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后,穆修尘回到了衡越宗。
木衿正在练功场看郎晋秋练刀,忽然感应到师尊的气息,便起身朝游闲谷入口走去。还没走出几步,便看见一袭白衣的穆修尘从山道上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少年。
穆修尘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周身气息比离开时更加深邃,合道境的修为已经稳固下来。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衣袂在风中微微拂动。跟在他身后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身形单薄,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灰色衣袍,低垂着眼,一言不发。
木衿站在路边,等他们走近,行了一礼:“师尊。”
穆修尘点点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周身的煞气上停了一瞬,但没有多问。他带着少年径直走到自己的“凝修”木屋旁,在另一侧的空地上站定。
他抬手,灵气从掌心涌出,在地面上勾勒出阵纹。片刻后,一座小巧的木屋凭空出现,样式与穆修尘的木屋相似,却更小巧些。木屋的门推开,里面不是寻常的房间,而是一片湖泊,湖心有一座小岛,岛上草木葱茏,灵气氤氲。
穆修尘这才转身,对木衿道:“进来。”
三人进了木屋,站在湖边。穆修尘负手而立,看着湖心那座小岛,语气平淡:“木衿,这是我新收的弟子,你的师弟,名叫穆凛。”
木衿看向少年。少年一直低着头,听到穆修尘的话,才抬起头来。他的面容清秀,眉眼间却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郁,眼底深处有隐隐的恨意,像是经历过什么不好的事。
木衿将一缕灵气覆于双眼,仔细看了看他的天符,不由微微一愣。
澄澈的九道五行天符,金木水火土五行俱全,每一道都纯净通透,没有半分杂质。这样的资质,放在整个千繁界都是顶尖的。她很快收敛了神色,朝少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师弟好。我叫木衿,是你的师姐。”
穆凛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露出一个有些拘谨的笑容:“师姐好。”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但木衿注意到,他看她的眼神里,除了好奇,还有几分审视的意味,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穆修尘看着两人,难得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他点了点头,道:“我一门只会有你们师姐弟二人。以后,定要相互扶持。”
木衿和穆凛都点头称是。
穆凛又看了木衿一眼,这次目光停留得更久些。木衿察觉到他的打量,没有说什么,只是朝他笑了笑。
穆修尘道:“木衿,你先回去吧。我还有话和你师弟说。”
木衿应了一声,转身离开。走出木屋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穆凛正站在穆修尘身边,身板挺得笔直,像一株刚被移栽过来的小树,还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这里扎根。
她收回目光,朝自己的“明晰”木屋走去。
院子里,郎晋秋正蹲在花海边,小心地避开那些珍稀的灵药,探头探脑地往游闲谷入口的方向张望。听到木衿的脚步声,她连忙站起来,小跑着迎上去。
“木前辈。”她跟在木衿身后,好奇地问,“新来的那个小弟子叫什么名字呀?”
“叫穆凛。”木衿推开院门,走进院子,“是我的师弟。”
“哦哦。”郎晋秋跟着进来,在石桌边坐下,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那我也得称呼他为前辈了。”
木衿看她一眼,见她脸上有些纳闷,便问:“怎么了?”
“啊,没什么。”郎晋秋挠挠头,犹豫了一下,“就是觉得……他和我之前见到的一个人有点像。”
木衿来了兴趣:“怎么说?”
郎晋秋想了想,道:“前两年我跟着一队沉锋门的弟子去做师门任务,是在一座小城里查到有魔修出没,需要劝离城中的凡人。当时我看到一个少年被几个人欺负,就……就拎着木剑上去吓唬他们。”
她说到这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我那时候修为也不高,就是看不下去。把人吓跑后,那个少年请我吃了顿饭,我才知道他是那个城里一个小世家的仇家小少爷。他没法修炼,让家里人失望,也经常被人欺负。”她顿了顿,“这位穆前辈,和那个仇家小少爷长得好像。”
“你们没有交友?”木衿笑问。
“没有,当时时间还蛮紧的,而且要是按凡人的岁数,他都能叫我姨姨了。”郎晋秋答。
木衿逗她:“都能做姨姨的人,怎么不稳重点。”
“以前还是稳重的,现在不是有长辈了嘛。”郎晋秋看看木衿,有些害羞。
木衿没继续,只是说:“有机会你们聊聊,说不定还能一见如故。”
“哦。”郎晋秋应了一声,忽然又兴奋起来,“木前辈,郎前辈要回宗门啦!”
木衿笑了笑:“正好,离开之前见他一面。”
郎晋秋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有些无措地问:“木前辈要去游历了吗?”
