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踏上禁渡河对岸那片被虚无与黑暗笼罩的土地,方才在方如兰面前的嚣张气焰瞬间从狐狸身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它蹲在烟桥尽头不远处,一看到木衿的身影从朦胧烟气中清晰起来,立刻发出一连串假得不能再假的呜咽,作势就要朝她扑过去寻求安慰:
“呜呜呜……金晶啊!你可算来了!你不知道我跟着那臭女人遭遇了些什么非人的待遇啊……”
然而,它还没碰到木衿的衣角,那座由烟气构成的桥梁仿佛有自主意识般,微微漾起一层无形的波动,轻巧地将它弹开了少许。
“……我叫木衿。”木衿平静地纠正道,走到它身边。她尝试将灵力向四周蔓延,却发现此地异常古怪,灵气逸散出去,仿佛泥牛入海,感知不到任何反馈,只有一片空无死寂。
“你当初不是跟着春衍宗的男修离开了吗?怎会落到她手里?”她一边谨慎地观察着周围无尽的黑暗,一边问道。
狐狸顿时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耳朵和尾巴都耷拉下来,唉声叹气:“唉!别提了!那臭女人居然是春衍宗地位不低的长老,不知怎么就看上狐奶奶我了,硬是从那个小崽子手里把我要了过去。她修为高,手段又邪门,我打不过也跑不掉,只能忍辱负重……”它说得悲愤交加,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木衿看着它夸张的表演,无奈地笑了笑。却听狐狸忽然压低声音,语气变得正经了些:“对了,水晶……咳,那臭女人刚才骗你的!用极火的那个女修,我和臭女人是在南边看到她的,根本不在禁渡河这边!”
木衿点了点头,神色并无意外:“我知道。”方如兰自称未能渡过禁渡河,却又对河对岸的情况言之凿凿,这本就是最大的漏洞。
“啥?!你知道?!”狐狸这下真的炸毛了,蓬松的尾巴瞬间膨大了一圈,跳起来道:“那你怎么还傻乎乎地跟着进来这种鬼地方?!”
“我修为远不如她,”木衿的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方才若直接拒绝,不知她会用出何种手段。不如顺势而入,或许在此地,能寻到摆脱她的契机。”她的目光扫过这片虚无的空间,似乎在评估着什么。
狐狸听了,先是愣住,随即像是找到了知己,兴奋地摇着尾巴跳了起来:“哈哈哈!咱们果然心有灵犀!狐奶奶我也是这么想的!这禁渡河隔绝内外,到了这种法则混乱的‘缝隙’之地,说不定就有办法启动我灵栖洲的特殊传送秘法,直接溜之大吉!”
说着,它似乎迫不及待想要验证,竟直接从那尚未完全消散的烟桥上一跃而下,跳到了漆黑的地面上。木衿也随之轻轻落下,站在它身侧。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用脚尖碾了碾那漆黑如墨、毫无生气的土壤,微微蹙眉:“这土……不一般。”触感奇异,既不像泥土,也不像沙石。
“确实不一般,”狐狸也用它爪子刨了两下,立刻嫌弃地甩了甩爪子,“刨起来感觉就完全不同,死气沉沉的,我不喜欢!灵栖洲的土可不是这样的!”
木衿蹲下身,取了一个小玉瓶,小心地收集了一些这种奇异的土壤,打算日后研究。她站起身,继续向着黑暗深处走去,一边问道:“方如兰费尽心思来到这缙隶秘境,又特意寻到这禁渡河,她究竟想找什么?”
“不知道哎,”狐狸跟在她脚边,也是一脸困惑,“她从来没跟我透露过。奇怪……她要是真想让你进来替她找什么东西,总该给你点提示或者线索才对……不然这茫茫黑暗的,上哪儿找去?”狐狸嘀嘀咕咕地分析着,忽然,它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脸色骤然一变!
“不、不好!”它猛地转身,像道红色闪电般朝着来时的河岸方向狂奔而去!
