱惑气息钻入鼻端。几乎是出于常年撸猫的本能,木衿空闲的左手闪电般探出,在那油光水滑的皮毛上飞快地撸了一把,指尖灵气下意识地顺着皮毛纹理渗透而入。
“嗷呜~~~”一声蚀骨**的媚叫陡然响起!那狐妖如同被抽去了全身骨头,浑身剧烈一颤,眼中凶戾尽褪,瞬间化作迷离水光,整只狐狸竟软绵绵地从半空跌落在地,瘫成一团雪白的毛球,四条尾巴无力地耷拉着,喉咙里发出舒服到极致的呜咽声。
木衿:“……罪过罪过” 她迅速收手,警惕地后退数步,拉开距离,退到了那胎记脸修士身侧,眼神凝重地注视着地上那团“化骨绵狐”。
胎记脸修士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木衿身旁投下一片阴影。他侧首看向木衿,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奇特的沙哑质感:“如何?” 目光却已锁定了地上看似瘫软、实则妖气仍在波动的狐妖。
木衿微微摇头,目光不离狐妖:“无事。你……为何没有像他们一样?”她眼神示意了一下石床边那些神态各异的男子。
胎记脸修士尚未回答,地上的狐妖已经挣扎着支起半个身子,哼哼唧唧地抢先道:“哼!这么丑!我才不要!”它嫌弃地瞥了一眼胎记脸,随即又贪婪地看向木衿的手,似乎还在回味刚才那“**”一撸。
木衿闻言,不禁仔细打量了胎记脸修士一眼。除去那覆盖小半张脸的骇人胎记,其五官轮廓深邃英挺,鼻梁高直,薄唇紧抿,尤其那双眼睛,沉静如深潭,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孤傲气度。若忽略胎记,确实当得上丰神俊朗。
这时,缓过劲来的狐妖眼珠一转,对着木衿媚声道:“喂,女娃娃!不如你留下,陪狐奶奶我耍耍?只要你肯留下,我便放了这些人,如何?”它尾巴讨好似的摇了摇。
木衿断然摇头:“我非为救他们而来。”
狐妖气恼地磨了磨爪子:“你这人怎生如此不解风情,惹狐心烦!”
木衿神色淡然,劝诫道:“狐妖前辈,你这般采补修行,极易引动心魔,招致祸患。”
“哼!关你屁事!”狐妖不耐地甩尾。
木衿叹了口气:“确与我无关。我此行只为寻人,既人不在,不知可否放我离去?”
“不行!”狐妖尖声拒绝,方才那瞬间通体舒泰、妖力都被安抚的感觉让它食髓知味,怎肯轻易放走这“人形灵药”?
木衿无奈:“那前辈意欲如何?”
狐妖眼珠滴溜溜转:“衡越……哼!你在此地陪我百年,我便当无事发生!”
“绝无可能。”木衿回答得斩钉截铁,若在此停留百年,绝不可能突破至金丹。
狐妖眼中凶光再起,正欲发作,一道冰冷如碎冰相撞的传音,精准地落入木衿耳中:“道友,狐妖命门在尾。削去一尾,其元必伤。待其扑我,你斩其尾,速战速决。”正是身旁胎记脸修士的传音。
木衿心领神会,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握紧尘隐剑。就在狐妖按捺不住,再次化作白影扑向木衿的刹那,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漆黑幽光,骤然自胎记脸修士身上爆发!那幽光并非剑气,却带着刺骨的阴寒与锋锐,后发先至,如影随形般缠向狐妖!
“丑八怪!你敢!”狐妖惊怒交加,显然对这黑光极为忌惮,不敢硬撼,只得扭身闪避,妖力鼓荡试图困住黑光。木衿岂会错过这稍纵即逝的良机?她身形如电,尘隐剑化作一道惊鸿,直刺狐妖因躲避黑光而暴露出的侧后空档!剑尖所指,正是其一条蓬松摇曳的长尾根部!
“混蛋!”狐妖既要防备那如跗骨之蛆的诡异黑光,又要躲避木衿刁钻狠辣的剑锋,顿时手忙脚乱。就在它被黑光逼得身形一滞的瞬间——
“嗤啦——!”
一声轻响,伴随着漫天飞散的雪白狐毛!一道凌厉无匹的剑光精准掠过,一条毛茸茸的狐尾应声而断!
“嗷——!!!”凄厉到变调的惨嚎响彻山洞!断尾处妖血喷溅,狐妖周身气势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急剧萎靡,眼中凶光尽散,只剩下巨大的痛苦与虚弱,瘫倒在地,浑身颤抖。
木衿剑势一收,数道灵符甩出,化作金色锁链,瞬间将萎靡的狐妖牢牢捆缚。她这才看向胎记脸修士,抱拳道:“多谢道友出手相助。”那漆黑幽光已悄然敛入胎记脸修士体内,仿佛从未出现。
狐妖瘫在地上,疼得直抽气,口中兀自骂骂咧咧,却已是有气无力。胎记脸修士缓步走来,步伐沉稳,目光落在被缚的狐妖身上,眉头微蹙:“道友打算如何处置此獠?”