“休息够了,也该四处走走。”木衿点头。
郎晋秋低下头,手指摩挲着刀柄上的纹路,好一会儿才说:“好吧。”她的声音闷闷的,但很快又抬起头,“郎前辈说,等他回来就收我为弟子。以后我是不是就应该称呼木前辈为木师叔了?”
木衿点点头:“不错。”
“嘿嘿。”郎晋秋不知怎么忽然开朗起来,从石凳上跳下来,跑到练武场上,拔出刀,一招一式地练了起来。刀光在阳光下闪烁,她的身影随着刀势起落,比几个月前流畅了许多。
木衿坐在石桌边,看着她练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第二天,游闲谷来了个新弟子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衡越宗。起初只是有人打听到,穆峰主新收的弟子资质不凡,至于怎么个不凡法,却没人说得清楚。直到执事堂的弟子无意中瞥见了穆凛的登记玉牌,消息才像炸开了锅。
真正的五行天符。九道俱全,澄澈无瑕。
整个衡越宗都震动了。五行天符本就罕见,澄澈的五行天符更是百年难遇。这样的资质,放在任何一个宗门都是要被供起来的天才。一时间,前来游闲谷拜访的人络绎不绝。有来看热闹的,有来套近乎的,也有真心实意想结交的。穆修尘带着穆凛去拜见宗主,回来的路上便被几波人拦住了。之后几天,游闲谷的人流就没断过。
穆凛那间被命名为“凛日”的木屋前,每天都有人进进出出。木衿远远看过几次,那少年站在人群中,身板挺得笔直,脸上带着得体的笑,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疲惫。她没有过去,也没有插手。这是师尊的弟子,师尊自有安排。
这日,木衿带着郎晋秋从练武场回来,远远便看见一个人站在“明晰”花海前观察灵药。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色衣袍,身形清瘦,正背对着她们。
郎晋秋眼睛一亮,丢下木衿就跑了过去。
“郎前辈!”
那人转过身来。是一张清秀的面孔,眉眼温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他伸手接住蹦过来的小姑娘,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长大了。”
“对,我现在可厉害了!”郎晋秋仰着脸,语气里满是得意。
木衿慢步走过去。郎望山松开郎晋秋,整了整衣袍,朝木衿郑重地行了一礼:“木前辈。”
他的动作很规矩,腰弯得恰到好处,不卑不亢,却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敬重。木衿微微侧身,避开了这一礼,道:“如今都是一宗弟子,唤我师姐即可。”
郎望山摇摇头,直起身来,目光坦然地看着她:“前辈给予我和布纶村的东西,足够我称呼您为前辈。”
木衿没有再多说什么,笑了笑,推开院门,把两人让了进去。三人在石桌旁坐下。木衿倒了茶,又去摘了几个梨子放在盘中。郎晋秋摸了一个,乖乖坐到小狸树下啃着,不打扰他们说话。
“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木衿问,“我听说苦果也去找过你?”
郎望山点点头,将这些年的事一一道来。当年他离开布纶村,本想去找木衿,却在中途遇到了苦老头一行人。得知他们也是来找木衿的,便结伴同行。后来在布纶村住了一段时日,苦老头教了他许多东西。
“后来苦前辈离开了,我就继续在乾元洲走。”郎望山说,“去那些偏远的村子,教他们用符,帮他们买农具,有时候也帮着看看病。走得多了,知道的人就多了。有些村子听说我会去,就提前等着。”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讲一件寻常事。但木衿能听出那些平淡底下藏着的东西,村落偏远,他要在多少无人知晓的角落停留;凡人不懂修行,他要用多少耐心去解释那些他们从未见过的东西。
木衿喝了口茶,笑道:“辛苦了。”
郎望山摇摇头,又道:“只是后来传播的时候,也提到了前辈的名字。会不会对前辈有影响?”他也是后来才明白,这些事与因果有关。那些符源自木衿之手,那些善举因木衿而起,那些凡人的感念和信仰,都会化作因果,系在木衿身上。
木衿点点头,但道:“影响不大。不用担心。”她没有细说,只是问,“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郎望山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还想接着帮助不能修炼的人。”
郎晋秋坐在树下,听到这句话,啃梨的动作停了一瞬,眼中满是钦佩。她从小就知道郎望山在做这些事,但从未听他自己说起过。如今亲耳听到,只觉得心里暖暖的,像是被人往胸口塞了一团棉花。
木衿又问:“那你现在还有多少灵石?”