然而,就在它刚刚跑出几步远的时候,原本连接着两岸的那两座烟气之桥,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无声无息地、彻底地消散在了漆黑的空气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
“臭女人!!”狐狸对着空荡荡、死寂一片的河面发出了愤怒又绝望的咆哮,“她算计我们!她根本没想过让我们回去!那三炷香就是骗我们进来的诱饵!”
它气得在原地直打转,蓬松的尾巴剧烈地甩动着,将地面死寂的黑土扫起一小片烟尘。
木衿没有回头,她的目光依然投向前方更深沉的黑暗,声音平静无波:“既来之,则安之。你方才不是说,可以传送回灵栖洲吗?何必如此紧张。”
“那也需要通往外界的空间道标或者媒介才行啊!”狐狸急得跳脚,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原本那烟桥就是最好的临时道标!现在桥没了,这片鬼地方完全封闭,我上哪儿找连接外界的媒介去?!我们被困死在这里了!那个恶毒的女人!”它又开始喋喋不休地咒骂起方如兰。
“安静点。”木衿忽然打断了它的叫骂,目光锐利地望向黑暗深处,低声道:“前面……有人。”
“人?”狐狸的骂声戛然而止,警惕地竖起耳朵,顺着木衿的视线望去,除了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它什么也感知不到,“这种鬼地方怎么可能有……”
它的质疑还没说完,木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一丝复杂的叹息:“还是旧识。”
狐狸立刻闭了嘴,紧张地缩到木衿腿边。一人一狐又小心翼翼地往前行进了一段距离,周遭的死寂几乎要将人吞噬。
终于,在无尽黑暗的尽头,一点极其微弱的、与环境格格不入的色泽隐约浮现。
那是一抹寂静的……白色。
“白的?是头发吗?真的是人?”狐狸警惕地竖起了耳朵,身体压低,紧紧盯着黑暗深处那抹突兀的白色。
木衿的目光穿透晦暗,确认了那身影,微微颔首:“是。”她提高了些声音,带着一丝试探开口问道:“可是……泉公子?”
那抹寂静的白色仿佛亘古不变的雕塑,许久都未曾动弹。就在狐狸几乎要以为那只是某种幻象时,那身影终于缓缓转了过来。随着他转身的动作,狐狸这才惊恐地发现,这个人……竟然是直接坐在那漆黑如墨、死寂无声的河水之中的!
“嘶——!”狐狸瞬间炸毛,猛地窜到木衿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声音发颤:“这、这真的是活人?!哪家活人泡在这种水里?!”
泉落奕定定地看着不远处的木衿。多年未见,她身着一袭利落的蓝色劲装,长发如墨,依然用那遂心花簪绾起,。腰间悬挂着一枚带着浅青色流苏的球形腰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的神色较之当年褪去了几分青涩,愈发沉静淡然,唯有那双眸子,依旧清澈而深邃,仿佛能洞穿虚妄。
他缓缓起身,漆黑的河水竟不沾他衣袍分毫。他拱手,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见面礼,声音清冷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木姑娘,经年未见,别来无恙。你还如当年初见时一般。”
木衿也还了一礼,目光平静地打量着对方。泉落奕依旧是一身玄色衣袍,衬得他那披散的如雪白发愈发刺眼。当年眉宇间萦绕的、因体质冲突而产生的痛苦病气已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功法与环境的、若有若无的阴恻之气。但这份阴恻却并未让他显得可怖,反而因其过于俊美的容貌和略显苍白的肤色,奇异地生出几分破碎般的楚楚之意,惹人侧目。
“泉公子倒是与当年大为不同了。”木衿淡然道。
泉落奕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真实的笑容:“这一切,还是多亏了木姑娘当年的妙手回春,根除了那困扰我多年的痼疾。”他的目光真诚,带着显而易见的感激。
狐狸躲在木衿身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忍不住小声嘀咕:“怎么走到哪儿都是你认识的旧相识?”
泉落奕的目光这才转向木衿脚边那只火红的狐狸,露出一个极其好看、仿佛能让周遭黑暗都明亮几分的笑容:“木姑娘是与同门一道来这缙隶秘境探险的吗?”他的笑容似乎带有某种天然的魅惑之力。
狐狸被他笑得晕乎乎,尾巴不自觉地就摇了起来,差点就要凑过去。
木衿摇了摇头:“并非与同门一起。路上偶遇了一位名叫方如兰的春衍宗女修,被她引至此地。不知泉公子可曾认识此人?”
