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衿 第105章 第 105 章

小狸离世，季彻远行，曾经偶尔热闹的小院仿佛骤然抽走了许多生气，变得空旷而寂静。涟馨似乎也被这份冷清感染，更多时候化作一尾灵动的灰鱼，沉入院子角落那方清澈的池水中，只在水面留下几圈缓慢漾开的涟漪，久久不见动静。唯有木衿，依旧保持着近乎刻板的规律。每日晨曦初露，演武场中便响起清越的剑鸣；午后光影斑驳，她或在石桌上推演繁复的阵图，夜间静坐冥想，周身灵力流转，参悟着《熔金锻魄心法》与锻刀之法。

时光在无声的修炼与参悟中悄然流淌，转眼便是大半年过去。院中的须颜树愈发葱郁，墙根下那棵小梨树也抽高了不少，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

这日，木衿刚收剑回鞘，额间薄汗未消，院门外便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和一股淡淡的药草清香。

“木衿！” 许熙苒清亮的声音响起，她一身黄色衣裙，步履轻快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惯有的明媚笑容，为这寂静的院子添了几分鲜活气。她径直走到石桌旁坐下，也不客气，自己倒了杯凉茶。

“许师姐。” 木衿在她对面坐下。

许熙苒抿了口茶，开门见山道：“我来找你，是想问问，三月后的苍南秘境就要开了，你要去吗？”

“苍南秘境……” 木衿沉吟。此秘境她有所耳闻。苍南秘境十年一开，不同于戾气深重、凶险莫测的鹿河秘境，苍南秘境更像一片被时光遗忘的灵秀之地。终年烟云缭绕，奇峰秀水间灵气氤氲，依附于千繁界存在，虽未自成小界，却也地域广袤。它并非什么上古战场或绝地，反而是许多寿元将尽、寻求一处安眠之地的修士们选择的埋骨之所。或许是因此，秘境中积累的戾气怨念极淡，反而滋养了无数珍稀灵草，生机盎然。几大宗门联合在入口处布下了强力结界，只允许金丹期及以下的修士进入，一来控制风险，二来也算给低阶修士们一个相对安全的寻宝之地。

木衿思索片刻，点了点头：“打算去看看。” 苍南秘境环境特殊，灵气纯净且蕴含草木生机，也许能找到一些炼丹的药材，同时也能寻找一些炼制本命法宝。

“我就不去了。” 许熙苒摆摆手，她醉心丹道，对打打杀杀、探索秘境兴趣不大，“不过里面有一种叫‘星络草’的灵药，在外界几乎绝迹，偏偏是我炼制一味高阶丹药不可或缺的主材。苍南秘境里据说不少，你若是方便，帮我采摘一些回来可好？年份自然是越高越好。” 她说着，眼中带着期待。

“好。” 木衿思索一番，答应下来，星络草她知晓，其叶片脉络在暗处会发出微弱的星点光芒，蕴含纯净的星辰与草木精华，确实外界难寻。也正因如此，苍南秘境吸引了不少并非为历练、只为采药的修士。他们往往结伴而行，避开可能的争斗区域，专心搜寻灵草，出来后转手一卖，便能收获颇丰。

而后又问：“师姐需要多少年份的？”

许熙苒想了想：“我想寻些百年的，不过那群修士往常搜刮得干净，怕是难以寻到，十年的也足够了。”

“我再仔细搜捡一番，也许能找到。”木衿说着，心里寻思，过一会儿给常水白发个讯息，让他帮忙寻些百年的星络草，若是自己没能找到，也有另一手准备。

许熙苒见木衿答应，松了口气，笑容更盛，立刻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简递给木衿：“喏，这是星络草的详细图鉴和它可能生长的环境特征，你收好，别采错了。”

木衿接过玉简，神识一扫，里面的信息清晰印入脑海。她收好玉简，正欲询问许熙苒近况，却见许熙苒托着腮，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在组织语言。

“怎么了，许师姐？” 木衿问道。

许熙苒晃了晃腿，看向木衿，语气带着一丝分享秘密的兴奋和郑重：“其实，这次来，除了星络草的事，还想提前跟你透个风。我师尊前些日子去参加了一个大宗门的高层密会，回来时神色凝重，但也透着几分期待。”

她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据说，几家顶尖宗门和几个隐世古族，联手推演天机，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大东西！一处深藏在无尽虚空夹缝中的上古遗迹，规模远超我们已知的任何秘境，甚至可能接近一个小世界的雏形！只是外围的时空乱流和上古禁制太过恐怖，强行开启代价太大，且会破坏内部结构。”

木衿的眼神瞬间专注起来，静静听着。

“推演的结果是，”许熙苒眼中闪着光，“大约在八年之后，那片区域的时空会进入一个长达两年的‘灵潮交汇’相对平稳期！这是进入的最佳时机！几大势力已经初步达成协议，准备联手布下通天大阵，暂时稳定入口，计划将整个遗迹开启两年！”

她看着木衿，语气带着提醒和向往：“木衿，这将是千年难遇的盛事！消息虽然还未完全公开，但高层已经在暗中筹备了。届时，这场持续两年的大秘境开启，绝对是寻找大机缘、奠定未来道基的机会，唉，就是不知道咱们筑基弟子能否进入。”

许熙苒的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木衿心中激荡起一层涟漪。八年，持续两年开放的上古大秘境……这消息的分量，远非眼前的苍南秘境可比。不过，便是允许筑基弟子进入，非大机遇，也难以分一杯羹，她更在乎那个通天大阵，不知到时候能否整体观摩一番。

木衿的目光沉静如渊，深处却有锐利的光芒一闪而逝。她缓缓点头：“多谢许师姐告知。八年……我记下了。”