郎望山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就几百。这还是杜师叔经常接济的情况下。”
“杜师叔?杜迟?”木衿有些好奇。
“是。”郎望山道,“杜师叔神通了得。有一次他去一个村子调整山势,正好遇到我在那里。得知了我的身份和我做的事,便时常接济我一些灵石。后来我们熟了,才知道彼此都和前辈有些关系。”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再后来,倒是经常论道,成了知交。”
木衿点点头,若有所思。杜迟这些年做的事,她听常水白提过。移山搬海,调整地势,确实是大手笔。没想到他还记得接济郎望山。
“主要开销是些什么?”木衿问。
郎望山想了想,道:“主要还是购置可用灵石催动的农具,还有阵旗。那些偏远的村子,土地贫瘠,靠天吃饭,有了农具就能多收些粮食。阵旗是用来防野兽的,有时候也防一些不太友好的修士。”
木衿听完,从袖中取出一个储物袋,放在桌上。
“里面有一百万灵石。”她说,“用完若是找不到我,可以去找常水白。我会把灵石还给他。”她顿了顿,又道,“至于农具……我找他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买一份图纸。”
郎望山拿起储物袋,手微微有些发抖。一百万灵石。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灵石。袋子里整整齐齐码着的灵石,每一颗都散发着温润的光芒,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山。他觉得有些烫手,但更多的是感动。
“木前辈,多谢。”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要是农具有了图纸,我们也能琢磨出些门道。”
木衿笑了笑:“灵石于我而言是身外之物。不过你的修为记得也要跟上。”
“好。”郎望山应了。
木衿又道:“你本是重情之人,这些事做了便做了,收了我或者别人的东西也不用觉得亏欠。只是你得想好,以后的路怎么走。”
郎望山有些不解。郎晋秋也察觉到了什么,把梨核扔到花丛里,溜回来坐好。
木衿看着郎望山,声音平静:“我的名字被他们知道,我有办法将自己与他们的联系断开。你不也担心我被影响吗?那么你呢?你教导他们使用符纸,给他们购置农具,迁往安全之处,他们会不会记得你?或者说,会不会将你供奉起来?”
郎望山怔住了。
木衿继续道:“你可以借此托举飞升。你是否选择这条路?”
郎望山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那些村子里的老人,拉着他的手说“仙师好人”;想起那些小孩,跟在他身后喊“郎爷爷”;想起那些他帮助过的人,眼中满是感激和信任。他知道木衿说的是什么——那些感念,那些信仰,那些因果,如果他不加阻止,终有一天会汇聚成一股力量,托着他往上走。往上走,走到所有人都够不到的地方。
他摇摇头:“我不想走这条路。我本就不为报答,只想让和布纶村一样的人,平平安安走过一生。”
木衿笑了笑:“如果你想成为一股新势力的领袖,自然也是可以的。”
郎望山还是坚定地摇头。他想起那些被供奉的神像,想起那些因为信仰而失去自我的人。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果,但他不想那样。
“如果是那样,我可以凭借他们的托举飞升。”他说,“但他们也会因此受我影响。虽然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但我不想这样。”
木衿喝了口茶,放下茶杯。她看着郎望山,目光平静。
“你身上因果已经积累众多。我可帮你斩断一次。”
郎望山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他想起这些年的顺风顺水,走在山里总能找到水源,遇到危险总能化险为夷,连买卖东西都比别人便宜几分。他本以为是运气,没想到……他点点头,语气郑重:“请木前辈帮我。”
木衿点头,运转功法,将灰色灵气覆于双眼。
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郎望山身上,金色的光芒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那些金光从他头顶、肩头、手心溢出,丝丝缕缕,绵延不绝。木衿顺着那些金光看去,便看见了许多城镇村落,许多的普通人,有人在田里耕作,有人在灶前烧饭,有人在灯下缝补,有人在床前侍奉老人。他们身上都系着一条极细的金线,线的另一端,连着郎望山。
木衿的目光继续延伸,看见了更远的地方。她看见那些金线汇聚之处,有人开始供奉郎望山的牌位,有人为他立了长生祠,有人对着他的画像磕头祈愿。她看见那些祈愿化作金色的雾气,笼罩着那些凡人,让他们忘却了自己本来的样子,只记得要供奉那位“郎仙师”。她看见那些被供奉的神像,面目渐渐模糊,最后变成一张空白的脸,谁都可以往上面涂抹自己想要的样子。
木衿收回目光,灵气从指尖溢出,包裹住郎望山的天符。她心念一动,那些金色的丝线便开始松动,一根一根地从郎望山身上剥离,朝天际飞去。
金光散去,郎望山只觉得浑身一轻。像是一直压在肩上的东西忽然被拿走了,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看木衿,有些恍惚。
“好了。”木衿说。
郎望山坐在那里,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郎晋秋在旁边看着,似懂非懂,但见郎望山没事,便也放心了。她又摸了一个梨,继续啃。
郎望山带着郎晋秋去了墨云峰,他的师尊常年不在宗内,墨云峰的弟子便相互扶持,几百年下来,倒没出过什么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