“方如兰?”泉落奕闻言,微微蹙起他那好看的眉头,似在回忆,“她……与我师尊似乎曾有几分交情,是一位……手段颇为奇特的前辈。”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担忧,“难不成……”
见泉落奕陷入沉思,木衿不再多问。她走到河边,目光落在泉落奕身后那漆黑沉寂的水面上。她蹲下身,伸出手指,尝试去触碰那河水。然而,她的指尖却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水面,仿佛那只是一个逼真的幻影,根本无法真正触及。
“木姑娘是想取此水吗?”泉落奕回过神,看到木衿的动作,温声问道。
“是。”木衿直起身,点了点头,看向泉落奕,“不过似乎无法触碰。”
泉落奕了然一笑,并未多言。他只是伸出修长的手指,对着那漆黑的河水轻轻一点。霎时间,一团拳头大小、漆黑如墨却凝实无比的水球便自河面分离,缓缓升起到木衿面前。木衿立刻取出一个特制的玉瓶,那团黑水便如同有生命般,乖巧地流入瓶中,一滴未洒。
“多谢。”木衿将玉瓶收好,道谢。
泉落奕轻轻摇头,眼神温和:“与木姑娘当初对我的再造之恩相比,这点小事,实在不足挂齿。”
狐狸见状,也大着胆子凑过来,好奇地用爪子试探性地扒拉了一下水面,果然也只捞到一片空气,不由啧啧称奇。
木衿思索片刻,再次开口:“泉公子一直在此地修行?”
“是。”泉落奕坦然承认,他扫视了一眼这片无尽的死寂黑暗,“我的体质,木姑娘你是知道的。此地于我而言,乃是绝佳的修行宝地,不仅能极大提升修为,更能感悟到许多与自身极为契合的玄奥法门。”他身为幽魂冥魄之体,在这至阴至浊、汇聚万古亡魂执念的禁渡河畔,确实如鱼得水,修行起来事半功倍。
“这番机缘,倒也巧妙。”木衿点头表示理解,随即话锋一转,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泉公子可知,该如何离开此处?”
“这……”泉落奕面露些许难色,他看了看木衿,又瞥了一眼她脚边的狐狸,沉吟道,“我确实知晓一门秘法,可以短暂打通一条连接外界的通道。只是……此法消耗甚巨,且极不稳定,一次最多只能送一人离开。施法之后,需积蓄十年之力,方能再次施展……”
木衿闻言,几乎是立刻便瞥了狐狸一眼,语气平静无波:“既然如此,便先送它离开吧。”
狐狸没想到木衿如此干脆,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扭捏地甩着尾巴:“这……这不太好吧,火晶?要不还是你先……”
木衿沉默地看了它片刻,眼神明确无误:“就送你先离开。你不是一直念叨要回灵栖洲吗?机会难得。”
狐狸看着木衿那不容置疑的表情,终于确定她不是客气,立刻嘿嘿笑了起来,转头热切地看向泉落奕,尾巴摇得更加欢快:“既然如此,狐奶奶我就不客气啦!小郎君,快,快使出你那法门!”
泉落奕浅笑着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双手掐动一个繁复诡异的诀印,周身散发出淡淡的黑色雾气,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随着他口中低吟晦涩的咒文,眼前的空间开始微微扭曲,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散发着微弱白光的裂隙缓缓在空中撕开,内部光怪陆离,透出外界的气息。
“请。”泉落奕维持着法诀,脸色似乎苍白了一分,对着狐狸示意道。
“那我不客气啦!”狐狸兴奋地叫了一声,纵身一跃,在钻入白光之前,它毛茸茸的大尾巴还不忘故意蹭了蹭泉落奕冰凉的手指,随即整只狐便彻底没入了白光之中。
下一刻,白光骤然收缩,连同那道裂隙一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死寂的黑暗再次笼罩下来,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岸边,只剩下木衿与泉落奕二人,相对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