三月时光倏忽而过。

苍南秘境开启之日，正值星斗满天。秘境入口处流光溢彩，各色遁光如流星般投入那片扭曲的光幕之中。木衿周身灵力微涌，一步踏入。

刹那间，空间转换的轻微晕眩感过后，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随即恍神。

并非预想中的漆黑或混沌，眼前的世界，竟被一片温柔的、流淌着的星海所笼罩。脚下是松软湿润的泥土，目光所及之处，无边无际的草地上，无数株“星络草”正安静地绽放。细长的叶片上，那些天然的脉络如同被注入了液态的星辰，散发出柔和的、银蓝色的光晕，点点光芒汇聚成海，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与天际的真实星河交相辉映，美得令人窒息。

这静谧而璀璨的星光之海，瞬间勾起了木衿深藏的回忆。太像了……像极了当年在残宇矿洞深处，那个隔绝于世的大湖湖底，所见到的、由无数发光苔藓和水晶构筑的梦幻景象。只是那里是地底深处的幽秘，而这里，是旷野之上的浩瀚。她不由微微扬起唇角，露出一抹清浅的、带着怀念的笑意。

收敛心神，木衿俯身开始采摘星络草。指尖触碰到的叶片冰凉而柔软，星光仿佛在指尖流淌。她动作不快，却极为精准，小心地保留根系，只取所需的部分。随着采摘的进行，她习惯性地将自身精纯的灵力如同蛛网般向四周蔓延开去，感知着周围的环境。

秘境中的灵气纯净而活跃，带着浓郁的草木生机，她的灵力在其中蔓延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几乎毫无阻滞。灵力丝线掠过草丛，掠过矮丘，也掠过了一些……沉眠于此的身影。

有些骸骨已然完全玉化，与大地融为一体，身旁或许放着一件黯淡的法器，或一枚磨去了棱角的储物戒；有些则似乎刚寂灭不久，衣袍尚且完整，面容安详，如同陷入一场永不会醒来的长眠。他们分散在星光草海的各处，姿态各异，却都透着一股彻底的宁静，仿佛回到了天地母亲的怀抱，再无纷扰。这里的戾气确实极淡，死亡在这里显得并不狰狞，反而有种归于自然的平和。

木衿的灵力轻轻拂过这些安眠者，心中并无惧意，反而升起一种奇异的平静。这景象，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多年前的鹿河秘境。那时的她，初入筑基，怀揣着寻找五行功法线索的渺茫希望，一次次尝试与已故之人接触，又一次次失败，最终几近绝望，沦为行尸走肉。

而今想来，那份稚嫩时的无助与执拗，竟已有些遥远和模糊，只余下淡淡的怅然萦绕心头。

她继续前行。灵力感知的范围越来越广，“看”到的景象也越来越多。除了安眠者，更多的是活动的修士。能看到穿着不同宗门服饰的弟子小队，彼此间保持着默契的距离，埋头采集；更多的则是形单影只或三两结伴的散修，他们大多目标明确，手法娴熟老练，尤其是采集星络草时，动作又快又稳，显然是常于此道，以此为生的“专业户”。

整个秘境的气氛，与鹿河秘境的肃杀紧绷截然不同。虽有竞争，但冲突极少。偶尔有两方修士看中了同一片长势特别好的星络草，也多是互相警惕地瞪视片刻，或用言语试探几句，最终往往是一方主动退让，或默契地划分区域，各自采集。即便有小小的摩擦动手，也极有分寸，灵光闪烁几下便各自分开，罕有真正下死手、见伤亡的情况发生。毕竟，来此的大多数人求的是财是药，而非搏命，此地环境也让人不忍心破坏这份难得的宁静。

木衿将许熙苒所需的星络草采集足够，又顺手采摘了一些外界罕见、于此地却生长繁茂的其他灵药，将它们分门别类妥善收好。

做完这一切，她并未停留，而是向着秘境深处走去。此处让她倍感契合，她打算在此修行至秘境关闭，最终，选定了一座不高却视野极佳的山峰。峰顶平坦，仿佛被人一剑削平，夜风徐徐，带来清冽的空气和漫天更近的星辰。

她盘膝坐下，环顾四周。秘境中果然如记载所言，没有任何动物存在的迹象，没有虫鸣，没有鸟叫，只有风吹过草海发出的沙沙轻响，以及无处不在的、温柔的星光。绝对的宁静与祥和笼罩着一切，心灵在此地仿佛被洗涤一空，纤尘不染。

木衿缓缓闭上双眼，《熔金锻魄心法》自然运转，体内灵力与外界无比亲和纯净的草木灵气、星辰精华交汇融合。她的心神彻底沉静下来，不再刻意去“看”，去“听”，去“感知”，而是自然而然地与这片天地连接在了一起。她仿佛化作了山巅的一块石，一株草，融入了这片流淌的星海，成为了这亘古宁静的一部分。意识徜徉在纯净的能量海洋中，对功法的理解，对冰火法则的感悟，对自身道途的思索，都在这种无思无虑、天人合一的状态下悄然进行着，如同种子在最肥沃的土壤里无声发芽、生长。

没有瓶颈的冲撞，没有关隘的阻碍，只有水到渠成的圆融与增长。

时光在这里失去了刻度。

当她再次缓缓睁开双眼时，瞳孔深处仿佛有星河流转，有冰晶凝结又消融，有火焰明灭复生。周身气息圆融内敛，比闭关前更加深沉浩瀚，显然收获极大。

她略微感知，方才惊觉，秘境中竟已过去了整整六年光阴。

山风依旧，星光依旧草海依旧。秘境圆融，显然处于封闭状态。

木衿难得有一丝懊恼，原本答应许熙苒的事，如今也是食言了。

起身看去，地面星光晃动，木衿扫过一遍秘境，发现有一丝生机。