木衿目光扫过石床边惊魂未定的众人,沉吟道:“它虽行采补,却未伤及性命根本,且曾于洪水之中救下百余人命。若就此诛杀,似有失公允。”
胎记脸修士沉声道:“此妖性淫,每日必行交合采补之事,若放任,恐遗祸无穷。”他语气带着一丝冷硬。
此言一出,石床边那几名先前被“凌辱”的修士立刻围了上来,个个义愤填膺:
“道友明鉴!此等恶妖,岂能不除!”
“正是!它辱我太甚!不杀难消心头之恨!”
“对!必须除去,以绝后患!”
然而,在一片喊杀声中,一个微弱却坚定的声音响起:“仙师……求您……放过山神吧……它,它没有伤人啊……”说话的,竟是那名凡人村民。他脸上带着惶恐,却鼓起勇气站了出来。
木衿看向他:“你可是山下村庄的献祭者?”
那村民被众人目光聚焦,有些瑟缩,但还是用力点头:“是……小人是三年前自愿来的。来了之后,山神……它虽然……虽然每日都要……做那事……”他脸色涨红,声音低了下去,“但除此之外,从未打骂虐待,每日还有肉食蔬果,真的……没有恶意啊!”他语气恳切。
“无知!”一名修士怒斥,“若无恶意,我等堂堂修士,怎会被它强行掳来,受此奇耻大辱!”
村民缩了缩脖子,却坚持道:“是……是你们几位仙师先闯进来,口口声声要除妖,山神才出手擒拿的……”
木衿看向胎记脸修士,眼中带着询问。胎记脸微微颔首:“他所言非虚。我算是此地最早被‘请’来的。此妖嫌恶我这脸,平日避之不及,只偶尔……让我戴上面具,供其观赏一番。”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确实未曾害人性命。”
这时,那个一直跃跃欲试、此刻已整理好仪容的修士开口了。他生得面如冠玉,尤其一双桃花眼,顾盼间似含春水,声音更是温雅迷人:“如此说来,此妖倒非十恶不赦。不若……由在下带回宗门,好生教化约束,如何?”他含笑看向木衿,眼波流转,无形中竟带了几分惑人心魄的魅力。
地上被缚的狐妖停止了咒骂,警惕又好奇地看着这桃花眼修士。
“哼!春衍宗果然名不虚传,连狐狸精都不放过!”旁边一名修士忍不住讥讽道。
春衍宗修士不以为忤,依旧笑吟吟地看着木衿:“木道友,意下如何?”
木衿唇角微扬,眼中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道友说话,怎还习惯性地动用媚术?”她语气平淡,却点破了对方无形中的小动作。
“噗……”旁边一名修士忍不住偏过头去,肩膀微耸。
春衍宗修士脸上笑容不变,毫无窘迫之色,反而蹲下身,平视着狐妖,声音愈发柔和:“小狐狸,可愿随我回山?你所渴求的,我皆可满足于你。”那声音仿佛带着魔力。
“不,就算要跟,我也要跟着这火金。”狐狸嫌弃。
木衿微微一笑:“我叫木衿,不过若是跟随我,必不可能让你寻人交合。”
狐妖看看木衿,又看着春衍宗修士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又感受了一下身上金链的束缚,再想想那可怕的断尾之痛和木衿那“禁欲”的警告……权衡利弊,最终哼哼唧唧,带着点不情不愿:“春衍宗就春衍宗吧!哼!不过……你得跟我签契约!你们人类,惯会耍些弯弯绕绕的把戏!”
“可。”木衿见其他修士虽有不忿,却也无人再强烈反对,又看向那求情的村民。村民用力点头。木衿不再犹豫,指尖凌空虚划,灵力流转,瞬间勾勒出一个繁复玄奥、光芒流转的平等契约符文,悬浮于狐妖与春衍宗修士之间:“二位,精血为引,契成无悔。”
一人一狐各自逼出一滴精血,融入符文。光华大盛,契约符文一分为二,没入两者眉心。
春衍宗修士满意地抱起虚弱的狐妖,对木衿展颜一笑,风情万种:“木姑娘,此番多谢了。日后若有‘需求’,欢迎来春衍宗寻我。”
狐妖窝在他怀里,却依旧恋恋不舍地望着木衿,那眼神幽怨得仿佛被负心人抛弃了一般。
木衿无奈地摇摇头,看向洞内其他人:“此间事了,在下告辞,还需去寻人。你……”她目光落在那位凡人村民身上。
胎记脸修士沉声道:“我送他回村。”
木衿点头:“如此甚好。此山野兽不少,有道友护送,更为稳妥。”
其余修士也纷纷拱手,各自御器或步行离去,洞内很快只剩下木衿与胎记脸修士、村民三人。
木衿不再耽搁,循着之前感应到的微弱生命气息,继续向逡茌山深处寻去。费了半日功夫,终于在一处陡峭断崖之下,找到了奄奄一息的赵大池。他左腿骨折,伤口肿胀发黑,若非崖底隐蔽且木衿来得及时,恐怕早已成了野兽腹中之食。木衿迅速为其接骨疗伤,注入一丝灵气帮他疗伤,与他缓缓下山。
回到村中赵家小院,木衿发现那胎记脸修士并未离去。他静立在院中一株老树下,身影挺拔如松,目光沉静地望着归来的木衿,显然是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